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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雪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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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块大块的乌云挨挨挤挤,密密扎扎,压的京都透不过气来。狂风死命呼号,挣扎,漫空飞沙,几个小店门前的招牌早被掀翻,无力的躺在街上。偶尔跑过几个行人,也都竖起领子,缩首低腰,狼狈的很。暴风雨已派来了使者,万物都将被撤去面具,赤裸裸暴露在雨后的彩虹中,美的,丑的。
天色暗的吓人,没有星光,一切都是黑洞洞的,容家大宅此刻已是一片静寂。
京都容家,无论在官场还是在江湖,那都是响当当的名号。容家世代习医废武,与世无争,乐善好施,自天隆国开始,一直到如今的冕帝,足足六百年历史,代代家主都是为人敬仰的神医。只可惜,自从第三代家主协同兄弟为化解蜀地的瘟疫试药早亡,仅留下一子继承家业后,连续几代都是香火单传,令人惋惜。
传到容梧这一代已是第七代,如此大的家业仅凭一人支撑,着实辛苦。幸好容家祖宗积德,朝中承蒙皇帝厚爱,江湖上又有许多世家侠士感恩怀报,一路走来,诸多困难终是一一得以化解。
香雪海内,满院的兰花芳香萦绕,绿竹掩映间,隐隐透出闪烁烛光,走进了瞧,汉白玉台阶,翡翠扶栏,紫宝石雕刻的藤花点缀其间,蜿蜒缠绵,诉不尽的恩爱相守之意。
相思阁内,晕黄一片,柔柔烘出一片暖意,仿佛惊涛骇浪中一处美丽宁静的仙岛,乖巧地蜷缩在风浪中心,幸福的歌唱着希望,歌唱着美。
阶梯上蜷坐着一个孩子,六七岁模样,纤细的胳膊就如同刚刚抽出的嫩生生的枝条,稍稍用力就会折断一样。此刻它们正竭力的擦过颊畔,试图阻止那如断了线的串珠一般不断滚落的泪珠,却反而越擦越多,汇聚在下巴,吧嗒吧嗒地滴在汉白玉台阶上。小男孩倔强地咬紧下唇,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蜷坐在黑压压的天幕下,狂风凌虐,墙角的书带草随风起伏,命运哪由得自己掌握。
“啪!”阁内又摔碎了酒罐,小男孩脸上顿时显出痛苦的神色:十!小男孩默想到,刚刚压抑住的冲动再一次烧起,如枯原野火,迅速窜遍全身,瘦弱的身体竟不由的抖动起来。
“爹爹`!”什么都顾不得了,小男孩霍的站起来,扭头冲上相思阁,一口气爬上顶端。
门微微掩着,屋内的熏香缭绕,芳香四溢,煞是好闻。站在门外仍不免有些犹豫,小男孩敛住步子,轻轻推开了门,珠帘撩动,清脆玉鸣。
“兰儿?是你吗?”轻纱朦胧,烛光点点,容梧一身酒气,抬头盯着薄纱外晃动的珠帘,双眼迷离,恍然若梦。好像,好像她的兰儿仍会调皮的掀开轻纱,温柔地依在他的身畔,嘟着小嘴娇声报怨“梧哥哥好坏好坏,都不等人家的。”他的兰儿,他的兰儿——
“爹爹,”小男孩掀开轻纱走了进来,目之所及满地的酒罐碎片,一桌狼藉。芳若姑姑叮嘱过,不能让爹爹多沾酒饮,否则难免不会如三年前那样,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爹爹!”小男孩看着爹爹盯着自己,嘴角噙着难得的温柔,整个人似乎已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害怕的再次叫道。
容梧舍不得眨眼睛,他知道这一切本就是梦,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忘情情更浓,千古酒醉之人,没有一个是真心痛快的,不过是欺人欺己而已。可是即便是他不眨眼睛,兰儿仍旧不见了,轻纱掀起,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子站在眼前,他本就不乐于见他,更何况是今天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索性再次拿起桌上的酒壶,却并不看他。
“爹爹,不要再喝了。”小男孩怯怯的嗓音响起,他知道父亲并不准自己踏进相思阁,可是父亲的身体是沾不得这么多酒的。
“出去!”容梧满面的痛苦,仰首狂饮,但愿一醉不醒,万事皆休。
“芳若姑姑说,爹爹——”
“出去!”容梧碰的一声将酒壶砸在桌上,厉声吼道。
小男孩被吓了一跳,他抬起眼,觉得父亲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坚硬冰冷,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屋内的烛光闪烁不定,忽明忽暗,可小男孩那细弱的小腿站在地上,仿佛生了根一样,坚定地,倔强的,他勇敢地迎着容梧的目光,一字一字清晰地说,“芳若姑姑说爹爹不能喝酒,娘是不喜欢爹爹喝酒的。”
“叭!”酒壶朝着男孩的方向飞过去,男孩握紧住垂在身侧的双手,极力睁大双眼,看着白玉瓷瓶快速飞来,竟丝毫没有闪躲。擦着耳畔飞过,撞上身后的红柱,白玉瓷瓶应声而碎,溅开的锋利瓷瓣中的一些反弹回来,划过男孩的瘦肩,擦出一道道血痕。
容梧“嚯”地站起来,紧握成拳的右手狠狠的锤在桌上,死死的瞪住小男孩的脸。小男孩倔强的,毫不遮掩的回视他,毕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咬住下唇的牙齿上下抖着,眼中迅速氤氲一片,是呀,他怎能不委屈呢?
时间静默了好久。容梧终于轻叹一声,无力地坐了下来,囔囔自语道:“我不该恨他的。兰儿,你瞧,他的眼睛多么像你。”
不自禁的又要伸手拿酒,手抚着玉壶光滑晶亮的玉柄,愣在那里,“你是不喜欢我喝酒的。可是我现在喝了这么多,兰儿,你怎么不再管了?”手一推,玉壶撞上旁边的玉杯,一同砸在地上,碎了个不分你我。
“爹!”男孩已是泣不成声,爹爹思念娘,日日年年,自己又怎会不知,可是见英俊不凡的爹爹如今这副样子,做儿子的实在是心疼。
容梧缓缓扭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满的内疚,“正儿,刚刚——刚刚爹爹醉了,不是有意的。今天是你娘的忌日,爹爹想静静呆一会儿,你先回房吧!记得要小柿子帮你包扎下伤口,不要沾水。”
“嗯!”小男孩乖巧的点点头,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一边轻巧地避开地上的碎片,走到桌子旁边,伸手将桌上剩下的酒罐拨到地上,酒花四溅,容梧看着他,他也坦然的看着父亲,说:“娘不喜欢爹爹喝酒,我替娘看着。”
“少爷!少爷!”远远的传来小柿子的叫声,他似乎就在院落门外。自从端木兰儿死后,除了她的贴身丫鬟芳若,以及几个原本跟着她的打扫仆人,容梧是不允许旁人进院的,院中的一切也仍按她在的时候布置,就连每夜燃香时间也是一样的。
“去吧!”
“嗯!爹爹也要早些休息。”小男孩扭身走了出去,绣门轻轻关上,屋内又陷入了一片安静。屋内屋外两重天。
狂风呼号嘶叫,夹杂着沙尘凶猛扑来,拍在细嫩的皮肤上硬生生发疼。 “轰隆隆”一阵雷响,天上顿时炸开无数裂缝,电花闪烁,忽明忽暗,树影参差,哗哗作响。
容正小心掩住肩上的伤,连蹦带跳下了相思阁。穿过一片竹林,远远便瞧见小柿子正举着伞,向院中探头探脑。小柿子是赵管家的儿子,自幼长在府中,做容正的伴读。论年龄似乎还要小上一岁,可这娃自小虎头虎脑的,到如今竟要比容正壮上一倍。
“柿——子——”容正毕竟小孩儿心性,仗着自己身形灵活,悄悄绕到小柿子身后,语声阴森,一个糖炒栗子突然砸下。
小柿子顿时尖叫起来,全身抖成一团,手里的伞掉在泥土里,向前翻滚几下。
“哈哈哈——”容正瞧见他那个好笑样子,欺上前去推着他的肩膀,“小柿子,是我啦,我啦。”
“少爷?”小柿子胆战心惊地转过头,看见容正,眼睛里满是疑惑,“你不是在院子里面吗?怎么又从门口进来了。” “
“你怎么知道我在院子里?”容正觉得有趣。
“小柿子找遍了整个院子都不见少爷。最后遇见芳若姑姑,她叫我来这里等你。看来她这次也猜错了。”小柿子弯身捡起伞,心里暗暗想着芳若姑姑也不过如此,并不是每次都知道少爷在哪里。
“哦,没错,我确实在院子里。”
“少爷一定又诓着我玩了。我站在这里可是瞅的仔仔细细,少爷没从里面出来。”小柿子颇为自信地看着容正,心里得意地想,这次可算没再被少爷唬住。
“说你笨,你还真是不聪明。你举着伞恰好挡住一边,我就不能绕过去到你身后吗?哼!”
小柿子将信将疑举起伞,模拟着刚刚的姿势,仔细思考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抓着脑袋,说道:“好像真是这样!呵呵,还是少爷厉害,我就怎么都想不到。”
少爷和自己一起长大,他也是他自小最佩服的人。
“我问你,”容正一下子又严肃起来,“你来干什么,不知道“香雪海”不允许别人进吗?”
“知道!可眼看暴风雨就要来了,少爷身体弱,淋不得,可是我又不知道少爷去了哪里,于是我在屋里急的团团转。然后天上打雷了,我很害怕。然后——”
“停!”容正蹙起眉,忍不住打断小柿子,“说重点!”
“送伞。”小柿子一脸委屈,少爷什么都好,就是总喜欢打断自己的话,事情不解释清楚怎么可以呢。
“送伞?”容正挑挑眉毛,眼睛里透出一丝狡黠,“伞呢?”
“这儿!”小柿子得意地将手里的小伞递过去,容正伸手接过。
“好,走吧!”他说着,已大步跨出香雪海,头顶小小的一片天。
“呃——”小柿子看着前面的一人一伞,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少爷!”他叫着,快走几步紧跟在少爷后面。小小的一把伞只够遮住少爷一人,若是暴风雨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又一片雷声齐鸣,天坝终于不堪重负,雨水大滴大滴地砸在伞面,劈啪乱响。“笨蛋!”容正停了下来,伸手将伞递给小柿子。
“不,少爷遮!”小柿子拿下抱住脑袋的手,坚决推拒,“少爷身子弱,淋雨会得病的。小柿子跟在后面,不会有事。”
雨滴越来越大,砸在湖里,溅起一朵朵妖艳的花。
“笨蛋!”容正也懒得和他解释,干脆一步跨到他身后,身子轻灵的往上一跳,趴在小柿子背上,“背我走,快!”
“啊?——哦!”
大雨倾盆,整个世界瞬间如沉入水底一般,朦朦胧胧一片,小小的油布伞如小小的船,快速划行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