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故》晏故

2、浮生似梦

　　风过，似换了天幕，浓墨从一角晕开，蚕食了最后几缕余晖。温润的薄雾也凛冽了起来，寒气笼罩了整个普陀山。
　　紫华中的小院则不然，似有什么将寒雾阻在外面，隔了开来。
　　灯火和喧哗打破了山的寒寂：
　　“枢次，这墙上的字画雄浑而不失清逸，果真不凡。”
　　“没想到如此小阁内藏书古籍竟这般丰富，季某真是有幸吶。”
　　“枢次……”
　　季临近了院子就愣这里里外外赞了个遍，此时却对着檐下花草停了下来停了聒噪，专心看了起来。
　　虽此等草药不少只于文载中见过，但主人若是那人，却是毋庸置疑。
　　季临收起诧异：“这些草药性子极刁，不易成活，想来平日定是费了不少心思。”
　　“原来，季先生对药材还有研究？”
　　“不敢，稍有涉猎罢了，哪比得上枢次这方面藏书近万。”
　　枢次笑了笑，没说什么。
　　季临低头把玩药草叶子，续道：“说起药材，听说，南海有草药可令长生，历代君王寻而求之，却始终不得其径，不知枢次可曾知道？”
　　枢次淡然道：“不曾。莫不是季先生此番就是为这味药草而来？”
　　“所谓长生，不过过眼浮云，皆是虚妄。人世苦闷，又无执念，活得那么久岂不是找罪受。世人总是偏执于一些求不得的东西。”
　　季临有些感慨地陈述这样一个事实，悄然将枢次溶在柔和的眸光里。
　　枢次神色一暗，转身步出门去。
　　又一阵草药清香敛入肺中，季临望着那道紫色背影，笑意渐浓。目光伴着一句话，不依不饶：
　　“枢次，这是去取后院那坛梨花白？怎这般客气。”
　　枢次的背影一颤，随即掩入一片月华之中。
　　季临坐在桌边的梨木椅上，收起面上的笑意，墨深的眸里一片晦暗不明。

　　枢次抱回个酒坛子，启了泥封就是满室的醇香。
　　“呵，我当说笑呢，还真是梨花白。”
　　后院本是有梨花白的，只是你忘记了。
　　季临，单字旷。
　　旷，意为空缺。
　　酒气里生生地氤氲着嘲讽的意味。
　　枢次猛地灌了几口酒，呛得眼睛发红。

　　季临也喝，酒过几盏，执了酒杯，静静望着笼了月色的紫竹。
　　如今，却是琢磨这自己心里的那点事。
　　最后枢次干脆抱着坛子喝了起来。
　　季临心说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只是想要阻挡的手终是没有伸出。
　　枢次将空坛子往地上一掷，酒坛子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
　　季临的面前突然覆了阴影，枢次往他腰间一捞，紫袖与季临腰间青绲重叠。
　　季临吃惊不小，却见枢次扬了扬手中的剑，笑道：“借来一用。”
　　原来还没有醉。
　　枢次走到院子里，打量着几株深紫色的竹木，随后削下一节，执剑了了几下，竹屑轻洒，便是九孔十目。
　　紫竹，出南海普陀山，其干细而色深紫，段之，可为管箫。
　　夜阆音杳，箫声轻泻，风一般悠扬，水一般的明净。
　　寒夜也兀的和煦了起来，携了草药清香的箫声渗入大片的绯紫中。箫声过处，此间似有千山落雪，灭了万径人踪，独独在季临心头铺了一地的苍凉……
　　海上，碧波呜咽，和着月色，映衬着华美羽翼：有什么从布着寒星的天际来，栖于丛丛竹篁之上，清吟朗鸣——竟引得凤凰归巢……
　　一曲毕，风未歇。
　　季临静望浸了月华的紫色身影，束发的白绦在风中扬起又落下，与墨发交错成的他的斐然风采，染了醉色的琥珀里流光溢彩。
　　他走上前来，说道：“这曲子名唤‘旧梦’。”
　　季临回神，眉目间布了阴郁的倦意：旧梦？…若是无旧可梦的人呢，竟是三百年了。
　　枢次眨了眨眼，清冽目光锁住他眉间倦怠，再不移开。
　　月光如水，眸光亦如水。
　　季临微怔，随之却是笑语温浅：
　　“…枢次这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