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木华

28、第二十七章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初六的早晨，我早早起床要到宋府销假，临走爹娘又叮嘱半天，唠叨个没完，倒是弟弟这一年长成了不少，越发沉稳，已经能分担爹的不少事务，很是让我欣慰。
　　宋家换了个新的管家，原是夫人陪嫁的丫头，恰好最近新寡便被旧主人又招回身边伺候，性情虽然干练，但素来和丫头们很亲厚的，所以大家都很高兴。
　　阿霞已经被指配了护院，另安排了下房成家，我去过一次，她的丈夫虽然看起来高大粗豪，但对她却是温柔体贴，阿霞总算没看错人。因为阿霞一直在害喜，就没打扰太久，回来之后很为她高兴，放心下来。
　　总之一切都好，只盼望着过了年能又回到苏州去，在这里始终不能象在苏州那样自由。
　　我依然被划给雪做贴身丫头，检视自己去年已经做好的嫁妆，简直觉得粗糙致极，很想从头来做，又担心做不完，一时非常踌躇，雪倒是很无所谓，说原来的已经够好，不用再重做了，特别是那个龙凤嫁衣，只穿一次而已，让我用心给她做几套平日穿的常服就行了。这倒正合我意，于是和她一起参详着画了几幅图样，看着连自己也动了心，春天要来了啊，好想脱掉厚重的夹袄，换上漂亮的薄薄罗衫。
　　这样消磨了几日，听其他丫头说老爷夫人还在忙于拜访亲朋好友，而且到哪里应酬都带着二少，再加上其他少爷也频频来邀，几乎天天都是半夜才归，虽然同在一个院子里，却一直都没见到二少，越发怀念在苏州的日子。
　　眼看着快到元宵了，大家又开始兴高采烈的盼望灯会，据说今年宋家到金陵请了有名的灯笼师傅来，从初一到十五赶紧了做，包下了整整一条街的灯，其他富户也不甘示弱，所以今年的灯会非常热闹，还搭了戏台，请了戏班，四方八镇的人都会赶来参加。我本来不太感兴趣的，可整日被小丫头们吵着，也渐渐一起盼望起来，也许能见到二少呢？
　　一直以为是小丫头们夸张，没想到真的到正月十五的晚上才知道，今年灯会真的不同寻常，我们住在院子深处都能听到人声鼎沸，更撩拨得人人兴奋莫名。只有雪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说是太挤了反而不想去，不如在家看两页书，老爷夫人也没勉强，大概也因为退婚的事不好让雪公开露面，只是早早带了少爷们到戏台前的礼棚里坐定。所以晚饭后，管家查点好各处留下必要的人看守院落，一声令下众丫头小子就哄然出门而去了。
　　我迟疑了一下，看着阵势，想见到二少恐怕是不可能的，要不在家陪陪雪好了，不过，就是出去单纯看看灯也好，听说还有灯谜呢，想定了主意，对雪说出去逛逛就回。
　　没想到这样无趣，越走越有些烦起来，灯很漂亮，人很热闹，整个镇子都是欢笑的人和喧闹的灯，甚至把夜空都映红了，可怎么我就是不会被感染了兴奋起来呢？
　　其实，我似乎有点怕到人多的地方，特别是这样一群兴奋的人，感觉中间有巨大而狂暴的力量在暗流汹涌，不知道什么小小的诱因就可以爆发，而且是那种毫无目的和破坏力的爆发。况且，人太挤了，接肩擦踵的也让人很不舒服，各样怪异的目光和气味，想不通怎么会有那么多难闻的味道，有些甚至让人作呕，不过二少身上的味道就很好闻，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不是衣服的熏香，也不是胰子的味道，想来想去，虽然他挺干净的，应该也是汗味吧，但就是觉得好闻。
　　去看看灯谜就回罢，这样想着，便向路过的人打听，没想到问了几个都不知道在哪里，有人还奇怪的问我不去最热闹的地方看戏或赏灯，猜什么灯谜啊。无话可说，只好自己左右找寻，在灯市的尾巴上终于看到一串简陋的红灯笼，飘着些彩色的纸条，上面应该就是灯谜了罢，看起来很不受欢迎，只有零零落落的几个人。
　　其实我猜谜很笨的，只是知道那个“好香泥”的秘之后，就对灯谜感起兴趣来，以前不喜欢这样辗转曲折的表达意思，觉得虚伪或是做作，后来却明白，有些意思非如此辗转曲折不可。
　　走近了去细看纸条上的文字，却大多都很粗陋，我觉得灯谜的好坏不在于谜面语言浅白与否，而在于谜底的会意达情巧妙与否，越看越觉得失望，看来只有回去了，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在家安静一会儿呢。
　　正在沮丧，突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眼睛，猛然吓了一跳，然而马上平静下来，这手的温度和气味太熟悉不过了。
　　转过身来一看，果然是二少。
　　看他一脸兴奋，汗，还跟孩子似的顽皮，不过我的反应比始作俑者还镇定。
　　注意到他的脸红红的，稍稍凑近了些，果然闻到一股酒气：“又喝酒了？”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傻傻的看着我，突然拉起我的手说：“阿朵，我好想你。”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观察左右，还有人在旁边呢，二少真的是喝多了，赶紧哄他：“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回家罢。”说完扶了他就走，他倒是很温顺的跟着我走，只是一直露出那种傻傻的笑容，让人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心疼的感觉。
　　把他送回房里，才和小四交代完路上遇到的事情，他已经睡着了。
　　这段时间无聊的应酬也让他很郁闷吧，虽然他总是自夸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酒量却实在太差，每次看到他喝醉总是觉得看起来很脆弱，也不闹也不太说话，只是昏昏沉沉的满脸通红，皱了眉头很痛苦的样子，很想象抱孩子一样抱抱他，拍拍他。
　　刚刚只顾着担心，现在回想起来，心里甜蜜蜜的，真是傻孩子，这种话一定要喝醉了才说么？不过二少喝醉了不象平时那么精明，刚刚他说想我的时候样子实在可爱，忍不住自顾自的微笑起来，回头看着他的院门，在心里悄悄的说，俊哥哥，我也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