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楼》子筝

2、瀚海楼 他忽然感到

　　少年醒转的时候，全身似在凉水中兜头浸过。那股奇怪的香味消失了，屋子里面的陈设没有改变，而阵势启动的那种不安定的因素却好象已经结束。
　　少年敏感地回过头，一个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她的头发有些班白，背脊还没有完全弓下去，脸上的皮肤也只是略有松弛，看起来是四五十岁的样子。
　　少年没有从老妇人的脸上读出任何表情，便猜测道：“您是——城峦的婆婆？”
　　老妇人微微点头，然后仔细打量他。
　　少年颇不自在，遂作揖道：“感谢婆婆的救命之恩！”
　　老妇人敛容，清咳一声道：“项公子言重了。是老身该谢你才是。”
　　少年甚为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
　　老妇人缓缓向屋内的椅子走去，然后坐下，方开口说：“你可知道，这屋子之内，本身就是一个阵势？”
　　少年思忖道：“我也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却不知——”
　　“这正是玄天五仪八卦阵。”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心里幡然一动，他的脑海里恍然浮现出那日他与那个人一起陷入静王府，在一密室内所见到的东西。那副画上面正是若干个石磙组成的阵势，旁边参天大树茂密，却无甚区别。其中幻影层叠，看的久了便让人产生晕眩之感。“紫帆来仪瀚海生，微谰畔水皆是梦。你是瀚海楼中人？”
　　“项少侠果然好眼力。”老妇人赞道：“素闻谢天岩手下有个少年参将项芨笙，战场中驰骋无敌手，又曾经两入静王府，救出自己的同僚，有勇有谋，果然没有错。”
　　“您过夸了。”项芨笙忽然沉默起来。
　　“老身也明白你和静王府的渊源。而静王府和我们瀚海楼更是结怨已久。所以这次，你一举杀掉静王府的六条走狗……”
　　项芨笙倏地抬头，漆黑的眼睛里透着坚毅的神色：“我并没有想过是为瀚海楼效力。”
　　“老身明白。只是不管怎样，都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所以你才会救我？”
　　“瀚海楼一向知恩图报。”
　　“那么，为何刚才要向我发送阵势。”
　　“因为，”老妇人沉吟一阵，道：“你身上有伤。”
　　“那又如何？”
　　“我以阵势发送之机，窥你五脏六腑。所谓气由心生，你在这阵中幻觉重重，流汗不止，且内亏外损，若非老身及时停止，恐怕——”
　　项芨笙没好气地哼哼，“你救我便罢，又来害我，我自是经受不起。”
　　老妇人面上显出尴尬之色，道：“老身也不再隐瞒。你几入静王府，未必不曾见过些什么东西。老身只是想……”
　　项芨笙打断她，说：“你只是想通过这阵势来窥我心机罢了，是么？”
　　老妇人低头，不再多言。“外伤都容易治疗，老身也想知道你的内伤到底有多重。”
　　“治不好的。”项芨笙的语气忽然变的冰凉。
　　“也罢。”老妇人叹口气：“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
　　项芨笙颓然，但再抬起头时，仍然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似乎身上之伤与他无碍。他道谢说：“无论如何你是救我一次，知恩图谢的意思我也懂。不错，在静王府中我确实得到一样东西，现在想来应该就是瀚海楼中失物。”说着项芨笙探手入怀，掏出一个深色紫木檀匣子，四角刻着符文。便要递给她。
　　老妇人见到那盒子，便眼前一亮，但并不伸手去接，而是径直跪下，道：“少侠大恩，我……”却是哽咽起来。
　　项芨笙摇头，说：“这东西并不是我先得到，但于我们二人却都是无用。既然是你们瀚海楼之物，现在便当物归原主。”
　　老妇人这才懦懦地接下匣子，像宝贝似地抚摩着。
　　项芨笙又道：“我的外伤已无大碍，而且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打扰了，就此告辞。”
　　老妇人沉浸在喜悦中，似乎未听清他说什么。项芨笙也不多作解释，便转身出去。
　　项芨笙退出门外，又看到那林立的大树时才想起来，自己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出去的！瀚海楼存于江湖少说也有了两百年的历史，前朝灭国以后有过暂时的销声匿迹，想不到如今却被他在如此诡异的地方发现。他曾听人说起，瀚海楼最厉害的秘术便是阵势，奇门八卦的布阵方法对他们来说甚如儿戏。也因此历代帝王君主常与其私下通好，以邀其在战争时刻相助之。而现在正是朝廷倾覆，国已不国，群雄并起之机，瀚海楼不知道正仰谁鼻息，与何人为谋？但有一点项芨笙可以肯定的是，静王府曾经有所图谋，否则瀚海楼之信物也不会出现在其中。究竟他们是已经私定盟约，还是静王府有所挟持呢？从刚才老婆婆的态度看，似乎应该是后者了。
　　项芨笙理清了部分思绪，但又转念一想，无论瀚海楼是出于任何的动机或者目的，都是与他无关了。他不由苦笑一下，自己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又何须再操心他人的家务事。就算是现在要他来当皇帝，恐怕也是不会觉得快乐吧。除非……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涌动着，但迅疾强压了下去。当务之急，是请那婆婆帮忙离开此处才是。
　　正在他有此念之时，忽然看到季城峦从房中慢慢走出。他心中一动，便上前，叫道：“城峦小兄弟！”
　　城峦应声向他，脸上刹那间露出疑惑的表情，但转而平静，问道：“你可是与我婆婆谈过话了？”
　　“正是。”
　　城峦抬起头，作出一副注视他的神情，虽然他并看不见什么，关心地问道：“她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项芨笙心想，城峦既是瀚海楼中人，必然也该知道怎么出阵了。与其问那个老妇人，倒不如问他的好。于是打定主意正要开口，却听城峦又问道：“你是想要问我怎么出去吧？”
　　项芨笙心中一惊：“你如何知道？”
　　城峦不答，眼睛却分明垂下去，道：“好不容易有人陪我几天，又要走了……”
　　项芨笙听着他声音，那样深的失望，又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实在像个小孩子的语气和动作。心说是了，这几天他虽然知道城峦是个孩子，却并未太把他看作真正的小孩儿。只因他一举一动，都并未带有小孩子的稚气，所以项芨笙虽然对着他，却也只把他当作救他的生人罢了。而在此刻他显露出来的小孩子独有的惧怕孤独感，却令项芨笙心里一热，对他的亲切之情也骤然冒了出来。
　　项芨笙对着季城峦只能解释道：“哥哥还有事情要办，你知道吗？如果办完了，一定还会回来看你。”他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想着，如果真的出去了，却不知还能不能熬到活着再来的时候了。因此脸上一面现出苦郁的表情。
　　城峦却是看不见的，只听见他这话，便由衷地兴奋起来：“是真的吗？那你一定还要再回来哦！我们拉钩——”而他似乎又想到什么，手指抬到一半，便又放下，说：“哥哥要办的是什么事呢？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然后再回来啊！这样不是更好！”他的脸上，几乎就现出欢喜的表情来，却迟疑着，等待项芨笙的答应。
　　项芨笙毫不明白为何这个孩子对自己会忽然有这般的信任，刹那间也只来得及问：“你？！可是你的眼睛——”项芨笙看到他空洞洞的眼神，心痛起来，恍惚感觉自己说错了话。
　　这时身后却传来声音：“项少侠不妨带他去吧。”竟是那老妇人。
　　“这——”项芨笙心想，你也未免太古怪了，让我带这么个盲孩子出去，何况你明知我时日无多。但并不曾说出口，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城峦一听这话，却是喜不自禁，叫道：“真的吗？婆婆！”
　　“是真的。”老妇人已走到他身边，探手抚摩他的头发，道：“你大了。从小一直呆在这里，难道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么？”
　　项芨笙方才明白，原来城峦一直呆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外面”来的人，难怪对于他的信赖是如此之强烈了 。但是，自己的情况，又如何能带一个盲童行走？他不禁望向老妇人，想听她怎么解释。
　　老妇人却对城峦说：“我想和你的项哥哥谈几句话，你自己去玩会儿，好吗？”城峦乖乖地点头，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只剩下两人时，项芨笙的疑问顿时爆发出来，他质问着：“你这是什么安排？让我这个活不过三个月的人带你的孙子出去！你想在我死后让他漂泊江湖吗？”
　　老妇人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首先，他不是我的孙子。”
　　“哦？”项芨笙道：“所以你就可以不必对他的安全负责吗？”
　　“你错了，”老妇人道：“这个孩子，季城峦，乃是本门第十三代传人，也是唯一一个有资格的传人。而我只是瀚海楼的一个护法，这些年来的任务也就是照顾好他。”
　　“那又如何？”项芨笙心中虽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充满疑惑：“你送他和我走，就不怕他有危险？”
　　老妇人并不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却转而问他：“如果我告诉你，你可以活下来，不止三个月呢？”
　　“什么意思？”项芨笙冷峻的脸上显露出一股震动。
　　老妇人又问他：“你觉得城峦看起来多大了？”
　　项芨笙一楞，想不出她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耐着性子答道：“七八岁吧。”
　　老妇人摇头，道：“他今年应该是十二岁满了。”
　　“不可能？！”
　　老妇人看他一眼，回忆道：“这孩子生下来不到两个月，他娘便被人下了慢性的剧毒。孩子随着吃奶，也把毒素大半沾染到体内。再后来，他娘发病了，没有救活，这才有人想到孩子，上一任的楼主用尽了方法……”说道这里老妇人又看了看项芨笙，“你也知道这所谓用尽法子，里面自然连很多邪门异术也用了的。”
　　“后来呢？”
　　“后来孩子就成了这样。早年下的一些药引子抑制住了他的身长，还有眼睛，也在几年里慢慢瞎了……”
　　项芨笙听到这里，对城峦更是同情起来。
　　老妇人又继续说：“他的病，不能好倒也罢了。只是这眼睁睁地看着恶化下去，只怕——”项芨笙看着她，她也看着项芨笙，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心里的意思。
　　”我明白了，你是想趁他还好的时候，让我带他出去见识见识？”项芨笙试探着问。
　　“若单是如此倒不必麻烦你了。”老妇人微微一笑。“不知道项少侠可曾听说过“药圣人”这个名号？”
　　项芨笙想了想，道：“是药圣人许还山吗？”
　　“不错。”
　　“据我所知，许还山几年前已经在宫中辞世了。死人是没法帮城峦治病的。”项芨笙禁不住提醒她。
　　老妇人的神色一丝未变：“许还山是死了，但他还有后人。而且，他的后人，或许远远超过父亲也未必。”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带城峦去诊治？”
　　老妇人忽地低下头，像有什么隐由，方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和那药圣的后人有些过节。我去的话，她不一定会帮城峦看病，所以——”老妇人又看一眼项芨笙，才下定决心道：“所以想请你帮忙带城峦去。何况那人医术之高超，在你我预料之外，你的恶疾说不定也有转机。”直到老妇人说出这最后一句话，才舒了一口气。她料定项芨笙看在这个原因的份上，也是不会拒绝的了。
　　果然，项芨笙稍加考虑就应承道：“我答应你便是。不管怎样也在这三月之内带城峦去见了那人再说。”然则他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要做的事情多半是渺茫了。死则死了，死前若能帮助一个孩子，倒也是件畅快人心的事。
　　服最后一付药的时候，老妇人端了一副棋盘来，道：“少侠带城峦一走，老身又是一个人了。不如在行前陪老身下完这最后一局棋，何如？”

　　项芨笙点头应允。

　　低头看时却是一副残局。乍一看，黑子呈明显劣势，白子像七星锥一样散布在黑子周围。但端详之，黑子纵横之间皆有脉络可寻，且隐隐有横断天成之势，行到妙处便可起死回生。项芨笙遂毫不犹豫地对老夫人说：“我执白子。”

　　老妇人闻言，脸上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项芨笙埋心棋局，并未注意到屋外已经不知不觉间起了变化。

　　杨柳叶青青，其树碧连枝。晨风撩人静，吾心换尔心。

　　下完最后一颗子，项芨笙额头已是密布汗珠。只不过，他竟然意想不到地赢了。在黑子转为优势之后，他走的甚为艰难。但沉下心来，步步拆招。就如此在险境中一点点捱过来，终于一举扭转败事。

　　他忽然感到，心内气息和这难得的胜利一般，涌动出一股平日没有感到的知觉。像小草要挣扎脱土而出的欲望，被压抑许久，但还是衍生出来，一点一滴占据心间。

　　老妇人虽输，但神色淡定，似乎这乃在意料之中。收拾好棋局，她站起身来道：“你看窗外。”

　　项芨笙转过头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特殊排列的杨树阵，此刻在中央竟然让出一条道来！好象它们从始至终便这样排列着，不曾改变过。

　　项芨笙难以置信地走出屋外，城峦便站在外面等他。老妇人的声音从声后传来：“请少侠即刻上路吧，莫要忘记你下的这盘棋！”待项芨笙回头看时，老妇人身影已经在屋内消失。拉起城峦的手走向阵外，项芨笙忽然悟出自己在下完棋后感觉到的那股力量是——我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