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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 生
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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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知道她要回来,凤如站在院里向她招手,她迎上去由着他拉了自己的手。
“回来了。”
“恩。”她淡淡一笑,对他说,“我要去拜见母亲。”
他走到她前面:“我与你同去。”
“不。”她坚定的看着他,有些事情她想确认,她自己的事。
停下,他轻笑起来,这样的神态和语气,让他想起那天她说:我不要同你圆房。这般直接的拒绝,不肯留一点余地。这就是真真,也许平时有些踌躇,一旦考虑清楚便不再后悔,能放的不能放的通通抛却。不需要任何牵绊,原来执着于往放不下的竟是自己。
只是真真,对于自己,你能明了几分?
到达许久未来的厅堂,她依旧高高坐着,冷冷端详。
“母亲大人。”真真挺直腰板,微曲双腿,她只觉从未如今日卑微。
“你回来了?”是疑问句,仿佛她不应该待在这里,候妃看着她,提高嗓音,“这里不属于你。”
真真自嘲地笑笑,她的确不应该在这里的。她一直在等侯府的休书,可也一直等不来。但是这次她是下定决心的。
她抬头:“我就要走了,在得知答案以后。”
“你想要什么答案?”
“为什么憎恨我?”
“你是在问我为何对你下毒吧。”候妃了然地笑,“可是我并没有对你用过毒。”
“那么,我换一个角度问,你为什么憎恨我的母亲?”真真看到候妃的脸色变了,她摇头道,“在药王谷的医书里,我发现一本爹爹的手记。那上面说,从出生起,我便中了毒。母亲大人,为何对我娘下毒?或者,我该叫你姨娘?”
“住嘴!”听见最后那一声“姨娘”,候妃愤怒的把茶杯砸到真真脸上,鲜血自眼角流下,“你不配叫我姨娘!我从来没有你这个亲戚!你们柳家人都不配!”
真真不理会她的愤怒,再问一遍:“为什么对我母亲下毒?”
“为什么?你不是有柳三神的手记吗?他没告诉你?”
“没有,那上面没有写。我只知道这毒名叫‘三生’。我查不到这是什么毒。姨娘,我有权利知道!”
真真的眼神执着而痛苦。自己将要面对的也许是最不堪的往事,可是她必须知道。她已经不想被蒙在鼓里假装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她不想再当一个无知的小女孩。她要知道自己为什么从出生起就被憎恨被敌视。
“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你的母亲本名姓司徒。曾经是我的姐姐。”候妃直视真真的眼睛,看着她,仿佛看到久远的过去,忽然她笑了。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对她说,“现在的你真像那时候的出云。你的母亲,真真,从来都是温柔到近乎软弱的女子。在我的印象中,她从未发过脾气,甚至没有大声说过话。她的眼神,总带着温和与包容。就像神话里的弱水,只要一碰触到,任何事物都会沉下去,沉溺在没有边境的温柔里。就算知道是我下了毒,她仍然能那么温柔的看我。只除了,只除了那一天……我求她,我跪下来求她。我要她回来,回到本应属于她的地方。可是她却没有答应,她第一次拒绝我!”
候妃突然捉住真真的下巴,冷笑道:“对了,就是这种眼神。当时出云就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对我说不!她抛弃了我,抛弃所有爱她的人,只为了你的父亲!”
候妃的手劲不自觉加重,真真推开她,问:“所以你就下毒?她有权利选择爱谁!”
“有权利?”候妃突然坐到椅子上大笑起来,好像听见了万分可笑的事情,“真真,真真,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凤如会爱上你。真真,正如名字般天真,无知得可爱。”
然后她停止嘲笑而用森冷的口气说出事实:“你母亲同你的父亲私奔。在她先与别的男人成亲并为他生下孩子之后。”
真真觉得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她的判断,判断真假的能力。不,不是这样。事实应该是候妃妒忌娘亲嫁给父亲才下毒的。候妃爱着父亲。真真摇头,下意识把结论说出来。
“爱着柳三神?只有出云那傻瓜才会爱上一个江湖郎中!你父亲不过是个拐带别人妻子的下流胚子!”
“不许你侮辱他们!你可以讨厌我折磨我,但是不许你侮辱我爹娘!”真真蹲下来,抱着头哭喊,“就算如此,就算娘亲抛夫弃子同父亲私奔,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杀我娘!”
“因为她杀了我最爱的人!”候妃扯开真真的头发逼迫她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道,“她把我最爱的人都杀死了!”
司徒湮月第一次遇见谢倾岚,是在自家园子的桃花树下。
她最初也是最后爱过的男人。
拉着姐姐的手,站在桃花树下的男子。
湮月知道,这个男人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他将是出云的丈夫,他爱笑的眼睛只装进出云;他修长的手指只触摸出云;他轻柔的吻只给予出云,他说,他所有的爱,一生那么多,只能是出云。
最爱的姐姐和最爱的男人。
湮月看着出云成亲生子,她羡慕着他们如同看见自己的幸福。
可是出云却同一个郎中私奔了,倾岚请来为产后不久的出云调养身体的郎中。那郎中曾经是他的师兄,是她们的先生。
听见这个消息的自己刚产下凤如,她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来不及疼爱,她要去照顾被出云遗弃的儿子。
还有那个失去笑容的男人。
对于妻子的背叛,他选择缄默。整日整日地穿梭在为出云种下的桃花林间,生生让自己消耗在绝望与沉默之中。
她去求出云,要她回家,哪怕见他最后一面。
出云却说他要的自己给不起,她的爱不能被分割。
看着药王谷的遍地秋樱,湮月突然想到,出云走后倾岚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原来她不爱桃花。
原来她不爱桃花。
于是她同出云喝最后一杯茶。
于是她为倾岚下了‘三生’,她让出云难以受孕,就算有,也只会是女孩。而且毒将遗留给小孩,如果那孩子初潮后一年仍然没有生孕就会毒发身亡。她不允许他们有后代,出云的孩子只能是倾岚的。
三年后出云难产而死,不久倾岚也离开了。
他只是为着出云而活,出云活着便在折磨他。
从此再没有司徒出云和谢倾岚。
她不后悔下了毒。
是那女人,杀死她最爱的两个人。
可是真真却活下来。柳三神一边用药物推迟真真成人,一边想办法解毒,最后他发现‘三生’只能随母体受孕产子而消散。在他最烦恼的时候,凤如出现了。
湮月一直在恨,是她让凤如去找真真,她要把真真放在自己身边,她要让真真经受倾岚曾经受的痛苦,要她生不如死。
一步一步,慢慢的,如她所料。
就算柳三神把一切告知凤如又如何?
再好的药物也无法抵挡成熟的红潮。
真真得知凤如和七凰的感情后难道还能接受凤如?
爱上凤如的真真还有能力爱其他人么?不,她知道不可能,就如出云不可能爱倾岚一样。
湮月神经质地笑起来,看见安静等待她开口的凤如。
她的儿子刚才问她:“您高兴吗?”
“高兴,”她回答,“很高兴,很多年没有这般高兴了。”
“您爱我吗?”他继续问。
她愣住了,这是个她没有想到的问题。
“您不爱我。您也不爱父亲。”凤如替她回答,“您爱谢倾岚和谢七凰,您也爱过司徒出云。您却不爱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母亲大人,司徒湮月和司徒出云是一样的。”
凤如神情淡淡的,让她想起自己的丈夫。
在湮月与他为数不多的见面中,也总用这样的表情看着她。
他总有许多事情,时常出征。也许感情对于那个男人是件奢侈的事情,所以冷淡是他唯一的表情。
她从不深究他的内容,因为她的生活已经被他人占据。
湮月第一次仔细地看凤如,用一个母亲的心情。她唯一的儿子,竟然也是这样的表情。有什么事情,对他来说也是奢侈?
“一切事情。”凤如仿佛知道她的想法,告诉她,“对于我来说,我想要的一切都是奢侈。您和父亲的爱,七凰和真真的爱,我想得到的幸福。一个微笑,一句言语,一记回眸,一次牵手,对我来说,都是奢侈。如您所见,母亲大人。我从来就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我只能选择寂寞,就像我的父亲一样。可是总有什么是能够属于我的,母亲。只有一个人,我永远都不会放弃。”
湮月看着凤如远去,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雪地里。
她张开手,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拥抱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