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逝去，不关风月》时纪与尘

4、Chapter3

　　“林忆恒，你不懂。”
　　林忆恒一直知道，苏慕萱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不同，妈妈有时也会说：“林忆恒，你不懂。”她把他护在自己丰满的羽翼之下，似乎一切都不需要他懂，只要自己按照她说的安排按部就班走下去，就不会错。
　　而她，却这般无奈地告诉他：“林忆恒，你不懂。”一句话，便将他们隔离。
　　“四年级的时候，我被老师选去竞选校干部。其实最初的名单里是没有我的，因为原先的那个同学生病了，我就被老师零时顶了上去，她跟我说‘一定要选上！’你知道吗？我一年级的时候，特别不招老师待见，因为考试都是最后几名，那时我突然明白‘没有成绩，你就什么都不是’，而在那个时候，我感觉到，如果我没有选上，我就什么都不是，以后任何的机会都不会有我的份。”苏慕萱苦涩地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真的选了……后来，后来我不负众望又连任两年，六年级的时候，其中一个负责这件事的老师问我——”
　　你们班是没有才了吗？

　　“你们班是没有才了吗？怎么今年还是你？我知道她对我不满，那是第一个看不上我成绩、才华、和美丽的。甚至，甚至她的眼神赤裸裸透露的讯息都是骄傲、典型的水泼不进、心里很有数。可是学校又少不了我，六年级嘛，如果没个名分，班主任都不肯放人的，呵呵。”
　　林忆恒不再看她，“别说了。”
　　他很想听她说话，和她聊天，但绝不是这样，听她说着她的过往。就是太懂事，所以才懂得那些上帝用来诓骗人的，伤心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苏慕萱的脸随即浮出一抹苦笑，许久都不出声，也许是想起了那些曾经的画面吧。班主任坚定的眼神，那个老师嘲讽的脸……
　　“所以我变的特别敏感，一点点小事，我都不能错，有时候总觉得那副嘴脸就在眼前。”
　　“所以你就变现在这样了吗？淡定、安静。”林忆恒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在颤抖，那时她才12岁啊。她面对的，承受的，是他从来都不会想到的，对，想都不会去想。
　　“那倒不是，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像你，埋没在人堆里都会发光。”苏慕萱舒心地笑了，“林忆恒，谢谢你，我从来没对什么说过这些事，说出来心里果然畅快极了，我从来没想到……”
　　“忆恒啊，我说怎么叫你到后面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是死活不来，原来是有猎物了啊。”苏慕萱话音未落，就被一个颇带无赖的声音打断，他们同时抬头瞟了一眼来，是那个经常和林忆恒搭话的男生，苏慕萱回过头，止住笑，随手拿了一本书，随意翻看着。
　　“有事？”许是和苏慕萱呆久了，林忆恒的声音也透出几分冰凉，还有一丝不耐。
　　“忆恒，我那美女多，守一座冰山干嘛呢？你说你都守半年多了不也没个结果。”那个男生说完还对林忆恒动手动脚，连拖带拽，正当林忆恒要开口婉拒时，一个清凌凌的女声适时响起——
　　“林忆恒过去了还有你什么事。”
　　“你什么意思？！”那个男生松开林忆恒，瞪圆了眼睛看着苏慕萱。
　　“字面上的意思。”
　　“苏慕萱！你她妈的以为装清高老子就动不了你了！你……”
　　“徐至衡！你嘴巴放干净点！”林忆恒劈手抓住那个男生的领子，忽地站起来，在冲力下那个男生被自己的领子狠狠勒住。“你找死啊。”林忆恒的声音懒洋洋的，更突显几分耍酷的味道。
　　“林忆恒，你竟然敢这么对兄弟！”
　　林忆恒笑了笑：“谁是你兄弟。”
　　徐至衡没有看林忆恒，而怒瞪着苏慕萱，“装的高高在上，原来你也会哄男生为你出头！”
　　“你还真幼稚。”苏慕萱没有阻住林忆恒，只是微微一笑，这边林忆恒已经一个拳头招呼来。
　　“徐至衡，你给我立刻滚，你他的还要不要脸！”
　　全班因为林忆恒这一拳顿时鸦雀无声，苏慕萱第一次听到林忆恒爆粗，第一次看到林忆恒打架，仍然一如既往地笑着，仿若没有第二个表情可以摆出来。
　　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容。
　　然而她心里确是在真真正正的牵挂着林忆恒。
　　原来她还有一个真心对她的朋友，他不仅是自己的听众，他还是在她面临危难时挺身而出的英雄。至少，此刻。那么，她是不是也应该，少给他惹些无妄之灾？至少，现在。
　　那个看起来苍白文弱的少年，拳头挥去的时候却毫不犹豫，凌厉狠绝，带着一阵呼啸的风。
　　那个被自己当孩子的少年，谢谢你，你真好。
　　苏慕萱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Miss Liu匆匆忙忙往教室里赶。
　　“徐至衡！”苏慕萱冲到两人旁边试图拉开他们，只是苏慕萱这个弱女子哪里有那个力气，林忆恒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无辜伤到她，连忙停下手。徐至衡鼻青脸肿，仍然不服输地骂骂咧咧，苏慕萱从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柔声说：“擦擦你的脸，还有，对不起。”
　　很多时候和坚决不说对不起的尊严相比，少惹点麻烦才是硬道理。何况，这件事的确是她挑出来的。自己一贯的收敛竟然突然变得直率莽撞，她自己也就罢了，还牵扯到了无辜的人。
　　难道你一遇到我就开始倒霉了吗？
　　徐至衡一脸不甘不愿，刚想破大骂，却看见苏慕萱罕见的笑面如花，惊得他说不出话。
　　“苏慕萱你……”林忆恒看着那个笑容异常刺目，苏慕萱却拉住他；“回去吧。”
　　就好像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林忆恒。
　　千千万万个对不起，化作一脸巧笑倩兮，委曲求全妥协现实。
　　因为被迫无奈，所以我只好握手言和。
　　后来的事，苏慕萱也不知道了，只知道林忆恒平安无事，徐至衡再也没来找过麻烦。

　　公站牌下。
　　“我从来不晓得你的笑容这么廉价！”林忆恒阴阳怪气地说着。
　　“我从来不晓得你的拳头也这么廉价。”
　　“我廉价？！你！哼！”
　　“好啦好啦，你在生气什么呢？咱们彼此彼此。”苏慕萱嘟喃着，满脸尽是可怜之态。
　　林忆恒的怒气也平息了下来，却还是把手到衣兜里冷着脸，“他是我们班出了名的恶霸。”
　　“噢，那你就是恶霸的恶霸了！”苏慕萱瞪大了眼睛，一脸吃惊。
　　倒是把林忆恒给逗笑了，“你，你，唉。他那样说你，我不过，我就……”林忆恒局促地呼吸着，“没想到你会……”
　　“林忆恒你变了。”
　　那个谨慎自持，聪明幽默，温文尔雅的白衬衫少年，就算再怎么不耐不满，也不会表现在表面上。
　　“你也变了。”林忆恒认真的看着她，“最初我以为你格外冷淡，所以好奇接近你，可是你冷到连我这团炙火都融化不了你，倒把我也给变冷了。”林忆恒一边说一边笑，往事如烟，回味无穷。“后来的种种，你似乎不喜欢朋友，表面冷酷，话也很少。只是没想到今天你会……”
　　“不能自持对吗？”苏慕萱一脸冷然，略带丝丝沧桑之感，“林忆恒，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林忆恒，冷淡也是你的本质，只不过你装得很好。还有，朋友？这个词你会不会用得太重了点？朋友很少，玩伴很多。而今天的不能自持，不光是我失控，还有你。既然是一起失控，那就算是这个世界疯了。”
　　“朋友很少，玩伴很多？”林忆恒抿了抿唇，“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难道你觉得你的朋友很多吗？徐至衡吗？还是其他的什么人？”苏慕萱冷笑一声，“林忆恒……”
　　苏慕萱言语一滞，如果他的生活足够美好，我怎么能让它出现一丝裂痕。
　　尽管刚刚我还认为他是我的同类。
　　或许有些事需要自己体会才能明白，有些伤感需要自己揭起才懂言痛。
　　“怎么了？”林忆恒不明白苏慕萱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低着头，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抹不真实的弯唇浅笑。
　　“你知道French friendship 吗？”
　　“French friendship？”
　　“比如你在补习班认识一个，嗯，朋友。出了补习班，你们就是陌生。”苏慕萱想了想，又说：“对于我来说。”
　　“那你可比法国人更刻薄。”
　　“因为……林忆恒真的，这世界，朋友很少，玩伴很多。”
　　不是有说过吗，世界只有同类才能做朋友，志不同道不合的往往只能在某个猎奇的时间段里做一阵子开心的同伴。
　　只是到分离的时候，哪怕你再凉薄再冷，面对强大的感感动面前，怎么能不被同化呢？
　　凉薄冰冷，并不是没有感觉。
　　于是，她又如往常一般沉寂，直到了车，她仍然对着窗外发呆。
　　“唉。”林忆恒轻轻叹息着，“你是不是一直这样，安静地凝望着那些来往，日升月落。”
　　“呃？”苏慕萱一脸茫然看着他，“这句子写得不错。”
　　“拿出来应景而已。”
　　“无人能懂的寂寥。”
　　“也许……”林忆恒支支吾吾，时不时瞅瞅苏慕萱的表情。
　　不想却是一脸平静。
　　苏慕萱，我们至少能为永远的好朋友吧？不会只是玩伴。
　　因为你的寂寥里除了那些来往，日升月落，还有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