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故》晏故

3、晴雾霁径

　　夜风悬铃，清脆声响于檐下荡散开来，暖院里突得涌了寒雾，夜被添了浓重一笔，似乎更深了一层。
　　枢次神色微变，兀的一把抓住季临的手，琥珀眸里澄清一片，全然没有醉酒的痕迹。
　　季临心下一紧，先前还含笑的眉眼，混杂了几许慌乱，死死地扯住灰衫的一角。
　　“不速之客。”
　　季临紧捏灰衫的手瞬时松了下来：“我还道是枢次你......”
　　枢次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季临仰头啄了一下他的唇，低笑道：“我们待会儿继续。”
　　接着向竹丛深处看去：“齐将军，与我们共饮一杯如何？”
　　笑声从紫竹中深处传出，随即，齐佐便出现在小屋前。
　　深青的衣袍微扬，端的是不卑不亢，浑然沙场琢成的英武气派。
　　“季师这是说笑呢，那坛子可都是被你们喝得涓滴不剩了的。”
　　季临不置可否，只是拽了枢次的手握在手里。
　　齐佐看在眼里，一番别有意味说道：“这无人寻得的南海之径，季师却是一路的风平浪静？原来，竟是故人。”
　　“我与枢次算是初始，要说故人嘛，齐将军尚可算作一二。”
　　“甚好，那便有劳季师了。”
　　“为何？”季临笑道，“莫不成齐将军以为季某此趟是为火中取栗？”
　　齐佐不管他话中嘲意：“岂敢？季师是洒脱之人，吾等身陷羁宦自是比不得的，若是帝君能得长生，季师有何要求，在下定当不辞。”
　　季临紧了紧握着的手，掌下微凉。季临看进枢次平静的眸里，一字一句，沉谨有声：“平生所愿，不过尝尽百草。”
　　毫无情绪的眼底霎时流光暗涌。
　　枢次突然开口问道：“那你又是为何？”
　　齐佐没料到他会开口，半响才道：“当年先帝朝纲混乱，若不是他，我齐家早就不存于世。如今边关战事已息，我倒是没什么事做了。”
　　那人曾于刑场上为他抹去嘴角的血，他曾笑着将虎符放到自己手中，说一句,信你。
　　他要边关清静，他做到了。他也要永垂不朽，他要的，怎能不给？

　　枢次冷冷地说道：“他对你很重要，你可知别人也有重要的人，如此这般，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齐佐叫他说得一滞：“就算负了天下，齐某也只有得罪了！”
　　青袍张扬，化出决绝的光影，凌人盛气，直教轻薄的雾气也凛冽了几分。
　　季临有些不适地用袖掩了掩鼻：“看来今天是免不了一番冲突，这样何不喝了这最后一杯尽兴？”
　　季临将手中酒囊抛出，齐佐一把接住。
　　“这可是难为我，这蠎血我可不敢喝的。”说着又将酒囊扔了回去。
　　“是吗，这可是宝贝，只是过了今天就用不上了。”季临用手理了理枢次有些凌乱的头发，叹道，“真是可惜了。”
　　说着便将血酒倾入喉中。赤色的酒痕在唇边殷涅，随着轻浅笑意，化入夜风。
　　只觉喉头紧缩，应着一声急促的悲呼——有人倒地而亡。

　　“其实，他是明白的，偏偏还是不接，与其说他是来寻药，倒不如说是赴死。只是他让自己死得冠冕堂皇。”季临将余下血酒尽数倾在地上，“你说，这样他会不会记住你一辈子？”
　　血酒混入泥土，渗得无悲无悯……

　　可是一辈子好长，很多事情都被人选择了忘却。
　　枢次看着泥土的赤色，直到眼角都映了红：“不愧是天下第一药师，连这寒雾中无声无息的毒也辨了出来。”
　　季临忙地想要握住他将要抽出的手，却听得身旁的人声似寒涧：“放开！”
　　衣袖一甩，背影里全是拒绝的淡漠与疏离。
　　季临抿紧了苍白的薄唇，当下一阵无力，失笑道：“枢次，你呀。”
　　喑哑低沉，而后却是气若游丝，伴着一袭灰衫无力地散落在地。

　　枢次闻声回头，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季临唇边蜿蜒的赤色酒痕，全然被盖住了酒气，浓重的俱是令人慌乱的血腥！
　　“怎么回事？”
　　季临墨色的瞳里汇聚的光彩一点点散去，赤色掩了几近苍白的唇。
　　他牵起一丝笑意，问道：“你真当你的蟒血是宝贝？”

　　一贯的轻佻语气，却砸地枢次脑中一声轰鸣。悲楚无地可遁，只在紫竹间落了一地的萧索，败坏地投入那人愈渐黯淡的眸中。

　　“它的不是，我的却是呢……”
　　白净的腕上，突兀地出现血迹，汇聚得无声无息。
　　草药的奇异清香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为浓烈，掺着几许苦涩漫入口中，清冽的液体淌过喑哑干渴的喉间，季临无意识地用力吮咽，模糊中却有几分真切可闻：
　　“尝尽百草，如你所愿。”
　　像爱人间的情话呢喃，又似认命般的感叹。

　　是夜，风轻月闲，灼灼紫华，映衬着渐起清明的天空，如某人尘封的记忆，澄清开来。
　　是谁诺了生不离，又是谁许了魂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