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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怀荒 然后他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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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荒镇内一军帐之中,众人正抓紧商议。怀荒镇地处边关,与邻近的柔玄、扶冥、武川、怀朔、沃野共六镇一起共图起义大事。这都是边疆连年征战,中央又政局不稳,两年换了三个朝廷惹来的祸。
正说着,有守卫进来报告说:“二统领来了。”
只见帘帐掀起,一白衣青年闪身而入。帐篷中的人顿时都停下来,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白衣人爽朗地笑道:“我一来好象打扰大家做事了。”
“哪里哪里,”站在长桌上位的一长者道:“敬谦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正在研究地形,之前派人去请你你不在,这会儿不妨也提提意见。”他目光如炬,态度从容,又位在正中,显然是这一行人中首领。
“是啊徐大哥,”左手第一位年轻人叫道:“对白道和平城你比较熟,地形问你最好不过了。”
徐敬谦也不多客气,走到桌前研究起地图来。
入夜,营帐内外有士兵来回走动。徐敬谦仍没有睡意。平城更远,攻起来耗费时力。但是白道城向来防守有道,加之天然成险,攻打起来难度更大。张大哥和弟兄们的意思都是先攻打平城。但是他深知如此容易在两城之间腹背受敌,且迂回作战胜算也不是很大。六韬三略的兵书就在身边,但他没有伸手去取。兵书上的东西,敌我双方都能看懂。而唯有吸收领悟,方能有所成。只是,他所寻的那个突破口在何处呢?
正皱眉,忽闻外面有士兵喊道:“起火啦!”
徐敬谦忙赶出去。驻兵重地,起火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只见火势之起,正在置放粮草的地方!几乎所有人都正奔向那里。徐敬谦顿了一顿,却没有和大家一样去粮仓。
果然在下午商议作战计划的营房外,他见到一鬼祟窜出的黑影。当下不由分手就扑上去。
那人本以为计谋得逞,未料却杀出一程咬金。但却也并没有失去分寸,当下硬接了几招。徐敬谦一眼看出这招数很眼熟,却又不记得何时见过。只怔了一怔。而那人却在他稍一犹豫之间,出了重手……
眼睁睁看着那人逃离而去,徐敬谦感到失败之极。自己有多久没有败过了?今天竟然栽在这个连面貌都看不清的小贼身上。瞬间他忽然想起,那人的招数他是熟悉的,那就是——
想到这一层,徐敬谦心头更添无数疑惑。怎么会?
这夜的后半晚徐敬谦没有睡。他的脑海里沿着记忆的方向慢慢回溯到一个遥远的时间。
那时他六岁。被师傅抚养长大的他,习惯了一个人练武,也习惯了孩童而来的寂寞。没有玩伴,便常常蹲在地上和蚂蚁说话。有时候也和天牛说话。因为它们爬的慢,不会在他讲话的时候走的太远。
直到有一天,师父上山来,带回一个孩子。约莫两三岁的样子,却还不会走路,一直爬行。看着师父和他的时候,眼里露出凶狠的样子。徐敬谦被那股骨子里透出的恶毒目光震撼的直想逃。
但是好奇心终究占据了上风。到晚上的时候,徐敬谦便主动给这孩子喂食。
那孩子却一把将碗筷打在地上,然后用手抓起来往嘴里塞着吃。徐敬谦看的目瞪口呆。师父才解释道:这是个狼孩儿,这几天你多和他交流,搞好关系。
徐敬谦有些似懂非懂。但他明白,这个孩子和他是不一样的。某一些方面,不具备人类的习性,也许更偏向他所见过的动物,野兽……
但孩子就是孩子。虽然存在着本质和性格上的差异。两个孩子还是很快熟悉起来。尤其在那个狼孩逐渐意识到身边的这两人对自己都没有敌意以后。
他开始笑,笑的很欢,露出全部的牙齿,又小又白。徐敬谦看了觉得很可爱。他自己已经在换牙,门牙少了一颗,很是不齐整。于是笑的时候,徐敬谦会很刻意的不张开嘴巴。但是真正开心的时候也顾不得那许多。总是笑一会儿,然后有点尴尬地合上嘴。
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狼孩,就这样成为徐敬谦的师弟。师父后来给他取了名字,叫吴琅。名字里面暗含着来历。吴家坳捡回的狼孩。
吴琅三岁多才开始学走路,学说话。最初学的很吃力。但徐敬谦不遗余力地教他,而且把这当作一件很有乐趣的事。的确,比起练武功,和自己的同伴玩该是多么幸福的事了啊!
两人开始同吃同睡。亲密的时候让人看了都艳羡。但是也偶有争执。这时吴琅的眼神会突然变化,变的狰狞可怕。
只是越往后,这样的情况便少了。那种兽性的残忍目光几乎不再在吴琅身上出现。师兄弟之间有了漫长时间里培养起来的感情和默契。一起练功,相互指点,交流谈心都是常有的。
徐敬谦常常想,如果没有那件事,兄弟俩也许现在都还在一块儿。而不是如此杳无音信。
山脚下的秦家原来是个大户,没落以后从京城迁来。这家里的女儿名唤月致。
徐敬谦十四岁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在南岸渡口,徐敬谦和吴琅比赛游泳,旁边一艘画舫经过,正是秦家。
秦月致穿一件月白的衫子,脸却比衣服还要苍白。而面容出奇地柔美,整个人立在船中便像一幅画。她眉间微戚,手执一盏纸船儿,伏下身来,就往水里放。口里低声念着:保佑我娘身体安康。丝缎的衣袖拂动在微风里,把这纸一样的人儿衬的活起来。
只是这匆匆一瞥。
徐敬谦几乎落了水,若不是吴琅游过来托起他的话。
走了神的徐敬谦回去之后仍然有掩饰不住的失落与激动。
若说这是缘分,却冥冥中藏着孽。只是无人知晓。在这样的江南水边,并没有一段浪漫邂逅,亦并无所谓奇缘。
十四岁的徐敬谦,忽然就厌倦起习武来。他深深觉得自己是一个粗俗的武林子弟,如何才能配上名门里那样幽雅,那般淳美的女子。一身的武艺在此刻变成了腌啧,徐敬谦开始嫌弃自己。
默默地,徐敬谦把小时候师父让自己读而却置之一隅的书本捡拾起来。
徐敬谦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冷淡了师弟。
一切吴琅都看在眼里。拥有冷血特质的吴琅在一日日的独自练功里更加安静起来。他在训练一种静的能力。这种训练让他一天天无声,无声地动,无声地修炼。他本身就有这样的潜能,在他和狼为伍的那两年里面,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习性触动了他,使他拥有平常人所不具备的机警和伺机以动的本领。而如今他通过自我训练更加地强化它。
十四岁的徐敬谦爱上念书,十一岁的吴琅学着让自己更静。所有师父都看在心上。师兄弟的人生注定在这里开始了分叉。又或许他们原本就不是来自同样的经脉,所以到既定的时刻要分离走各自的路。
跟着师父十几年,徐敬谦也并不十分了解这位长者。除了教武功,师父就是有问才答的严厉形象。小时候徐敬谦不努力也常罚他。在高高的木墩上站着,左右各举一桶水。一站便到半夜。夜里的风凉到骨髓,意志也疲倦地无法清醒,但更不敢停,不敢违抗。他只有师父,只能听他的话。好象一种不能违逆的宿命。
这一次,长时间的读书而荒废了练武,而师父却没有惩罚他的意思。只是经常在他读书的时候,从很远的地方观察他。只是不经心的看上几眼,徐敬谦也总能感觉的到。他不想解释什么,心里深埋着失落和疑惑的情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做下去有没有结果。也许一切仅仅是少年情怀暗恋的心事。常常不是为了求什么,只是心里念想着,有那么一天,能够靠那个人更近,能够和她说上一两句话。仅此而已。
两年时间慢慢过去。徐敬谦读了很多的书,武功则很缓慢地进步着。在集会和元宵节上徐敬谦都有再见过秦月致。永远是那样淡淡的神情,瘦削的身子,苍白的脸,而天人一般的美。他见过她咳嗽,咳到他的心里钻进一只长着尖牙的虫子,撕裂般的扯咬着。
离她最近的时候,他们之间也隔了无数的人。但他能一眼看见她,尽管她瘦小,却仿佛在空中就漂浮着一种只有他能闻到的香气,没入鼻息,刻骨难忘。
而她,甚至也许根本不曾看见他。
徐敬谦沉浸于自己的秘密的时候,吴琅悄悄地惊人地进步着。他有足够的耐性、冷静来完成每一个动作,每一步招式。他的内心并没有明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怎样的训练。他不明白自己追求的境界可能带来的前途,或者是将来会走的路。他日益钻营在这种自我训练里,仅仅出于好奇。在他看来,这和无聊时的玩耍没有太大分别。
三月的一天,师兄弟和往常一样下山买日常用品。绕过秦家大宅的时候,两人迅速嗅到了不同往常的气息。整个秦家弥漫着一股悲痛的气氛。发生了什么?徐敬谦抑制不住激动地向路人打听。
原来正是和秦月致有关。
年初的时候,渝州太守的二儿子陈秉誉向秦家提亲,然而遭到拒绝。谁都知道陈秉誉流连花场多年,风流成性。秦家唯有此女,视若至宝,自然不肯轻易嫁与如此狂徒。
陈秉誉心有不甘,不顾秦家在朝廷尚有势力,横下心来带了一批人闯入秦家,将秦老爷和上下打成重伤,并抢走秦月致。
最悲惨的是,秦月致一心反抗,拿了一把匕首意欲自尽。被陈秉誉打下匕首后,当场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嚣张地说,他只看中秦月致的美,所以以后她只需要留一张脸就够了。
徐敬谦感到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爆炸了,心里像被雷击一样的阵痛着。他提起剑便往陈家冲去。冷不丁被人从后面上来点了他穴道。他正在气头,瞪目一看,却是吴琅。
“你要做什么?!”徐敬谦几乎气急攻心。
吴琅却只冷冷道:“凭你这样子加现在的武功,根本不能见到秦小姐就已经死了。”说罢把他拦腰一抱扛起来就走。又怕他再叫唤,便干脆点了他哑穴。
徐敬谦绝望之极,只能死死盯住吴琅。
吴琅一路也都不再说话,将徐敬谦背入半山一个荒废了的破庙,然后将他安置在佛像后面。吴琅说:“我去接她来见你。”转身便走。
徐敬谦震惊地看着他离开,却什么也不能做,不能说。
他在十四岁那年就已经知道秦月致从娘胎里带着肺病,是活不过二十的。秦家没有可能将她嫁人,自然也不可能嫁与他。他一直存着的奢望,也只是多见见她,希望她身体安康,少受些病痛折磨。然而今天的事打破了他一切梦想。
几乎是二更了,一直处于激烈的清醒状态中的徐敬谦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朝破庙而来。一盏油灯在摸索中被点亮。徐敬谦这才看到满身是血的吴琅,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满身鲜血昏迷的女子。
吴琅把秦月致放在地上,然后过来帮徐敬谦解穴。徐敬谦隐约注意到吴琅的左手有一些迟钝,但他太过激动,一经解开穴就奔向地上的秦月致。
她果然如众人所说,手筋脚筋俱被挑断,伤口被包扎过,上了药。但他了解那样的疼痛,绝不应该是月致如此一个柔弱的女子所能承受。两行泪在完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掉下来。
吴琅沉默地走开。徐敬谦也没有留意。他如果知道,本会尽一切可能将他留下。只是悲痛弥漫了他,他的心里放不下任何别的考虑。
只在后来看到路上到处粘贴的通缉令徐敬谦才知道,那一夜,吴琅只身一人闯入陈府,杀了27人,包括陈秉誉,重伤39人。太守府上血流成河。而吴琅自己,则废掉一只左臂。
秦月致在后半夜终于醒来,看着徐敬谦,她似乎明白什么,努力睁大了眼睛。
只是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她便永远睡去了。
最后那一刻,她对着徐敬谦微微一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很久以后他走在关外的绿洲上,见到一种小花。独自地开,幽淡的香气,让他想起这个曾经的笑容。孤独凄艳的美丽。
然后他听见她说:“谢谢你没有让我死在陈家。”很轻很轻的声音,不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够吐出。徐敬谦秉着呼吸,努力用已经模糊了的视线仔细看着她,聆听她。说不出一句话,念不出一个字。
她又说:“谢谢你,敬谦。”
徐敬谦的头懵地一下炸起来。她,原来是知道他的。
再看向她,已经闭上眼睛。
后来徐敬谦试着去找吴琅。他回山上去问师父,师父说:“你走吧。这里已经不是你们两人可以呆的地方。”
徐敬谦于是去厨房拿了一只吴琅用的碗装在行囊里,就这样走了。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师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说:“你的命里有煞气,不伤人则伤己。”吴琅听了便要师父也看看自己。
师父却不看他,只空摇头。
也许很多事只是命里注定,他们无从摆脱。
徐敬谦经过江南的时候曾经想过留下来。这是一个完美的地方,湖光山色均有透彻的天然设置。十六岁的身形,却仿佛有了三十岁的沧桑。景色与他,不过仍然是天和地,不再有本质的差别。
只是这时他开始听到一些消息。一个黑衣杀手,杀人于无声无形。废了左臂。
徐敬谦开始跟着这些消息的流传方向和地点走。总是他赶到某地的时候,那杀手又在另一地犯了案传出风声了。
徐敬谦对那些被杀的人饶有兴趣地研究过。但没有发现太多因果。有如陈秉誉一般大奸大恶之徒,却也有平平凡凡生活的老人,没有太多钱财的中年人。
半年下来,他跟着这些断断续续不成线索的暗杀消息走了很远。从秀丽的南方到重镇之地的邺城,已是深秋。信息在这里忽然断了。
断在一个叫王悉姜的人身上,邺城守卫军左副统领,正是青年有为的大好时期。徐敬谦在邺城住下来,于是了解到更多信息。王悉姜在众人眼里是一个性格耿直的大老粗,但豪爽重义气,也很少得罪到什么人。尤其王悉姜与谢元诚将军关系甚好,时常在军营一起喝酒谈天,按说更不会有什么大的梁子。有什么人非要置这样一个人于死地?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守卫军的右副统领项芨笙是个年轻人。徐敬谦有些吃惊,看到和自己几乎同龄的人已经这样颇有成就,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自卑。但除了浅浅的艳羡,不久之后他就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