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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恍生 他已再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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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雨下的极大。一场厮杀似乎已经结束。雨水流淌过街面,黑色里是更深更粘滞的血色。来的七八人众,倒下的已过大半。走的这三人里,精神颓靡到极致。他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是赢了,而赢的代价又这般沉重。
谁也没有料到那个输了的人,那个应该已经倒下的少年,又重新持着剑站了起来。谁也没有料到在他站起来以后,出剑仍然是那样地快,快到末尾的一人感觉到剑柄没入身体的时刻,连呼喊也来不及。持剑的少年,满脸血痕被雨水冲刷干净,又迅速模糊,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透出永远也不会输的神情。
他已再没有招式,然而举剑之间,却是必杀之技。三剑,只是三剑而已——
三剑之后,少年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然后,仰面倒下去。
他没有发声的气力,却在心里游丝一样用最后一点心神想着,我终于是报仇了,将军。
少年是在闻到一股粥的香味时醒来的。房子很旧了,自己躺的是张木板床,墙壁班驳地有些掉土块。靠门口的地方,一个小男孩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什么。他有些许疑惑,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任务已竟,生或者死又有何惧。更何况……
他淡淡叹了口气。
小男孩听见声音,转过身子看向他。他也才看清,刚才那小男孩在拨弄的是一个竹篮,里面装的似乎是草药。他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各处创口早已被敷上药了,顿时暖流传过全身。这是自那以后一年再也没有尝受过的温暖。
小男孩迎面向他走来。他支撑起身子,意欲道谢。只是感觉这男孩走路的步伐有点奇怪。
那男孩口中说着:“你的伤需要静养,不要起来啊。”一手又探上来,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才按到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说:“好了,烧已经退了。”
他这时才明白,原来这个男孩是目盲的。心中升起几丝遗憾,又疑惑道:“请问小兄弟,是你救了我吗?”
男孩摇摇头,“是婆婆发现你的。”
“婆婆?”少年尤是感激,道:“她老人家在哪里?能请她出来吗,我想亲自谢她。”
“她出门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男孩回答。他目盲的一双眼睛呆滞地注视着少年的方向,面上却带着笑容:“你放心好了,治你的外伤我还是能行的,等婆婆回来再继续帮你。”
少年感激地答谢。
男孩又说:“粥已经好了,我去给你端来。喝了会有些力气。”
“不用……”少年心里想说,你自己已经不方便,又如何照顾我。但看男孩迈步虽然不够潇洒,却仍灵便,想是熟悉环境之故,便不再阻拦。
少年感觉到身体果然恢复起来,只是那些横贯胸腹的伤痕恐怕难以消失。有些是很久以前的伤了,连他自己都不再记得。如同在战场上肆意拼杀的日子一般远远去了。那时的他,年轻,血性,激勇,毫无畏惧。自小跟着将军,他便将性命也交付与他。纵然也曾看着死去兄弟的尸体而震撼,但他也觉得自己就应该这样死去。
就像和那个人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候一样,要么同生,要么共死。便再无别的心思。
只是多么遗憾,他们仍然活着回去。活着见到更惨烈的悲剧。
那个人,少年心里想着,去了哪里呢?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就阵阵地痛起来,像要整个裂成一条缝隙,把他的精神、灵魂全部吸入进去。
天明的时候男孩来看他。稚气的脸上有着小大人样的自信。是他在看护着他。
“婆婆今天会回来吗?”少年无端地想和他多说些话。寂寞会让他心里的伤痛加重。
男孩咧着嘴笑:“会的。她会给你带最新鲜的草药回来。”
少年欣慰,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城峦,我姓季。”
“哦,城峦。”少年念了一遍,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只有你和婆婆两个人住吗?”
男孩点头,脸上忽然露出狡黠的笑意,“等你能走了,你自己猜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满是疑惑,恨不能现在就起身来看。
男孩也不再作解释,说道:“我要去做饭婆婆回来吃了。”便出了门去。
少年支撑着坐到床边。脚仍有些绵软,但似乎是可以挪动的样子。待站起来时,觉得除了没有气力走远路以外,简单的运动还是可以应付的。
便这样走到门外。原来外面是一大片的杨树林。排列不算规则,但也围列有序。他所住的屋子旁边还有一间偏房,也许是男孩去的地方吧。少年深吸一大口气,便有了继续走一走的精力。
只是当他迈过几步,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一大片的杨树,似乎都是一模一样的!无论树干、枝桠、甚至每一片树叶的形状,都无甚分别。
人的力量再神奇,也不可能令自然呈现这样驯服的状态。少年收住脚步不再移动。他知道这样贸然走进去,必然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也许,就是灾难。
他迅速搜索脑海中关于这样奇异事物的线索。
恍惚间,有一丝碎片掠入他的思想。是了,那日他和那个人一起,在静王府中,是见过这样东西的。
当时那个人告诉他去看那副画的时候,他并没有太留心。现在想来,其中的玄机和现在是有关联的。只是,那个人当时还说了一些什么呢?他用心去想,而脑海却乱起来。一匹马载着那个人远去的背影反而在他的思维里愈发清晰。罢了,他强行停止住自己的思索,向偏房走去。
少年进入偏房的刹那,便有一股莫名的香味传入他的鼻息。他打量着屋子,仍然是简陋的,正前方有扇门通向后面的房间,右边有窗,窗下一张红漆太师椅,前面摆一张褐色条几。左面墙上却是一张后天八卦图。少年心中一惊,再看脚下,赫然用朱漆画着乾坤五星之仪,分别与屋内四角相对相错。
少年心知不妙,而那股香味在此时弥漫他的口鼻。一阵眩晕之后,少年感觉全身精力涣散,无从控制。就在这个时候,一种奇妙的知觉从他胸内涌起,他无意识地顺着这股知觉幻想开去。似乎有什么久远的东西自他体内萌动苏醒。少年闭着眼睛,却仿佛看到眼前一切。一年来紧绷的神经开始有所放松,慢慢沉睡下去……
那是四处火星窜动的夜晚,动荡的杀气和血腥气不安地笼罩在城池之上。少年的左肩和右腿都淌着血,却已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尽一切力量守护着身后的这人,从小培育他,为他所敬仰的,将军。那个人此时也站在他的身旁。他们之间没有交谈,没有任何眼神的交流,然而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对方的心思。即使自己死去,尸体被万人践踏,也要用最后一点力量支持着自己最为爱戴的人。
他们曾经这样一起拼搏过,然而失败了,于是又回到起点。
也许这会是一次更惨重的失败,可是,他们不能放弃。
后退,又一次的后退。少年觉得身上的气力就快消竭干净。他恨自己只有一双手,只有一把剑。虽然他的腿,手臂,胳膊,头,全部都用来作为武器,却还是杀不退,那些蚂蚁一样涌上城楼的骑兵。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里面都淌着鲜红的颜色。脑子里面空旷地只响彻着一个声音,那就是:杀!
只是,恍惚之间,他听到一声低呼。在那样炙热的狂躁的空气里,他却听见了这一声低呼。是来自于那个人。
他看见那个人惊惧的神色。是受伤吗,还是?他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
将军举起了剑。
这把剑并没有指向他的敌人,或者任何有可能进攻他的人。
而是,
他自己。
少年听见了那个人和来自自己心底的急呼:“不要!”
将军缓缓开口:“不必打下去了,邺城已破。”只是这样轻轻的几个字。
然后,挥剑自刎。
那个人扑了过去。用从来没有过的撕裂的声音大叫一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