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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恩负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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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当空,凉风习习,江南苏宅海棠苑中大朵大朵的海棠盛放,似一个个端庄艳丽的美人迎风起舞,姿态婀娜,美不胜收。
万花丛中,一朱红小亭挺拔其中,白玉围栏,亭顶彩绘仙女栩栩如生。此刻,苏府的家眷正聚此赏花闲聊。
“前几日我家那老头子从容府回来,对容家少爷可是赞不绝口呢!”柳管家的媳妇周玉秀是苏府的老人儿,与苏夫人慕容碧甚为熟稔。
“倒是也听老爷提起过,说容家少爷年纪轻轻,为人处世却甚为通达,仪表堂堂,风采俊逸。”苏夫人捻了一颗紫葡萄放在嘴里。
“听说那孩子自小便被送去虚峡山从师学艺,想必定是文武双全,小姐见了,一定合意。”
“母亲,你看,周婶又开我玩笑了。”苏家小姐苏卿晴一脸娇羞,红霞飞上两颊,月光下细看,竟比那满院海棠还要娇媚三分,真不负“江南第一美女”盛名。
“好好,不叫你周婶再说就是。但你迟早都要嫁过去,现下多了解些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苏夫人笑眯眯地搂住撒娇的女儿,虽已过三十,脸上却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反而一天天更增韵味。
“嫁娶乃人生大事。我就你一个女儿,又生的这样俏丽,怎么的也得给你好好挑挑。”苏夫人轻抚着女儿的乌黑秀发,缓缓说道,“容家是京城大户,历代都在太医院供职,家大业大,你嫁过去想来也不会过什么苦日子。”
“那是那是!容家乐善好施,京都上下的百姓无有不称赞的。小姐嫁过去——”
“母亲!”苏卿晴抬起头,小脸烧的通红通红,“你们就只会逗我。”
“羽儿,陪我回房!”她站起身,说道。
“这——小姐。”身后的丫头看看苏夫人,为难不已。
“走不走!”苏卿晴已然整好罗裙,扭身就走。
“夫人!周大娘!”羽儿连忙行了礼,追了上去。
“卿晴!卿晴!”苏夫人唤了两声,看着女儿头也不回地穿过海棠香径,走出月牙门,消失了身影,转身对周玉秀抱怨道,“你看看这丫头,越大越不像话了!”
“夫人不必过虑。要我看,咱家小姐是长大了,也开始体味小女儿心事了,是不是?”周玉秀笑呵呵说道。
“我膝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不注意就会娇宠了去。我实在怕她会像慕容小姐那样——哎,不说也罢!”苏夫人长叹一声,语声饱含无尽地怅惘与担忧。
“不会不会。夫人贤惠明理,小姐耳濡目染,一向聪慧识理,绝不会如那个小贱人一般娇蛮下作。”
“玉秀!”苏夫人顿时板起了脸,重重放下手里的青花茶碗。
“玉秀该死!”周玉秀忽然想起什么,吓得脸色惨白,急忙要离座请罪。苏夫人使了个眼色,乔儿立刻上前一步搀起她,好生扶坐在位上。
“玉秀,慕容小姐与我情同姐妹,奈何命运弄人,使我俩微有间隙。如今她已作土,纵然生时做错了许多事,也不该在受苛责。你说,是不是呢?”苏夫人忆起往事,眼眶微微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夫人真是大人大量,当年慕容嫣那样待你,今日夫人却仍极力维护姐妹情谊。玉秀敬服。”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姐姐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可惜我当时人微言轻,实在不能说服老爷,至今想起来还难过的很。”苏夫人拿出丝帕轻擦眼角。
月色如纱,轻轻笼罩在海棠苑上空,宛如一场美梦。
“夫人自是无奈。不过想起苏晴那孩子,还真是让人心生怜惜。”周玉秀小心观察苏夫人的脸色,她仍沉浸在懊悔之中,“慕容嫣生时对这个女儿非打即骂,老爷碍于她的疯癫,也从不踏足寞离园;现下她死了,那孩子也只剩下老爷这个亲人,又与夫人小姐分外亲近,我看不如找个时候叫她认祖归宗的好。”
“咳咳咳——”后半夜的风似乎有些生寒,苏夫人禁不住一阵剧咳。乔儿连忙上前一步轻拍后背,总算缓了下来。
“哟,夫人身体不适?”周玉秀递上茶水,抬头问乔儿。
“前些日子我家夫人染了风寒,现下并未好彻底。”
“哎呀,我真是糊涂,怎么能叫夫人在这儿陪我吹风呢?夫人还是早早回去,身体要紧。”周玉秀说着便起身去扶。
“我哪有那么娇弱。玉秀,不用扶不用扶,呵呵。”苏夫人象征性的推拒一番,仍是被乔儿和周玉秀扶着下了亭阶,出了月牙门。
“玉秀,有乔儿陪我就好,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还是让玉秀送夫人回屋的好。”
“不必不必,我还想去思姬阁看看老爷,你回了吧。”苏夫人甩甩手,周玉秀行了礼,向东南方向去了。
暖春阁内,苏夫人坐在铜镜前,一手轻抚自己的脸庞,郁郁寡欢。
“夫人。”乔儿站在身后,轻声唤道。
“乔儿,我是不是老了,变丑了,惹人讨厌了。”
“夫人仍是容颜似花,娇艳无比,哪里看得出老来?更何况,现下老爷待夫人是一日比一日好啦!”
“他待我好?!呵呵,在他眼里,我与慕容嫣不过是一样的分量。不,他于慕容嫣还有恨,于我,怕是只有不相干了。”豆大的泪珠滚落,热腾腾的,灼伤了强撑的大方得体。
“夫人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免得再惹得老爷生气。夫人与老爷终究做了十八年夫妻,日久生情,再加上小姐乖巧伶俐,甚得老爷喜爱,无论何时,老爷都不会慢待夫人的。”乔儿跟随慕容碧十八年,苏宅里的恩怨是非她早已看的分明。
“卿晴,我可怜的孩子,若是她知道她现在所得的一切宠爱究竟是为着什么,怕也要伤心死了。苏长生,我欠了你什么,我的女儿又欠了你什么,难道那个死人对你就真的那么重要吗?”苏夫人忍不住,趴在铜镜前“呜呜”痛哭了起来。
熏香袅袅,烛光忽明忽暗,暖春阁仍如往昔,轻纱薄幔上均绣有大朵大朵的海棠,四季如春。
“夫人,莫要哭坏了身子。”
乔儿静默的陪在一旁,终是忍不住,开口劝道。
“终究,你才是唯一陪在老爷身边的女人。就算再不甘愿,就算再被喜欢,她们终究是死了,死了,就没有以后了。”
“死了?是,她已经死了,她们终于死了。”苏夫人神色恍惚,囔囔的重复道。思绪翻飞,过往的那些岁月似乎有了生命一般,争先恐后涌出脑海。
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女,一手漂亮的落英剑法,名动江湖,艳贯四海。
她说:“这么可怜的乞丐,从此以后你就叫慕容碧,跟着我,保管有肉吃。”
她说:“你怎么这么笨,怎么教都不会,净给我丢人。”
她说:“碧妹妹,你就替我嫁了吧!苏府乃钟鸣鼎食之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她说:“慕容碧,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才是苏家明媒正娶的夫人。”
她说:“碧妹妹,我是真的爱上他了,求求你让给我,让给我吧!”
她说:“我家也有晴儿,比你的女儿美丽多了,老爷一定会更喜欢的,一定会。”
她就是慕容世家的掌上明珠慕容嫣。终于,她已经死了。
“夫人,都过去了。”乔儿一下一下轻梳着她的秀发,慢慢安抚着。
洁白的月光透过窗棱,铺了一地,屋内静静地,不说话。
“乔儿,”过了许久,苏夫人重又开口问道,“你说,她是不是说对了,我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所以,不应该得到幸福。”
“夫人是个大好人,可千万不要再这样诋毁自己!”乔儿手一抖,惊得连忙跪在地上,小心答道,“夫人所做的事情都是迫不得已,乔儿是知道的。夫人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就算是为了小姐,夫人都应当那样做。”
“瞧你,我不过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你怎么跪在地上了。快起来,起来。”苏夫人亲自扶起乔儿,温声道,“乔儿,自我进苏府你便是我的贴身丫头,十八年来我们名为主仆,实似姐妹,很多事情,你都看的透彻,也最能体味我的苦处。若是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恳请你将晴儿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凡是多多提点,莫要她再像我这么苦了。”
“夫人,你还正值盛年,怎能说这样的丧气话。况且小姐天资聪慧,人情练达,夫人只管放心就是。”
“你不懂。卿晴这孩子确实聪慧,凡事看的深远,可惜她性子温弱,当决不决,当断不断,我是怕她心甘情愿去犯傻。”
“古人说,‘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夫人对小姐可真谓用心良苦。小姐知书达理,我看着就喜欢,决计不会让小姐吃苦,夫人放心就是。那苏晴小姐认祖归宗的事情,夫人难道真要向老爷求情?”
“你觉得呢?”
“苏晴小姐整日跑出府去胡闹,就像她那个不懂礼数的娘一样,幸好外面不知道她的身份,也就不会给苏府抹黑。再者说,老爷也并不待见她,夫人又何必去碰这鼻子灰呢?”
“乔儿,很多事情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就像今日周家婆娘邀我赏花,她是多精明的人儿啊,怎么会无缘无故提起那些旧事?更何况,慕容嫣与她半分瓜葛都没有。”
“听夫人这么一说,也真是奇怪,周玉秀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今日——难道她是为了柳管家?”
“还差一步。你再仔细想想,柳管家又怎么会有空管这些闲事?”
“难道是——老爷?!那可怎么办才好?若是苏晴小姐认祖归宗,按规矩,“扁鹊针灸”的继承人就要重新选定,容家的婚约也要重新考量,一切一切都将会成为新的未知数。”
“乔儿,”苏夫人出声稳住她的慌乱,“我想,老爷只是刚刚有这个打算,并没有下最后的决定。既然没有下决定,就容易变化,不是吗?”
“夫人是想给老爷添添火?”
“不是,他对慕容嫣的恨已经够多了,以后,就让他的女儿来恨他吧!乔儿,我困了,你就留下来陪我吧。”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