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城纪事》风无奈

9、三

　　知法老头的卤肉店开在深深的眉毛巷，从陈年卤汁中捞出来的五香狗肉，浓浓的香气九曲十八弯地绕到大街上，来往行人闻在鼻子里，都有些食指大动。老风捕头最喜欢在这里打一壶老酒，叫一斤狗肉。小风捕快从小跟着爹在这里吃狗肉。绛子渊跟着小风也来过几次。小公子和天清丹又尾随绛子渊摸上门，跟大陶小陶背着大人们偷偷喝酒。

　　知法老头有些年纪，话多，喜欢拉着客人扯八卦，传播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他同孩子们讲某朝某代的故事、白云城的历史、“白云天”的家事、城主珠眯眯小时候捣的乱子，孩子们都喜欢他和他的狗肉。

　　“很久很久以前，”知法老头讲古的时候，不分春夏秋冬都摆着蒲扇，摇头晃脑地说着：“蜿蜒的迷月津从白云城南流淌到白云城北。城南住着一个漂亮姑娘，城北住着一个年轻书生。每年七夕，明境台前面的广场有一个很大的庙会，全城的人都去赶热闹。第一年，漂亮姑娘和年轻书生在寺前遇着了，两个人擦肩而过，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深深对望一眼。第二年，漂亮姑娘很早就来到明镜台，不料年轻书生比她来地更早。两个人遇见了，有点吃惊，又有点尴尬，就这么默默地走过去，谁也不开口。第三年，漂亮姑娘和年轻书生都打听到了彼此的名字，然而，还是谁都没有先说话。”

　　“漂亮姑娘想：‘他是男人，他应该先开口。’年轻书生想：‘我是个读书人，冒冒失失同姑娘搭讪，未免太像登徒子了罢。’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漂亮姑娘变成了老姑娘，年轻书生胡子渐渐花了，每年他们都在庙会对望一眼，可是谁都不愿意先开口。直到有一年庙会，书生没有再见到那姑娘，一打听才知道，老姑娘答应嫁给一个商人做填房。他匆匆忙忙赶到姑娘家，却为时已晚，姑娘已经上了花轿，远远去了他乡。”

　　“后来呢？”天清丹红着鼻子问道。

　　“后来书生一直没有娶妻，打了一辈子光棍。”知法老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讲故事，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卖完关子，故事的谜底一定是白云城百姓熟悉的人：“我告诉你们，你们千万别往外传。这个书生不是别人，就是梅鹤书院的馆主陈傲紫。”

　　“哇！”陶逃和陶陶对望了一眼，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凶巴巴的陈傲紫管他们特别紧，男孩子们背后都叫他“花胡子豹子”——就连大陶小陶的爹爹陶春然，小时候都叫过他外号。这样一个老头也会有这么辛酸的爱情故事，俩个男孩决定添油加醋抄写下来，明天一早偷偷贴到学校门口的告示栏公诸于众。

　　知法老头摇着蒲扇，长叹着说道：“佛家有句话，叫做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人与人的相遇，虽然是千百年前就注定的缘分，但如果不珍惜的话，那这千百年苦修就白白浪费了。谁先开口，不是害羞的关系；一再错过，也不是缘分不够深。只因为有一种人太要面子而已。面子又不能包饺子，直到最后，他们失去的东西，一定远比面子重要许多。”

　　孩子们舔着指头滴落的狗肉汁，基本上听不懂知法老头在说什么。小公子不耐烦地问：“可是这些又和表姑姑有什么关系呢？”

　　“这世界上有很多教训，前人已经犯过错误了，后人却不知道吸取前车之鉴。”知法老头嘿嘿地干笑起来：“话说有年七夕，一个青年到白云城探望朋友。夜里朋友带他去了庙会的灯市，在那里，他遇见一个姑娘。朋友介绍他们认识了，四目相对的时候，俩个人却感觉仿佛认识了一辈子。‘那个是自己用尽千百年缘分，想要遇见的人。’——青年和姑娘都这样想。”

　　“青年在江湖上非常有名，姑娘在白云城非常有名。青年抛弃了江湖上的地位，就这样留在白云城里。日子像流水般淌过，青年和姑娘像是最好的朋友般无话不讲，但就是不愿意先开口说喜欢对方。朋友们看在眼里，都替他们着急。姑娘说：‘他是男人，应该由他先开口。’青年说：‘我为她放弃了那么多，她却一点表示都没有。’两个人越是这样想，就越钻牛角尖。八年过去，他们甚至连面都不愿意再见了。姑娘的年纪越来越大，这时候有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大张旗鼓向她提亲——”

　　讲到这里，知法老头曳然而止。

　　“后来呢？”天清丹的泪水快把自己淹没了。仿佛她就是那个等待了八年的姑娘。

　　“如果就这样嫁人的话，”知法老头神秘兮兮地笑了一笑：“那个爱面子爱得要死的青年，也许不会阻止。但他也许会拆了白云城，也许会血洗整个武林——我活了大半辈子，像他那么暴躁的人，除了夜藏花，大概再没有第三个了。”

　　“可以揭晓了吧——真相只有一个，”小公子抹了抹油汪汪的嘴吧：“这两个人，倒底是谁啊？”

　　前面说过，唐璧是个横行霸道惯了的男人。虽然珠眯眯把他在行馆晾了几天，但他的气焰反而越来越高涨。二十八岁的老姑娘，如果失去城主的位置，还有谁愿意娶她？唐璧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直到这天早上随从从街上拿到一张告示。“她在搞什么鬼！”唐璧有种被人愚弄的感觉，澡也不搓了，一下从澡池子里站起来，把告示揉成一团，摔在随从脸上。

　　这一天，琉璃宝境和梅鹤书院的学生们竟然集体逃课，同街头的小叫花子们一起，撒雪片似地把告示发到每个人手里。大陶小陶写告示写地手都快抬不起来了，最惨的是三个小丫环，磨了整整一宿的墨不说，还得在几百张告示上一一敲下城主的官印。

　　“比武招亲！”全城百姓都傻眼了。

　　告示上的字迹虽然非常童稚非常难看，内容却十分流畅，文采斐然——残风原本不愿意辑稿，小公子幽幽地说了一句“听说你暗恋我母后。。。”残风立刻向心酸往事举手投降。

　　告示大意为我白云君珠眯眯出身番王世家十五岁接掌白云城城主之位，勤励政事、操劳于民，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至耽搁了终身大事至今小姑独处，特设天下英雄擂台，凡适龄男子——括弧十八岁以上、八十岁以下，身高一米六以上、姚明以下；无婚配，离异亦可、鳏居亦可；五官端正，身体无残疾者括弧——人品好——括弧紧密团结在皇帝身边、坚决拥护祖国纲领、坚决维护祖国利益、坚决热爱祖国人民、愿意为构建和谐社会添砖加瓦括弧——均可参加比武招亲。机会面前，人人平等，希望各位未婚英雄积极参与、速度到夜藏花处报名。报名截止日期：农历六月底。比武日期：农历七月初七。地点：明镜台庙会广场。落款：白云城城主官印。

　　“你是故意让她偷走官印的吧？”时雨拿着告示，笑嘻嘻地看着珠眯眯。

　　珠眯眯无辜地皱了皱眉头：“为什么是‘比武招亲’呢？不知道又是哪个长舌妇嚼的舌根子。”

　　知法老头对着告示，哈哈大笑，同时打了个喷涕。

　　夜藏花很意外的、没有对小公子的“恶作剧”发脾气。奇怪的是作为本次活动的指定报名人，她的工作量并没有因此增加多少——首先，连面对夜藏花都不敢的男人，做梦都别想参加什么比武招亲。其次，很快做出反应的源阳君唐璧，火速派出身边数一数二的几名高手，让他们日夜守在琉璃宝境附近，凡是貌似去报名的可疑男子，一律暗中解决掉。当然，为了衬托一下七夕比武招亲之日源阳君尽败天下高手的翩翩英姿，唐壁不但指定三大高手报了名，还买了一批武人做陪衬。

　　绛子渊挑出三份报名单：“言火火、炼狱凤凰。。。□□第一刺客断肠小衣，不就是唐璧的侍卫吗？”

　　“他想作弊？”小公子皱起眉头，嘴角却露出一个坏笑。

　　报名工作黑幕迭出，直接导致几个不相干的局外人硬被牵扯进来。

　　——“为什么我必须报名？” 绛子渊哭丧着脸说。

　　“少废话，快签字，顺便把那个小风捕快的报名单也填一下！”小公子叉着腰吼道。

　　——“大哥，你不是武功高强的嘛？”天清丹充满期待地凝视着天清道。

　　——“云伯伯，要不要来比武？”小公子嬉皮笑脸地拉着云容海衣摆。

　　“我爹已经有我娘了！”云梦泽老实不客气地把她推出门外。

　　——“姓赤的，你开着武馆，总得给大伙看看你有啥真功夫吧！”大陶小陶在燕子林门口叫骂了半天。

　　——“昔日武林盟主，武功一定很厉害吧？”小公子终于来到梦花村，没有带小乱，是绛子渊把她挟在胳肢窝下走木桩道来的。

　　“这个，我是出家人。”无相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光头：“不过你把报名单留下吧，也许有的家伙会用到。”

　　“比武招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哦！”小公子故意在梦花村扯着嗓子喊了一圈。

　　——“师父，比武招亲。。。”绛子渊不确定零烈是不是单身。

　　“滚！”

　　总之，报名截止的那一天，孩子们核对了一下名单，可以称做自己人的，只有绛子渊、小风捕快和天清道三个。其中绛子渊既然是天下第一剑客零烈的关门弟子，武功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至少面对蘑菇龙的时候，这个家伙的表现有点帅；小风捕快对“招亲”不感兴趣，对“比武”非常期待。“江南第一玉面神捕终于出世了！”他激动地想，同时哭着喊着求老风捕头把风小骚这个名字改掉；至于天清道对“比武”和“招亲”都没有兴趣——他是一个用情专一的男人，眼睛里只有泞香。他是被天清丹充满期待的炯炯目光逼来的，每个妹妹心目中的哥哥都是大英雄，所以哥哥绝对不能让妹妹失望。

　　整个白云城以这几个孩子为首，敲锣打鼓地准备了好一阵。多事的春天终于过去，天气越来越热，衣服越来越薄，明镜台出尘脱俗的和尚们听说庙会被改成比武招亲，都嘟嘟囔囔有些怨言，要人们把擂台搭地离佛门清静地越远越好。

　　为了维护现场的治安，除了捕快，燕子林武馆也派了一些弟子来，其中武功不错的一律被赤龙逼着报了名。原来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自从第一次被赤龙赶出燕子林后，不服气的大陶小陶俩兄弟一得闲就去骂山门。谁知正投了赤龙的匪气，一来二去，大陶小陶连称呼都改了，干脆喊赤龙叫寨主。赤龙也答应在他们课余时候指点一些武功。若不是鬼妹妹死活拦着，赤龙差一点儿就答应俩兄弟出场比武了。

　　夏天在整个白云城的期待下到来。惟有梦花村鸡犬不宁——某人每天闭门生闷气，一有人提起比武招亲，就摔盘子砸碗，逮耗子骂耗子，逮矮子骂矮子，逮和尚骂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