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淮青

3、无需吟唱的魔法师（下）

　　马车外的风景依旧是枯败的。
　　轱辘声单调又枯燥，格兰茨注视着那偶尔穿过林间的吱嚎鸟。

　　他轻声回答：“大家对我都很好。”
　　“哦？是怎样的好？你喜欢他们吗？”
　　“我——”
　　没等格兰茨来得及回完话，雷蒙的头稍稍往右边偏了一些，嘴角勾了起来：“你的答案，我留着下一次听吧——”
　　“——！”
　　雷蒙的话音未散，周围的马蹄声便忽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马鸣声。格兰茨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便感到身体被一只手给环住，流动过快的空气给皮肤带来极度的刺痛感。

　　“哎呀呀，这样粗心大意可是会死的噢。”
　　“这是……什么。”

　　被雷蒙用手环抱住腰，格兰茨弯着身子俯瞰着地面，愣愣地开口。
　　原本并不透光的密林不知何时被雷蒙打开了一道口，从上空往下看，便是一片绿色被冒冒然捅开，留下一个圆形，切口处是非自然的圆滑。而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地上的枯叶开始迅速腐烂，蒸腾出一阵并不明显的臭气。在光线未照射到的阴影里，格兰茨可以看见一黑庞大的黑影在蠢蠢欲动。
　　穿着银色铠甲的骑兵们在光亮处围成一个圈，摆出了迎敌的姿势。刚才格兰茨坐的马车已经四分五裂，马车篷子下方压着的是死去的马的尸体。

　　“这个玩意么……”雷蒙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他慢慢地放开搂着格兰茨的手，然而下一瞬，地面上突然涌起了兽类痛苦的嚎叫，骑兵们身下的马也跟着惊慌地骚动了起来。
　　格兰茨便看见那片绿色开口愈发的大，而地上，适才那还在虎视眈眈着他们的黑影已经倒在了阳光之下。
　　那是格兰茨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
　　浑身的毛发极长，被撕裂的皮肤迸出绿色的鲜血，将那些长毛都黏在了一起。那只怪兽的嘴巴还是维持着张开的样子，远远看过去，格兰茨只能注意到那一点都不规则的尖牙在阳光下显现出令人作呕的棕褐色。

　　“魔兽。”雷蒙笑眯眯地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被放到地面上的格兰茨闻到了一股腥恶的臭气，不知是从地面还是那只魔兽身上散发出来的。

　　“长官，现在该怎么做？”
　　“恩……稍微，做得有点儿过了啊。”
　　雷蒙用手摸了摸下巴，有点儿苦恼地说道。
　　“这只魔兽被破坏的差不多了，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你能处理掉它么？”
　　“……你是在对我说话么？”格兰茨看向雷蒙。
　　“当然，骑士可不会魔法。”
　　“……其实我……并不知道该怎么操纵风。”犹豫了一下，格兰茨才缓缓地道出实情。
　　“不会操纵风？”
　　“恩。”格兰茨沉默了一下，看见雷蒙那丝毫没有因为适才那句话而改变的神色，才伸出手来，道，“菲利普神父并没有对学院说谎，我的确能释放出风……但是我不会操纵它。”
　　“报告上的确是这么说的。”雷蒙点了点头，一副丝毫没有被惊讶到的模样。他维持着笑容，对格兰茨欢快地说道：“那么，就让我来给你上第一节课吧。如何用风……毁尸灭迹。”

　　伴随着雷蒙轻快的话语，格兰茨只能睁大了眼望着那只魔兽的残体被迅速流动的气流卷起，绿色的鲜血在风声中迸溅开，却又被外围的风包围住，最后只在地上落下一片墨绿的泥状物。

　　密林里一片寂静。
　　格兰茨有点儿无法回忆起适才雷蒙的声音。他转头，便看见已经下马的骑士们再一次沉默地上马。他们的动作依旧流畅而自然，完全没有因为刚才的血腥画面而被影响。
　　“感觉如何？”
　　雷蒙笑眯眯地弯下身子，格兰茨便对上那双淡紫色的，极美丽的眼睛。他看到那双眼里并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冷静。
　　“你可得习惯这个。”雷蒙动作轻柔摸了摸格兰茨的头，态度温柔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年轻贵族，“死去的魔兽尸体，只会带来噩梦。现在给你上的第二课：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不会放过任何可以重来的机会。”

　　※※※

　　“说说你的风吧，我很感兴趣。”
　　改成徒步走出密林之后，骑士们便遵从雷蒙的命令先行回学院报备情况，剩下雷蒙和格兰茨两个人沿着田边小道往恩格泰的首都慢慢前行。
　　尽管如今已是光暗圣战后的四百多年，为了防止他人异样的目光，雷蒙还是在出密林的时候帮格兰茨改变了一下他的发色和瞳色。
　　浅棕色的头发以及褐色的眼眸，让格兰茨显得乖巧又斯文。
　　这是格兰茨第一次看到圣麦收容所外的景色。

　　穿过高大的首都城门口，就能看到恩格泰首都里的样子。石板街道，街边横列着各种各样的铺子，偶尔还会有魔法表演的摊子，上面有人在用魔法制作不化的冰雕。
　　格兰茨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些对他来说新奇的事物，嘴上对于雷蒙问话的回答便显得随意了起来：“我不知道……就是有的时候能够感觉到它们，然后风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他还曾经因此不小心打破了收容所的五彩玻璃窗，惹得加尔气得身子都发抖了。
　　“你认为你释放出了风？”雷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格雷茨的侧脸。
　　格兰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神父是这么说的。”
　　雷蒙轻轻笑了一下：“恩，大部分新手都会这么以为的。但是风……是不能被释放的哟。”
　　“……？”
　　雷蒙看着格兰茨转过来的迷茫的脸，弯起了眼睛，欢快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并没有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他指着不远处一个高耸入云的尖顶建筑物愉悦地说道：“看到那栋建筑物了吗？它就是你未来要生活的地方——兰基大陆上最著名的魔法学院，斯坦迪亚魔法学院~”
　　“看起来真大。”格兰茨微微眯起眼，眺望着远处那米黄色墙砖为装饰的庞大建筑群的顶端，轻声地说。
　　“你应该更激动一点。”雷蒙有点儿忧郁地皱了皱眉，“这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都进不去的地方。”
　　格兰茨有些迷茫地看着雷蒙。
　　“风元素的天赋是极少见的。上一次出现风元素的新生还是在五年前呢。”雷蒙拍了拍笑得一脸灿烂的格兰茨的背，欢快地说。
　　“……哦。”格兰茨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激动一点？”雷蒙挑了下眉。
　　“……呃，为什么要激动？”格兰茨觉得这些对话一丁点营养也没有。何况他还不会操纵风呢。

　　格兰茨亦步亦趋地跟着步调缓慢的雷蒙。他用余光扫视着这个于他而言可以算是完全陌生的世界，毫无心机地说道：“可是我刚才看到你也使用了风。”

　　“我比较厉害嘛。”雷蒙懒洋洋地笑道。他一手抱着腰，另外一只手摸着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阳光下他的眼睛几乎就变成了剔透的银灰色。
　　他凝视着远处雄伟壮丽的建筑群，低声喃喃，声音细碎：“已经四百年了……”

　　阳光暖洋洋地，瞌睡一般地洒在这片热闹的土地上，格兰茨在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老商人面前放缓了脚步。
　　他的面前摆着许许多多的古旧书籍，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写着一些看似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文字。
　　老者的头上顶着一顶巨大的草帽，枝条在边缘处互相交错，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圈。
　　而他的下半身则没有了去处。从衣服包裹的样子看来，是被人生生截去的。
　　他的眼睛隐在那一小片深色阴影之下，声音也是干燥的，对着格兰茨干巴巴地询问道：“这位小朋友，有兴趣看看这些书吗？”

　　格兰茨愣了一下。他停下了步伐，低头凝视着那些看起来颇有历史的物品，刚想起自己身上并没有带任何金币，一双手就覆在了他的肩膀上，是那副习惯了的轻佻声线：“呦，这不是里德老先生么？”
　　“哦！小雷蒙，是你啊。你怎么来到斯坦迪亚了？”那个老者先是一副颇为意外的模样，但很快又套上了笑容，只是这笑容没能冲散那一副行将枯朽的气息。
　　“叫我小雷蒙可是不合适了，老先生——我奉学院之命来帮忙带个人入学。”雷蒙笑眯眯地指了指一脸迷茫的格兰茨。
　　里德于是干巴巴地笑了起来，声音像是破裂掉的风箱，刺耳又沙哑：“奉学院之命？我看是你自己决定的吧？”
　　“呵呵……大概。”雷蒙毫不介意里德的嘲讽，心情颇好地询问一直没有说话的格兰茨，“你想买书？真没看出来你有这样的好习惯。”
　　“……”格兰茨摇摇头，并没有应答。
　　里德挪了挪自己那副怪异的大草帽，歪开嘴角：“小朋友，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

　　格兰茨对上了对方那躲在暗处的双眼，一双眼深沉又沧桑，一副审视着什么的模样。
　　“并没有什么理由……”格兰茨心中一跳，答道。
　　“这样……能让雷蒙感兴趣的人可是不多了。”老者丝毫不在于当事人的在场，哈哈地笑了起来。
　　“您这么说可真是让我苦恼呢。”雷蒙叹息地说，“偶尔，我也是会想做点好事的啊。”
　　“好事——你吗？”老者依旧是笑的，格兰茨却分明感觉到了语气中那一丝凉意。

　　他们依旧是相互笑着的，只是那气氛之中的冷意却明显地蔓延开。
　　格兰茨刚想开口打破这种奇怪的气氛，雷蒙就先他一步行动：“既然没有想要的，那就走吧……还有入学测试等着你呢。老先生，后会有期。”
　　“入学测试？”格兰茨被雷蒙拉着踏出了步子，回道。
　　“恩。在那里，你会碰到很多你的同龄人，其中有一些人会成为你的同学。”
　　“只有一部分？”
　　“对对。”雷蒙望着天空下的魔法学院建筑顶端，忽然开口，“你知道，刚才那位老人家卖的是什么书吗？”
　　格兰茨侧头看着雷蒙那优雅的侧脸。
　　雷蒙对格兰茨眨了眨眼：“那是些精灵族的古籍。”
　　“精灵族？”
　　“对，就是精灵。他们的耳朵——”雷蒙指了指自己被长发遮住的耳朵处，用一种冷漠又嘲讽的声音笑着说，“是尖的。而他们的眼睛呢……”

　　格兰茨于是第一次听见雷蒙那样的声音，似乎是哀伤，又似乎只是嘲笑：“是紫色的。”

　　里德躲在阴影里看着那两个人离开的身影，面无表情。
　　他听见风中传来的雷蒙含笑的、无机质的声音：“我留你一命，不代表我不会杀了你啊，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