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采桑

4、药王谷 桃

　　桃花开得好艳——
　　“祝贺及笈，真真……”
　　谁？那个人影，温和而清俊的人影，是……凤如。
　　“从今起真真就是大人了，我为你挽发吧。流云髻好么？”
　　好的，只要凤如喜欢，有什么是不好的？
　　“真真的发很柔软，配上此簪愈加美丽，这是整块血玉按其纹理雕刻而成，名为‘桃夭’。”
　　桃夭，桃夭。凤如你其实很在乎我吧，你要我作你一生的妻么？

　　“哼，你以为他能在乎你么！你想他一辈子都待你好吗，不可能，你已经晚了，晚了晚了！”
　　不，不是的。
　　“他给你个簪子就乐成这样，你是个傻瓜，他只不过不想你给他惹麻烦罢了！桃之夭夭。哈，他是要昭告天下你是她的爱妻么。就你这阴寒的身子骨，别妄想受孕。他那身家，纳妾还不是早晚的事。”
　　不会，凤如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人，他不会伤我！

　　“真真，不论如何你都是我李凤如的妻子。”

　　“柳四真，你为什么不去死！”

　　其实她也想啊，多余的人应该消失的，不是么？真真把手搪在眼睛上，原来没有被淹死吗，为什么：“还活着呀。”
　　“柳四真！”一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咬牙道，“之前我不管，从现在开始你若想着别的什么事，我就不让李凤如好过！”
　　她笑：“我没想什么啊。”
　　他也阴恻恻地笑：“别告诉我你这个‘药仙’不知道自己中毒。你好啊，居然瞒得过我，你的毒技又上一层楼啊。”
　　“这个毒不是我下的。我也是初次葵水后才发现的。”
　　“那你为什么不解！”
　　她坐起来，认真的看着他：“七凰，我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
　　手从肩膀上滑落：“没有办法么？”
　　“没有。”
　　“你快要死了？”
　　“恩。”
　　“那我为什么要救你，应该让你淹死的。”他的眼睛看着她，却空洞无神。
　　“是啊，为什么呢……”
　　“我曾经，”他仿佛下了很重要的决定，吸了口气，说，“我曾经很希望你死。不，不是曾经，就在刚才你落水时，我还犹豫过。知道你水性不好，我想你若死了我便解脱。我看见你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沦，白色的纱衣……真真，你就像一朵莲花。那么凄艳的你死在我的池中没什么不好。我总想抓住一样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总也抓不住。我以为可以抓住了，可是我不能。你才18岁，真真，我想要你快乐，虽然我曾经让你很不快乐。我要弥补，我要爱你，我要把你紧紧的，紧紧的抓住，绝对不要放弃你！所以真真，你也不要放弃自己。我和你，我们一起找办法，找快乐。好不好。”
　　七凰的眼泪滴在她的脖颈上，火辣辣的。她看着他的眼神从空洞到惶恐，从惶恐到迷惑，又从迷惑到坚定。七凰的光亮便是他的眼睛。常常都是火热的，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火热。与凤如眼中的平静和温和完全不同。凤如是温和的，温和到淡漠，到冷情。而七凰，他可以让在他身边的人烧起来，跟他一起烧，直到烧成灰烬才甘心。
　　“真真？”见她长久不回答，他又慌张起来，像小孩子一样拥住她。他的手大大的，贴在背脊上，好烫。
　　“好。”她微笑着把脸埋在他肩窝。终于知道凤如每次说好是什么心情。把疼痛留在心里而微笑着，然后选择遗忘。七凰，日后你决定放弃时，我还能不能给你这样一个“好”字？
　　“七凰，我想去一次药王谷。”
　　“药王谷？”
　　“恩，我想见爹娘。我中的毒也许爹爹那里能知道。”
　　让她躺下，又捏了捏被衾，他笑得灿烂：“我们明天就去，我让他们准备一下。”
　　她笑笑，闭上眼睛，感觉七凰在旁边坐了好一会才离开。

　　药王谷的秋天一向美丽。
　　因为满谷的秋樱盛开，远远望去整个天空连同溪水都是粉红的。
　　七凰很开心，窜进林子，转身朝她招招手：“这儿和我的桃花林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走过去白他一眼：“你就自恋吧。”
　　他嘻嘻一笑，把她揽在怀里，低声道：“这不是说我俩有缘分么。”
　　“你怎么都不会脸红？”她看白痴一样看他。
　　挠挠她的脸说：“有你帮我红着呢。”
　　真真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不知何时臊热得不像话了。推了他兀自走开：“谢七凰再贫我可不理你！”
　　说完果然不理会七凰在后头的叫唤，钻进那粉红中，一会子功夫便不见身影。
　　吃吃苦头也好，要破这林子里的阵法可是需要花点时间的。真真捂着嘴边走边笑，可不能平白让他讨了便宜去。
　　“哦呀呀，什么事情让我家真真如此开心？”
　　她抬头见那人远远站在前面，瞪直了眼睛，失声道：“怎么可能！你竟然比我快！”
　　“傻真真。”七凰神色复杂地瞥了眼林子，低头笑，“我终于知道真真为何出入我家山庄这般利索了。”
　　真真恍然：“你不说我还没想到，这林子跟你家林子的布局差不多啊。”
　　见她如此，七凰摇头嗤笑：“原以为真真绝顶聪明，现在看来不过是老马识途罢了。”
　　她看着他不说话，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你坏蛋！”
　　“哈哈，哈——”
　　“臭七凰去见我爹娘啦，笑笑笑，笑死你好了！”
　　真真拉着七凰，又穿过一小片竹林才见两三家茅屋。栅栏上养着的芙蓉花已经开过，边上种着各样菊花正在盛放，七凰看看，其中还有不少名品，“你常来这里？”
　　“没有啊。”真真莫名看他一眼，伸手指向另一处，“爹娘在那里。”
　　他朝那方向看，一棵桃树下两座土冢，旁边有条小溪欢快的流淌。他眼一红，竟觉得幸福。
　　真真放开他的手跪下去磕了头：“爹爹，我来了。”
　　没有眼泪，好一会她站起来指着他：“这是七凰，我现在跟着他，人虽贫了些但不坏。您二老看看，就这样。”
　　这回七凰没有笑，只微微拉住她：“节哀。”
　　她摇头，走了段路，找个青石阶坐下：“爹爹是在我跟凤如圆房那日过身的，大约觉得我的一生有靠了。我知道他老早就想去了的，同娘亲一起……小时候总觉得他不够爱我和娘亲，跟我说话的时间还没摆弄花草的时间长，家中没有一幅娘的画像，也从来不跟我提她。他把医书随处丢，由着我自己看，有时我不懂，下错药可恼人了，他也是不顾的。后来我索性就在他身上试药了。”说到这里真真笑起来，七凰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接道：“再后来你成了小药仙，再再后来就成了小侯爷夫人。”
　　“恩。”她在他怀里找了舒服的位置，眯了眼说，“离开药王谷才发现也许爹爹并不是不爱，而是太爱。太爱娘亲，所以她不在了便不愿意提起她，因为一想起就是无休止的痛；因为放心不下我而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直到看见我有了归宿才离开。七凰，我真害怕这样的爱，伤人伤己。爹爹常说我不像娘亲，说这样比较好。我也这么认为，只是不知道娘她长得什么样子。”
　　“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他对你们的爱本是无法用言语表达，你知便好，毋需愧疚。”
　　真真听他说完，点头道：“今天……其实是爹娘的祭日，也是我出生的日子。”
　　七凰没有开口，只是紧紧拥住她。
　　“七凰，我要好好活着。”
　　“我们一起。”
　　许是太累了，当七凰回过神真真已经睡着。抱着她进屋，便闻到一股子淡淡药香，与真真身上的味道相同。他把真真轻放到床上，摞下纱帘。环视一圈，突然走到桌前，仔细看着搁在上头的玉麒麟镇纸。良久，忽而朝门口一笑：“你来了。”
　　依旧穿了蓝衫。看他一眼淡然转身。
　　七凰跟出去：“果然是你常来照看。”
　　修长的身形，此时弯下腰轻触娇嫩的花瓣，宝贝似的生怕不小心使她凋谢了。李凤如的眼里只有菊花：“我很喜欢这里。”
　　“那为何不与她同来？为何要瞒着她来此地。”
　　“七凰。”那个声音仍然温和，只是透着些许冷淡，“不要以为常常在一起就能了解一个人……”
　　“我只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不说，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所以七凰，”他直起身看他，眼中带着怜悯，“你们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他望向远方，一字一句道，“这片秋樱，那块镇纸。你怎么会不明白，你与她永远不可能。”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李凤如的眼睛转而看他，直直看到他心里：“我能当作不知道。你能吗？”
　　“为什么不能！我只想与她一起！”他低吼，眼中已泛红光。
　　他不看他，微笑：“是么……”
　　这个世界有些事情，即便没说出口也不能当作未曾发生。
　　七凰，你怎到现在仍想不透——

　　“凤如？”仿佛不见两人的对峙，真真站在门口手持一册书,用另一只手揉揉眼睛，“你来啦。”
　　李凤如微笑着问她：“我去祭拜爹娘，你去么？”
　　她愣了会，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随后朝他摆手：“不要了。我才去过。”
　　凤如眼底微暗，不过也是瞬间，复而笑答：“好。”
　　目送他离去，真真走到菊花前用手抚摸着，若有说思道：“今年菊花特别好。”
　　七凰在原地站了好久才唤她:“真真。”
　　“啊？”她扭头看他，眼中一片坦然，“怎么了？”
　　向她伸出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回家吧。”
　　“恩！”她重重点头，灿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