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淮青

2、无需吟唱的魔法师（上）

　　“格兰茨！”
　　远远地，格兰茨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呼唤他。

　　“……格兰茨——格兰茨！”
　　“啊……啊！是。”
　　格兰茨睁眼，便看见一张脸形同枯木的老者满脸怒气，瘦弱的胸膛剧烈地欺负，由此可见他的怒气是多么旺盛。一旁头顶着纯白色头罩的修女们发出低低的嬉笑声，似乎对这种画面早已习惯。
　　加尔菲利普瞪眼瞅着这个圣麦收容所里令无数圣职者头疼的家伙，只觉得一阵无力。他如同枯枝的手指伸了上来，用力揉了揉格兰茨的一头乱发，大骂道：“臭小子，快点给我穿好衣服，你还打算让学院长老们在门口等多久？”
　　看着格兰茨猛然睁大的双眼，再慌慌张张抓过床头那叠在昨晚被修女们特地整理好的衣服，纵如阅人无数的加尔，也终究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六年前，浑身赤*裸的格兰茨倒在了这座坐落在魔法大国恩泰格郊区处的圣麦收容所的大门前面。
　　他出现的那天，恰巧是恩泰格少有的暴雨天。带着寒气的豆大雨粒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周围的山都被笼罩在银灰色的雨幕里。
　　格兰茨倒在泥里。黑色的头发散落在脸上，一双唇冻得发紫，瘦小的身躯像是失去了温度的尸体，一动不动。
　　没有知道他是如何一个人走到这个几乎就可以算是被世人遗弃的地方的。

　　他在醒来后，不记得除去名字之外的任何事情。
　　他记不得自己的来处，也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他只带着格兰茨这个几乎毫无意义的名字，没有预兆地重生在了这座古老的收容所里。

　　格兰茨长了一头在兰基大陆上少见的黑发，一双眼也是纯净的黑色。
　　他很安静，安静单纯得像张一字未写的白纸。
　　当加尔菲利普被慌慌张张前来传讯的老修女叫去检查这个孩子的伤势的时候，便被这样的安静给震慑到。如此想来，大概那是第一次，加尔对格兰茨这个孩子怀着某种警惕与温情兼而有之的心情。

　　加尔一直忘不掉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那个晚上。
　　窗外狂风骤雨，快要烧尽的蜡烛在风中无力摇曳，格兰茨就安静地靠在墙角处，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黑夜。尽管已经被修女们带去清洗过，格兰茨的身上还是有着几处被树枝刮伤的痕迹。

　　“孩子，你从哪里来？”加尔放轻声音，缓缓坐到床沿上。
　　他看见格兰茨缓缓转过头来，一双黑色的眼睛几乎找不到出去迷茫之外的感情。格兰茨的发音断断续续地，僵硬又单调：“……不……知……道。”
　　加尔心中叹了口气，隐约有着不忍。

　　自四百年前那场几乎就要毁灭大陆的光暗之战后，黑色就被大陆上的人们视为不祥之色。像有着这样黑夜一般眼睛的少年，被抛弃的概率实在太大了。
　　即便是加尔，在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无比抵触过这样不祥的颜色。
　　这是预示着毁灭的色彩。

　　加尔伸出他那干枯的手，摸了摸格兰茨的脑袋：“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格……兰……茨。”
　　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这个孩子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敬畏的力量。这是活了几十年的老魔法师才能隐约感受到的细微波动。加尔怔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他笑了一下，鼓励地接着询问：“姓氏呢？”
　　黑发的孩子困惑地歪了歪脑袋，皱着眉思考了好一会，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看出了格兰茨的疲惫，加尔又一次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再继续勉强格兰茨。
　　他安抚着在暴风雨中到来的奇异少年，低低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可怜的孩子。等你想起什么之后，再看看未来的出路吧。如今的话……”

　　格兰茨就这样在收容所里呆了下来。

　　令加尔和修女们意外的是，格兰茨的性格跟他那异样的黑发并不相符。
　　六年里，他们看着格兰茨一点点模仿周遭人的性格处事。他们欣慰地看着他一点点地开朗起来，脸上多了一些笑容，慢慢地融入收容所的集体里，身上开始充满了一个少年该有的生气，不再那样死气沉沉。
　　直到一年前的某一天，加尔看到格兰茨周围的那股带着些微灰黑的旋风之后，他才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格兰茨时那微妙而陌生的魔法波动。

　　老魔法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
　　带着些微阴冷，又具备十足的力量。看似温和，其实又狂躁无比。最不可思议的是，格兰茨似乎并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这样的风。
　　身为一个普通的魔法师，加尔拥有的魔法知识并不足以让他解释清楚格兰茨风属性魔法的狂暴与无法控制。
　　当格兰茨又在无意间破坏掉圣麦收容所那尊最古老的神光雕像之后，年迈的加尔终于向斯坦迪亚学院的旧相识求助，结果就是格兰茨被意外地录取了。

　　“这孩子……”老者看着破旧帷幕后面那若隐若现的乱糟糟的黑发，轻声低叹。
　　“好啦，菲利普神父，咱们不是早就习惯了这个小家伙吗？”一旁的修女安抚。
　　“是啊，他可是咱们圣麦收容所的骄傲呢！年纪轻轻就被斯坦迪亚魔法学院看上了……这可是无上的荣誉啊。”
　　“这么一说，还真的很舍不得他，毕竟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这个臭小子。”
　　“好啦好啦，艾嘉，现在可是该高兴的时候，别哭丧着脸，格兰茨这个小家伙又不是不会回来了。”看见一个年轻的修女忍不住流泪，另一个年长的一脸无奈地笑着安慰。

　　在修女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低声交谈中，格兰茨终于把那套穿起来极其麻烦的衣服给套到了身上。

　　“……神父。”

　　穿好衣服的格兰茨皱着眉头地从帷幕后面走出来。一头黑色的乱发，黑曜石般的眼，鼻子高挺，一双薄唇别扭地抿在一起，黑色的短披风将格兰茨那副总是懒洋洋的模样给掩盖掉了一些。

　　“啊呀啊呀，咱们的小格兰茨也算是一个小男子汉了啊！”刚才还在哭泣的修女艾嘉一见，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含泪带笑着说。
　　“恩……给我把腰杆好好地挺直了！”加尔神父依旧故意冷着一张脸，可惜慈爱的目光背叛了他的心情，“格兰茨，到了魔法学院可要好好学习……不要浪费了你一身才华。喂……喂！臭小子，听见了没有！”
　　“是是——”格兰茨费了好大一股劲才抑制住自己那只几次三番地想要将塞在裤头里的白衬衫给拔出来的手。

　　“格兰茨？”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刚才还在嬉笑交谈的众人立刻垂臂立正，表情变得肃穆。
　　“……是我。”格兰茨微微一愣，便看见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男人站在门口。在这个男人身旁，还站着一位留着银白色长发的男人，身着同样银灰色的法师袍，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饶有兴致地看着格兰茨。
　　那个身着铠甲的男人忽然单腿跪下，毕恭毕敬地对格兰茨身后的加尔道：“菲利普神父，请放心地将格兰茨交给我们，我们必安全将格兰茨送至斯坦迪亚魔法学院。”
　　没等格兰茨反应过来，另外一旁一脸笑意的男人就弯下身来，对格兰茨眨眼：“你就是格兰茨？那个释放风的少年？”

　　他的眼睛修长，瞳孔是少有的淡紫色，浑身充满了一种处事不惊又随心所欲的气质。
　　格兰茨刚想开口回答，那个长发男人又直起了身子，脸上笑容收起，声音也变得严肃，然而在话语结尾处语调上扬，以至于变得有点儿滑稽：“菲利普神父，我，雷蒙斯特，代表斯坦迪亚魔法学院在此宣布，恭喜格兰茨法格斯成为斯坦迪亚魔法学院第一百三十五届学生。”
　　“雷蒙斯特……？”加尔菲利普听见这个名字之后愣了一下，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完这几个字，那个男人又是淡淡笑开，行了一个标准礼后，垂眼问道：“那么，请问，我们能否带着格兰茨上路了呢？”
　　“啊……啊，是，请。”

　　没有等格兰茨跟圣麦收容所的各位修女们做完最后的道别，雷蒙斯特就微笑着将其带到了马车上。等加尔神父回过神来，只能看见一对银色人马渐行渐远。

　　“没有想到，最后的离别会是这么简单……”排成一行目送格兰茨的修女们叹气笑着道。
　　“神父，刚才您在发什么呆呢？格兰茨可是看了您好几眼呢。”察觉到加尔适才出神的年老修女悄悄走近他，问道。
　　“雷蒙斯特……这个名字……”加尔皱着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隐隐浮现在脑海，却又捉摸不定。
　　“神父……？”
　　“雷蒙，雷蒙……！”

　　加尔以拳击掌，声音之大让其他还沉浸在伤感里的修女们一一转过头来。
　　“难道他就是那位……七魔导之一的……无需吟唱的雷蒙斯特？！”

　　※※※

　　恩泰格，位于兰基大陆东方的魔法鼎盛大国，与终年冰雪覆盖的奥卢斯堪接壤。
　　它以广袤的土地及强盛的魔法力量而在大陆上著称，享有极高的声誉。因为气候相较其他三个国家而言显得多样而富有变化，因此物种以及矿产也极其丰富，是大陆上著名的旅游首选之地。

　　格兰茨坐在马车里，倚在窗口处。他一手支着脑袋，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这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景色。
　　尽管草木茂盛，但是颜色灰暗，显得萎靡枯败。光线从不知道是被魔虫还是鸟类啃食掉的树干空洞中孤零零地落下，照亮了阴暗深林的一小片土地。
　　他们已经在这片密林里走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景色却几乎没有变过，一成不变的枯枝败叶，垂着头的杂草，以及枝桠交错的古木。除去偶尔被惊起的几只紫红相间的吱嚎鸟，格兰茨甚至没有见过其他的生物。

　　“是不是觉得很无趣？”

　　耳边传来含笑的声音。在规律的马蹄声和沉闷的车轮滚动声里，这个声音显得异常富有活力。
　　格兰茨回头，便看见雷蒙双手交叉，下巴搁在叠在一起的手背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浅紫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诡秘而飘忽：“我们来聊会天，怎么样？”
　　格兰茨坐正了身子，停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聊什么？”
　　“恩哼……别紧张。”雷蒙看出了这个少年身上的防备，轻声笑了一下。他歪着脑袋，眨了眨眼，说：“那就聊些关于你的话题吧。”
　　“关于我？”
　　“对。关于你。”雷蒙把身子往前倾，眼睛些微睁大，嘴角噙着笑，一副好奇的模样，“看报告上说，你可以释放出黑色的风——那是怎样的风呢？”
　　“……”格兰茨盯着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看见里面无机质的兴味，用手搔了搔头，皱了皱眉说，“啊……我也不明白。”
　　“哼。”雷蒙看起来有些失望，身子又靠回了座背上。手指摸了摸下巴，叹息般地说道，“没有关系，我们会帮你弄清楚的。黑色的风，那可是非常少见的魔法元素。”
　　格兰茨对雷蒙的回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说道：“谢谢。”

　　然后他又转回了脑袋望向窗外。

　　情感起伏不大，这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
　　如果可以的话，格兰茨并不想参与什么聊天。对他而言，与人交往远远没有一个人独处来得畅快。修女艾嘉就曾经因为这个而批评他说“这样以后可是交不到朋友的噢！”。只是格兰茨直到离开收容所都没能改掉喜欢独处的坏习惯。
　　后来甚至为了避免麻烦，格兰茨还模仿着收容所里的年轻修女，学会了一套逢场作戏的演技。

　　“看来你的黑发并没有对你的成长有什么影响啊。”雷蒙懒洋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