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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 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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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为何不把那血玉簪子带来,奴婢以为它最适合您了。”
她笑笑,放下手中的册子扶着窗棂望到外面:“好大一场雪呀。”
“是呢。”秋红应声,着人把软榻移到外面,又端了炭火放在下面,回头打趣她,“夫人,可是把东西弄出去了,您老大驾,可否移移尊臀?”
几个丫头都笑出声来。
真真没法,只好不情愿挪出去。嘴里说道:“大冷天的,还要人出去,称心冻死我得了。”
秋红板脸佯怒:“哪里敢冻着夫人,今儿无风赏雪正好,这炭火不是旺着?谢爷走时可是仔细吩咐的,‘我家真真最近懒,总不愿走动,你们每天想法子让她透透气,别管多冷的天叫她来回走走也是好的。’ ”
从药王谷回来,七凰就忙着给自己找药材,想到他临走是的表情真真捂嘴笑骂秋红:“作死了,学他那腔调,好好的丫头真正成个坏胚子!”
“谢爷哪里坏了,可不都是为夫人好么。”秋红为七凰报不平,“夫人每日含的雪莲用的膳食,哪一样不是他亲自选的。奴婢思咐着,谢爷对夫人的心竟不下小侯……”生生把那个爷字吞了回去,见真真面上淡淡的也不好多说。笑着岔开:“说起雪莲,也是到服用的时候了。”
“亏得你提醒,差点忘了。”真真拍拍她的手,张嘴含了片,习惯性拢发又放下。
秋红看了眼,夫人已经很久不用簪子了。她到妆盒里拿了个挂丝流金步摇帮真真插上去。
“秋红,我想喝茶。”
她倒来,看她抿了口放下杯子,只偏头看纷纷落雪。那茶却再没动过。
许久,秋红以为她已经睡了,刚想唤她进屋却听见低声的沉吟:“桃之夭夭,烁烁其华……”
无限落寞——
秋红便也拿了凳子过来,陪她看雪。依稀记得那年的雪来得特别晚。
“秋红——下雪啦!”
扯着真真的手强把她拉进屋,秋红急到:“小祖宗!今儿是您及笈的日子,可别闹了。”
看看外面的大雪,她有些担忧。怎么偏偏这时候下雪呢,一整个冬天也没半丝飘雪的。三月三倒下起雪,这怎么好。看着一脸欣喜的真真,她只能暗自叹气:候妃本来就不喜欢少夫人,这雪下来,怕又要说不吉利了吧。
“少夫人,请先沐浴。”候妃指派的嬷嬷拉开真真,冷冷道。
“哎。”真真应了声,依依不舍地看着落雪,跟她走进内室。
等她换好衣服到东房,外面已经是呜呀呀琴箫一片。
开礼的是候妃,不过她的面色不佳,见真真来只点头而已。
真真走出来立在场中,向宾客行礼而后规矩的坐在席上。一位不认识的妇人帮她梳好头,把梳子放在一边。然后应该是正宾洗手。真真的脑袋一直低着,眼珠子却骨碌碌转个不停,不晓得这位正宾是谁家亲戚?却见月白色的衫摆向自己走来。走一步,站定,然后再稳稳地踏出另一步。这样子走路的……真真眨眼,有点明白候妃为什么面色不好了,耸肩笑起来。头顶上清咳一声,唬得她赶忙闭嘴。但听那低沉而又温和的声音响起:“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说完便跪坐下来为她梳头加笄,起身缓缓踱到原位。
再后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被嘱咐了些什么自己又回答了些什么她都不知道。像个木偶呆愣愣完成一切,直到礼成被秋红拉了走还未从先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真真,今儿就是大人啦。你要乖,今年秋天便要作人的。”他说话时正贴着她的脖子,清冷的手指状似无意地点到她的锁骨,烫得她直哆嗦。他用她从未听到过的愉悦语调告诉她秋天就要圆房。
真真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想起加笄时凤如说的话,真正欲哭无泪,她觉得自己不得不长大了。全然没有觉察到这里还有一人。
“臭丫头!”
偏头,却见如往常一般的火红,小嘴嘟得老高,果然是那个冤家。转身进屋,决定无视他。
“耳朵聋啦,叫你那!”
无视,继续无视。
“喂!你给我停下!”手腕被拽得死死的,恶狼一样盯住她,“你以为他会在乎你吗!”
她长叹一声,反问道:“谢七凰,你冠礼了么?”
“没,关你什么事?”
“怪不得。”她给他个鄙夷的眼神,“说话动作都是小孩子。”
“你说什么!”该死的她还特意加重小孩子的读音!“你好,你等着!”
他狠狠甩开她的手,气冲冲跑出去。
完蛋了,忍这么多年,今天破功了。真真懊恼的看着手腕上一圈鲜红的印子,死小孩,明明比自己大,到底欠着他哪里?胸中满腔热血似要涌出,她高喊:“秋红——给我拿竹篾拍子来!”
“作什么?”
“打苍蝇!”
……
“呵呵。”
“怎么突然笑了?”真真撑着身子奇怪地看她。
“奴婢在笑那年雪天的事。”
真真似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下意识抚摸手腕:“我可还恨他呢,要不是他,我能在雪地跪大半时辰吗?”
秋红笑了:“可不是,谢爷少年时不知多讨人喜欢,偏他在您这碰钉子,脾气上来就到候妃那里去了。不过当时见您挨罚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说是要陪您一块儿呢。”
“是么?”她诧异,随后又笑开来。
可是那一夜与她同跪的却是凤如。替她挡雪的是凤如,她忍不住瞌睡时,扶她的也是凤如。他在她耳边喃喃的说:祝贺及笈。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祝贺,却分明感受到他的快意。
温暖而甜蜜的快意。
然而她也看见过其他解释的快意。
把手伸到屋檐外,雪花轻飘飘粘在手背上。哆嗦一下,忙缩回手贴在脸颊上。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起初自己这样问。那时她还是小孩,小孩子最最敏感,从进侯府便发觉有双眼睛看到她时深藏的厌恶。那高高在上的面孔立刻皱起来:你娘没教你规矩么?我忘了,你没有娘。
她没有娘,她的娘亲在她降临人世的那一刻离开了她。这是爹爹一直想要忽视却无法摆脱的事实,而那位候妃仅仅用四个字清清楚楚地把她最害怕的心情揭露出来。
是她的出生害死了娘亲,是她让娘亲与爹爹天人永隔,,她是罪魁祸首。
可是这与候妃有什么关系呢!
真真咬着下唇,恨恨的看着她。而她只是轻蔑的笑,并不把她愤怒的眼神放在心上,好像笃定眼前的小姑娘无法带给自己任何伤害。
也许会小小咬上一口,无妨,那只会带给她更多乐趣。候妃当时的确这样想。
所以在多年后才会给她辩解的机会。
“今晨在夫人床上发现衣衫凌乱的谢爷,那时爷手中还撰着夫人常用的红玉簪子呢。”
“真真,你作何解释。”她端坐在高堂之上俯视她。特别喜欢这个位置,出云你看,你若知道自己的女儿如此境地又有怎样表情?
“母亲大人,我无法解释。”她直挺挺站在下面没有任何表情,连声音也是少有的冰冷。
这孩子倒学会藏而不露了,她换个姿势手撑下颔:“哦,那你是承认了?”
“孩儿没什么可以承认的。母亲。”
她仰头望向她的眼底。有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被真真剥光,赤裸裸的眼神,她的瞳孔紧缩起来。那个让人无比讨厌的眼神,与出云的眼神如此相像,仿如回到少女时代,她说,湮月,我们都不能自主,无论爱与被爱。那时出云的眼睛里写着坦然与放弃,和了解某些真相后的宽容。然而她却并不要这宽恕!她湮月想要的怎能轻言放弃?这一点七凰与自己倒似一个模子刻出。想到七凰,她的眸子显现出少有的柔和,那傻孩子何必做这样的事……他要的她何曾少过给他?
“凤如。她是你媳妇。你怎么说?”
“我信她。”
还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就是闹剧一场。只是那拿眼瞪她的小姑娘已经消失,7年,是什么成功造就了另一个出云?这倒真正让人厌烦。
偷情一说怕仍是要传得沸沸扬扬,也罢,折磨她从来都是自己的乐趣,不是吗。
候妃突然轻快地对真真笑:“既然凤如为你作保,我自是信你。想来你们三人都是从小一块儿长的,也不忌讳些。同凤如圆房后便是大人了,往后可要注意。”
“是。”
“恩,去吧。”
幸灾乐祸的快意,真真甚至怀疑露出那种表情的候妃是不是假货。无目的的瞎逛,装作没有看到那些异样的神情。偷人么?她摸摸锁骨上的守宫砂,真傻。回头望向跟在后头的凤如,她冷冷地说:“我不想跟你圆房。”
他不看她,唯有苦笑:“至少今晚,我们要同房。”
“随你。”
雪,依旧在下。
这个园子很安静,除了雪落的声音。时值今日,她仍然经常想起,当初在雪中为她簪发的甜蜜。那样的甜蜜是在掩藏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直到看见他们在自己的床上疯狂缠绵。
凤如可以是热的,但不是因为她。
七凰,七凰,他声声嘶喊,声声撕碎她的心。
从前听一个云游僧人说,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带罪出生。过去以为她的罪是弑母,而今又加上一撞,都不是她的意愿却皆成罪名。怪不得他总见不得她好;怪不得他希望她死掉;怪不得他看她戴着桃夭发疯一样拔下来,七凰多年的无助与绝望来源与此,她只能回头,与他们行相反的路假装这一切都是错觉,他们从不曾相遇。
她拒绝与凤如同房而侯妃似乎乐见其成,一年不到便以自己很难受孕为由让凤如纳了妾,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她一直装作没发生任何事情,躲在自己的园子里避门谢客。
是的,都是她在逃避,直到避无可避。
她下意识地拢拢头,桃夭吗?
真像一场笑话。
“秋红,七凰他什么时候回来?”收好一旁的册子,真真问。
“再过两三天吧,夫人想他了?”
看着秋红暧昧的笑眼,她叹气:“你收拾一下,明天我们回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