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城纪事》风无奈

8、二

　　墨染似的群山，倒映着碧透的湖水。小舟划出去不远，岸上的人依然听得见四个孩子如麻雀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看来只有等他们回来了。”云容海苦笑道。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回白云城了，并不知道水下还有一条木桩道。

　　十五岁的云家三少爷云梦泽哼了一声，负手而立，长眉拧成一股。

　　小公子的目光落在若隐若现的梦花村上，那水墨似的小庄子里，隐居着昔日天下武林盟主、天下第一高手、天下第一剑客。就连幼小的妖兽小乱都感受到了主人的兴奋，小小的脑袋从小公子的衣襟里探出来，喵声喵气地“咪”了一声。

　　“这是你养的猫啊？”大陶小陶叫了起来。

　　“小乱不是猫，是袭猛，妖兽的一种哦！”天清丹抢着说道。

　　“哇，真的是妖兽啊！”

　　岸边的云容海闻言身子一颤，眼睛瞪得老圆，提气喝道：“不好！快回来！”
　　绛子渊是学武之人，耳朵被云容海的内力深深一震，一时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快划回来！”云容海纵声道：“不能带着妖兽行船！”

　　话音未落，平静的蓬莱湖，忽然自湖底迅速地涌出一股浓烈的戾气，就像是黑夜突然来临一般，碧透的湖面瞬间被染成深深的紫黑色。暗流逐渐汹涌，小舟上的人明显感觉到湖面震动起来，起伏的波涛将小舟摇摇晃晃地托到浪间上。

　　“不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绛子渊即刻掉转船桨，迅速向岸边划去。

　　湖面的波动愈来愈强烈，船身猛地一震，四个孩子“哇”地尖叫起来。湖水被震动激飞，水柱暴起，“噗”“噗”“噗”自湖底高高拔起，宛如一个个炸雷打在小舟边。剧烈的震动中，只听得天清丹惨叫一声，幼小的身体扑出舢板。

　　云容海眉心一皱，飞身投入湖中，向天清丹的方向游去。此时小舟离岸不过四、五丈远，只是无论绛子渊施出全身气力，却都无法再划动半分。小舟宛如陀镙般在水面上转个不停，孩子们尖叫连连，大陶小陶一手抓着船身，一手伸向水里，奋力想抓住天清丹的手，不料船底又是猛地一震，“扑嗵”“扑嗵”两声，大陶小陶也被撞飞落水。

　　绛子渊眼看小舟依无法划动，三个孩子又掉下湖，正在焦急，耳边小公子尖叫道：“快救他们！”他一咬牙，扔下船桨投入水中，双手一揽，一左一右抓住大陶小陶的衣领。那边云容海已将天清丹托出水面，两个大人抓着落水的孩子向岸边游去，只留下小公子一个人牢牢抓着船身。绛子渊一边划水，一边忍不住扭头喊道：“小公子，你等着，我马上来救你！”

　　刹那间，沸腾的湖面自湖心拔起一道通天般的水柱，众人只听得耳边水流声不住地轰鸣。四散的水压迸发出汹涌的力道，将水里的几人重重推开。顺着水势，绛子渊将大陶小陶甩上岸边，一回头，顿时惊呆了！

　　哗啦哗啦的水流从水柱顶端瀑布般冲下，一阵阵低沉的吼叫如滚雷般刺破了众人的耳朵。只见瀑水中渐渐露出一头黑色巨兽的轮廓，随着巨兽出水，翻江捣海般的水浪打向小舟，小公子虽然早已吓地动弹不得，但双手仍死死抓着船身，随着水浪翻飞在沸腾的湖面上。

　　四散的水花如疾风骤雨般扑向岸边，全身湿透的云梦泽高声喊道：“是蘑菇龙！”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妖兽，而且是最凶猛的食肉妖兽之一！

　　“白云城怎么会有蘑菇龙！”绛子渊已经完全惊呆了。蘑菇龙这种水生妖兽，应该在几百年前就从中原绝迹。眼前这头体型庞大的成年蘑菇龙，不知道怎么竟会居住在这小小的蓬莱湖底。

　　“这条龙在这里住了很久了，传说已被梦花村驯服，但它闻到其他妖兽的味道，是会出巢穴的！”云容海将天清丹拖上岸。天清丹和大陶小陶受了惊吓，又喝了不少水，早就昏了过去。小甜，小酸，小辣三个丫环抢上前，抱着他们又哭又喊，同时泪眼汪汪地望着湖面，撕心裂肺地尖叫道：“小公子！小公子！”

　　蘑菇龙深深吸了口气，身边的水流猛地形成一股股旋涡，将小舟吸了过去。小公子吓地哭喊不得，小乱探出脑袋，猛地对上蘑菇龙霹雳般雪亮的眼睛，顿时“咪”地吓晕了过去。

　　绛子渊心一横，一个扎子猛然投入湖中，向小舟游去。小舟顺着唰唰唰的水流，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夜龙，随着一声低吼，蘑菇龙张大了嘴巴，黑洞洞的大嘴简直能吞下一栋屋子，宽阔的利齿足有一人高，眼看着小公子便要随着小舟送入蘑菇龙口中！

　　“快跳水！”岸上的云容海高声道。

　　“我不会游泳啊。。。”小公子口中喃喃道，她浑身发抖，根本连动都动不了。这时候小乱悠悠醒转，闻言对着小公子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小公子大叫一声，撒开双手，整个人一下子被冲击舟底的巨浪弹落水去。

　　小舟一瞬间被吸入蘑菇龙巨口之中，蘑菇龙咔嚓一合嘴，两排利齿铿镪一声，惟有几片木榍从齿间迸落出来。

　　绛子渊深深吸了口气，真气流传，脚下一蹬，埋头没入水中。蓬莱湖水被蘑菇龙的气息染地墨黑墨黑，好在他是学武之人，加上三年夜行，早已习惯暗中视物。隐约见得小公子小小的身体灌铅般向湖底坠落，绛子渊拼劲气力，逆着水流游去，忽然“砰”地一声，汹涌的大力又将湖底的湖水激起，原来蘑菇龙闻到袭猛妖气未尽，长颈一扭，脑袋扑嗵埋入水中，倒让几乎淹死的小公子和绛子渊一先一后，又被水柱高高托出水面。

　　绛子渊踩着软软的水花，人在空中，伸手解下腰带，腰胛顺势一折，竟硬生生凭空翻了三翻，丈许长的腰带疾射向小公子方向，宛如鱼线一般，勾住了小公子的腰。绛子渊手掌一翻，死死抓住腰带，使出平生气力，嗖地一声，缠住腰带的小公子腾空而来，软绵绵投入绛子渊怀中。

　　二人扑嗵一记，重又跌下湖里。绛子渊死死抓着小公子，奋力向湖岸游去。蘑菇龙长颈一摆，拔出水面，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龙头劈开风势，电骋似地追向绛子渊。只听一声“抓住！”云容海也解下了自己的腰带，长长甩出水面。他内力既强，腰带灌足劲力，一口气飞出老远。绛子渊用尽气力，脚下一蹬，飞身出水，虎手一震，已牢牢抓住腰带。云容海暴喝一声，手臂一收，将那一大一小二人远远拔回岸边。

　　一旁的云梦泽眼见龙头追向湖岸，不及细想，劈手抓住自己骑来的栗色马马腿，手臂上青筋尽突，运足了力气，将整匹马狠狠掷向龙头。蘑菇龙虽是通灵妖兽，但闻到肉味，顿时缓了一缓，张大了血口，将马匹吞了下去。

　　正是这一缓的时间，绛子渊已湿淋淋爬上岸，将小公子拖到一边，吼道：“死猫，跑远点！”

　　饱受惊吓的小乱虚弱地“咪”了一声，从小公子的衣服里钻了出去，摆动着四条小短腿奋力向白云城的方向跑去。

　　“你有没有搞错啊！”云梦泽扭头喊道：“万一蘑菇龙追入城怎么办！”

　　“蘑菇龙是水生妖兽，不会离开水！”绛子渊喘了口气，双手探入靴筒，掌心瞬间多了两把发着黑光的匕首：“就在水边把它解决了吧！”

　　云容海点了点头，大喝一声，手中已多了一条长剑。

　　云梦泽转头看见三个丫环围到小公子身边哭喊，见她气息微弱，小腹高高鼓起，显然喝了不少水。他扑上前，双手压住她的小腹，用力按压，小甜扳开小公子的嘴，然而她面色青紫，却就是不吐湖水出来。

　　“怎么办啊！”三个丫环哇地哭了出来。

　　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拂开云梦泽，他只觉得来人内力浑厚，却又温和无比。时雨左手搂住小公子的脑袋，右手中已多了数枚金针，唰唰唰刺向她几处穴道，只听“哇哗”一声，小公子口中喷出一股水柱，旁边的云梦泽躲避不及，被喷了一脸。“咳咳”几下，时雨怀中的小公子终于悠悠又回复了几分知觉。

　　“咦？”时雨秀眉一轩：“她怎么中毒了？”

　　原来袭猛齿上天生有剧毒，虽然小乱是在危急之中才咬了自己的主人，但一咬之下，妖毒便已侵入小公子血液里。好在小乱年幼，牙上的毒还不足以致命。一旁的云梦泽抹了把脸上的水，闻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木塞倒出一颗鹅黄色的丸药，掰开小公子的嘴喂了进去。

　　时雨闻到暗香，飞快扫了云梦泽一眼，心道：这孩子竟是龙眠谷的人。

　　“哇！”云梦泽怪叫一声，小公子虽然吞下解毒丹，因为口中太苦，不知不觉狠狠咬了他一口。

　　另一边，巨大的蘑菇龙龙头又已袭来。绛子渊握着匕首的手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湖水。他对自己的武功一向有些自信，但面对这样一头凶猛的妖兽，纵然有云容海这样的高手在侧，也说不清倒底有几成把握。

　　不管了，上了再说！绛子渊暴喝一声，足下发力，整个人腾空高高跃起，一双黑色匕首霹雳般划向龙头！

　　“我日！你们在搞什么！你们在搞什么！”

　　震天动地的一声暴吼惊破隆隆水声，从半空中传来，岸边的人顿时一愣，远远望见一道人影竟已高高立在蘑菇龙龙头顶上！

　　暴劣的蘑菇龙瞬间停住了动作，高高扬起脑袋，龙头上那人站地纹丝不动。只听蘑菇龙低低吼了一声，那人狠狠跺了跺脚，喝道：“猪头龙，还不快回去！”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蘑菇龙宛如一条听话的小狗般，缓缓沉入水中。就在龙头入水的刹那，众人眼前一花，龙头上站着的人已飞身跃了下来。

　　什么人！

　　那是一个年约三十余岁，一袭玄衣，身材极其高大的男子。刀削般面孔上，精光暴射的眼睛宛如利刃般扫过众人。从拧在一起的五官看来，这个人的脾气一定非常暴躁。

　　“你们在搞什么！你们在搞什么！”

　　有点耳熟？绛子渊忽然想起来，他曾经在零烈那里听过这个男版夜藏花的声音。

　　蘑菇龙已经深深没入湖底，湖面宛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风平浪静。

　　远远又跑来一丛人，却是捕快们。看见小风认真而激动的面孔，绛子渊忽然想起有人曾说过，捕快们总是等事情都结束了才出现。

　　“不许动！不许动！”小风兴奋地喊道：“你们在搞什么！”

　　玄衣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日！”

　　“脾气还是那么坏啊。”一个懒洋洋的女声不紧不慢地响起。男子忽然受了震动般，身子一晃，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来者从捕快们后面缓缓走出来，一袭紫色纱衣，云鬟高耸，芙蓉为面，清丽的脸庞看不出年龄，俨然便是白云城城主、官方四大美女之一珠眯眯。

　　暴燥的黑衣男子此刻宛如见了鬼一般，嗖地一声飞上湖面，就这么匆匆踏水而去。真正的轻功水上飘！他究竟是什么人？

　　“清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连蘑菇龙都怕他七分的天下第一高手，却怕你怕得要命。”一个中年僧人对珠眯眯呵呵笑道。

　　在场的高手们都有些吃惊。就像那个玄衣男子的出现一样突然，谁都没感觉到眼前笑呵呵的中年僧人又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宽大的僧袍，个子不高，秃脑袋光可鉴人。面孔削瘦，长长的眉毛，细细的眼睛，一管鼻子又高又挺，嘴角带笑，坏坏的笑。

　　“大师，你们家的看门狗差一点儿吃掉我们家的小孩子。”珠眯眯也笑起来，眼睛眯成好看的新月形：“叫小野好好管教一下，不然，我就把它扔到明镜台喂王八。”

　　“知道了。”中年僧人懒洋洋伸了伸腰，侧头对张口结舌的人们眨了眨眼睛。背着手，一步一步，飘飘然逆着烟波，竟这么踏浪往梦花村走去。

　　又是一个轻功卓绝的高手！绛子渊终于猜到了这两个人的身份。

　　天下第一高手，武当掌门亲传玄字辈的首徒，玄野。江湖尊称其为玄野真君。

　　昔日天下武林盟主，魔寺少林达摩堂首座，无相大师。

　　那一天，整个白云城都听到了蘑菇龙的吼声。关于蓬莱湖底为什么会有蘑菇龙，城主大人的回答是：“梦花庄养只看门狗，没什么关系吧？”

　　此外最让白云城百姓感兴趣的新闻，是云家父子的出现。二十年前就合家迁到蜀城的云容海，带着家中的老三云梦泽回到了白云城。当事人轻描淡写地解释曰：扫墓。

　　小乱过了很久才哆嗦着跑回来，它一回来就被小公子拔掉了满口的牙，暂时吃不了鱼，绛子渊每天煮一大锅鱼汤，一半喂小乱，一半喂小风。

　　因为时雨的及时赶来，几个孩子都没有什么事。但是小公子、天清丹、陶逃和陶陶被彻底禁足了好一阵。虽然差一点儿没命，小公子和丫环们却激动地不得了。活生生的成年妖兽啊！活生生的天下第一高手，还会动呢！夜藏花对此很不屑：“天下第一高手又怎么样，还不是怕珠眯眯怕地要命。”孩子们追问她详情，她却又借口上茅厕溜掉了。

　　清明过后，源阳君唐璧天天派遣随从到云起阁商议亲事。这一耗又耗过了端午节，唐璧赖着不走，全城百姓不耐其烦，偏偏城主大人始终没有拒绝他。

　　“直接把他们打出去。”夜藏花提议武力解决。

　　“不喜欢他，就摆个酒，说清楚，大家还是朋友。”时雨支持和平统一。

　　当事人把玩着腰带上的珍珠穗子，眼睛眯地像两弯新月，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等下去，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源阳君既然这么有诚意，其实嫁给他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