《情缘错了》孤竹冉冉

3、秘密

　　“快！阿妩，去吩咐厨房多准备些姜汤，再打些热水来，少爷要沐浴。”芳若已在墨竹居屋檐下徘徊了许久，大雨滂沱，一想到老爷和少爷的脾气，她心里真像十五个水桶担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小姐，你在天有灵，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密织的雨幕中，远远显出一个模糊影子，她连忙撑了伞，冲入雨中迎了上去。
　　“雨这样大，怎么也不知道找个亭子躲躲。”她一边数落，一边接过干帕子轻轻地给容正擦拭，语气里满是心疼，“瞅瞅，都湿成什么样子了，可别生病了才好。”
　　小柿子略微擦了擦，端过阿妩递来的姜汤，一口喝下大半，舒服地长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嘴，道，“少爷，芳若姑姑就是聪明，我怎么没想到要找个亭子避雨呢？”
　　容正略微整了整湿衣衫，优雅地坐上红木太师椅，端过青花瓷碗微微吹凉，这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吞了。温热的暖流一点点沁入心房，慢慢散达四肢，身子这才渐渐舒缓过来。
　　“雨这样大，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还是早点回来莫教姑姑焦急才好。况且，站在亭子里不是一样要冻坏。”容正放了碗，耐心解释道。
　　“是呀是呀，少爷就是想得周到。”小柿子一下子又兴奋起来，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个底朝天，就连平时讨厌的生姜也吞进肚里。
　　芳若和阿妩一前一后走进来，手上拿着干净衣衫，催促道，“快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气。小柿子也要洗。”
　　“可是——”
　　“没有可是，去！”芳若端起脸来，小柿子不情愿地从阿妩手中接过衣衫，拖着脚慢吞吞的步子移向“渺清室”。
　　容正收起擦拭嘴角的手帕，站起身来。屋内烛火通明，映在他脸上，修眉朗目，唇红齿白，俊雅非常。
　　“这是？——”芳若急忙跨前一步挡在他前面，冷风徐过，他肩上划破的衣衫翻卷，露出几道醒目划痕，鲜血已然凝结，却是湿漉一片。
　　“老爷又喝醉了？”芳若细心检查过伤口，虽说没有大碍，但疼痛一定免不了的。她盯上容正的眼睛，仔细观察他的任何一丝表情。
　　“没，没有。”容正心虚地低头看着鞋尖，“爹爹太思念娘，所以喝了一些酒。天太黑，我不小心撞到假山上，擦破了肩膀，其实——其实不太疼。”眼睛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脚尖渐渐模糊，容正忽然恨起自己的软弱，从芳若手中拽过衣衫，转身就要跑。
　　芳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用力搂在怀里——这个倔强的孩子，怎么会这样让人心疼。
　　母亲般温暖的怀抱包围着自己，容正挣扎了几下，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小肩膀一抖一抖的颤动，牵着她的心也一抽一抽的难受。她想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柔软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怀里受伤的小动物，安抚他的颤抖，安抚他的委屈。
　　暴风雨来的猛烈，去的也迅疾，不过一会儿功夫，只有屋檐滴答滴答落下地水珠还述说着刚刚的天昏地暗，水漫京都。
　　怀里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小脑袋蹭啊蹭的，又恢复了平日的活力。芳若低头去看，正撞上他抬起来的眼睛，天真，犹疑，害怕，渴望交织杂糅在一起，他咬咬嘴唇，最终小心翼翼问道，“芳若姑姑，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问的坦诚，他脸上的期待显而易见，芳若张张口，却无法对着这张纯真的小脸说谎——这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敏感的孩子，他纤细的心灵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忍耐着一切，他长得的确太好了，可是为什么自己却宁愿祈求他能像小柿子一样，只一味的开心的活着就好，就很好。
　　“芳若姑姑——”容正轻轻唤到，她能感觉怀里的身体逐渐紧绷。
　　“好孩子，谁都会喜欢你的。你爹爹他——他醉了，他其实也过的很苦。你答应姑姑，永远不要怪他，好吗？”
　　容正认真盯着芳若姑姑看了一会儿，白皙的小脸突然绽出春花般灿烂地笑容，仿佛刚刚的一切——那如暴风雨一般痛苦的哭泣，那再也忍不住决堤倾泻的委屈，通通都不曾有过，不曾存在。
　　“嗯！”他乖巧地点了一下头，一脸的美好憧憬，“我知道爹爹是爱我的，他只是太想念母亲了。其实——”他停顿了一下，脸颊红晕一片，像个害羞的小姑娘，“我也很想她。”
　　芳若一时愣在那里，回过神来，他已经拿了衣衫跑远了。“小姐，”她心里暗暗落泪，“小少爷他长大了，他长得太好了，太好了。”

　　水云斋位于容府的东北角，三面环水，另一边是珍异园，树木葱茏，鱼虫花鸟，皆为世间珍奇，是容家历代四方游历，苦寻所得。西面建彩绘桥廊与香雪海相通，昔日容梧夫妻伉俪情深，水云斋便是他们赌书泼茶，抚琴吹箫之地。端木兰儿死后，容梧便常常一个人关在水云斋内，不见外人。
　　此刻，阳光正好，容正悠然地坐在珍异园中一棵银杏树上读书。
　　这银杏已有四百年的历史，树围五尺半，树高约十六米，枝叶繁茂，远远望去，碧绿一片，莫说一个人，就是五个人藏于其间，也万万不会被发觉。容正栖身的这枝，枝干粗壮，恰恰横过水云斋二楼屋顶正上方，远远伸出镜湖水面，堪称一道奇观。他之所以喜欢这个地方，不仅是因为这里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容府，而且这里是最贴近父亲的地方。屋顶有一片活动的青瓦，透过它向下看，父亲总是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太师椅子上，伏首一幅幅描绘着娘的肖像——有爹，有娘，这才是家的感觉，这也是容正藏的最深的秘密。
　　远远便瞧见芳若姑姑穿过彩绘桥廊，急匆匆走进水云斋，容正心里奇怪，放下书悄悄地靠近那块缺口，附耳倾听，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尤其是芳若姑姑，语气甚为激烈，话语断断续续传来。“你就算心里再难过，又怎能伤了正儿呢？”“小姐最后的希望就是正儿，你也该好好待他才是。”“正儿这孩子聪明伶俐，心思敏锐，你整日对他不甚欢喜，孩子自然会怀疑，也真是可怜——你——”
　　容梧右手突然重击紫檀桌面，“砰”的一声，屋顶的容正一惊，右脚不小心滑落，踢折一根嫩枝，落在瓦上清脆撞击，遂掉下檐去。幸得此时一阵风拂过，满院哗响，斋内争执的人并未注意。
　　容梧语声凄楚，似压抑了千年的死火山，满腔心痛隐忍不得发，闻之令人揪心。
　　“他的可怜由我负责，那我的可怜又该谁来负责！五年，五年了，我失了儿子，是为不孝，但我心甘情愿；我负了皇恩，是为不忠，但我心甘情愿；可是，为什么就连兰儿也要因他而去，兰儿何辜？我又何辜？更可恨的是，我还要天天对着他的一脸无辜天真，听着他一声接着一声‘爹爹爹爹’的叫着，还要关怀他，还要爱护他。我恨，我恨呢！我恨上天，更恨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不干脆随兰儿去呢？为什么要答应她的三十年之约？为什么？！” “啪！”芳若一掌狠狠抽在容梧脸上，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因此耗尽，眼泪不争气地接连滚落。眼前的男子狼狈不堪，哪还看得出六年前风流俊雅的样子，这真是造孽啊！
　　“我知道她一定舍不得，”芳若无力地靠在书桌上，泣不成声，“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一定会心疼的死去，一定会。”
　　桌子上摊了端木兰儿的画像，芙蓉面颊桃花唇，柳叶弯眉春波眸，仍像小时那样冲着自己调皮的娇笑，梨涡浅浅，撒娇似地唤声，“芳若姐姐——兰儿没有姐姐，做你妹妹好不好？”往事历历在目，可惜，可惜佳人已逝，空留余恨。
　　“容梧，你可知，小姐此生最大的亏欠是什么？是对你！”感到他正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芳若并不看他，只是痴痴盯着桌上的画像，接着道，“最后两年，小姐常常梦中惊呼，你只当是她为正儿少爷解毒伤了身体，睡不安稳。不，其实她是在担心，担心终有一日你会因同意那天的决定而恨，恨之入骨，伤身伤心，再也快乐不起来。她是那么在乎你，她又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水云斋四壁挂满了端木兰儿的画像，天真烂漫的，温柔如水的，蛮横耍泼的，妩媚动人的，一幅幅，一张张，仿佛还是当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怎如今却人鬼殊途，再无相见之日。容梧死死握紧拳头，指甲尖锐地刺入肉里，渗出点点血珠滴落地上，开出朵朵妖冶的彼岸花。
　　“正儿入府，你虽然也如自己亲生骨肉般疼着，但时时望着宗祠方向失神，小姐又怎会察觉不到。我们端木家有一些特殊的药方，能助妇女受孕，只是对身体有一定损害，若我能提前察觉，无论如何都会阻止小姐冒险，可是——终究还是酿成大祸。小姐临死前嘱托我掩藏一切痕迹，免得你发觉，过于自责伤怀。本来我也要随小姐去的，只因她担心终有一日正儿会惹您生厌，请托我好生照料正儿。如若那一天来临，就一把烧了香雪海，带正儿离开，‘情至此终，恩待来生。’容梧，小姐如此深情，你——你好自为之！”芳若吐出最后五个字，再也不愿面对容梧自我放弃的样子，转身跑出水云斋，很快消失在桥廊的尽头。
　　“兰儿，我怎么会恨你？”容梧无力瘫坐在红木雕花太师椅上，久久未动，只是反复喃喃着，“我怎么忍心恨你？”

　　夏日的天气就像小娃娃的脸，变幻无常，明明刚刚还是万里晴好，不一会儿就乌云遮天，淅淅沥沥滴起雨来。容正仍坐在银杏枝上，维持着下午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木人。
　　“少爷——少爷——”小柿子举着伞，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寻找。站在珍异园门口向里望，黑乎乎一片，凉风钻入衣襟，像蛇一样划过后颈，他禁不住打了个战栗。“应该不会在这里。”他想，握紧手里的另一把伞，缩着脖子重又向香雪海走去。
　　“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老爷他其实也过的很苦。”“我恨，我好恨！”……
　　木刻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不是那样的，”他囔囔道，“你们不要吵了。”他勉强撑起冻得僵直的身子，“我要亲自去问爹爹。”他心里暗想，脚下一软，陷入了无知无觉——
　　“噗通——”镜湖溅起好大一层水波，容府一下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