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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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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城是一座古城,数百年来虽然也经历过硝烟,城里仍保存着不少古迹。梅鹤书院的年纪据说同白云城一样古老,书院最早的主人当过某朝某代的帝师,所以梅鹤书院最开始叫做“朝京院”,而且这三字匾额还是皇帝御笔。后来改朝换代了,前朝的御笔就被偷偷摘了下来。轮到陈傲紫当馆主的时候,老头子念了一辈子圣贤书,个人问题始终悬而未决,临老自称“梅妻鹤子”,连书院的名字都一并改了。
在清明节到任的新任府台陶春然是从白云城走出去的。陶春然祖籍富春县,少年时师从陈傲紫,在梅鹤书院寒窗十年,终于高中探花。事隔十多年,当年的探花郎脸上已多了些沧桑,这次从京城到任,合家跟着一并迁了回来。
白云城的百姓恋恋不舍地送庄府台走了,看着府宅门口的“庄”字灯笼被解下,换上崭新的“陶”字灯笼。天蒙蒙亮,青石板路仍旧湿漉漉的,一辆垂着蓝布的马车毫不惹眼地停在门前,忽然一声尖叫从马车里传了出来,奶妈打起帘子,哭丧着脸喊道:“小少爷们不见了!”
陶春然到任的第一天,全城百姓都知道他的两个儿子失踪了。捕快们开了个短会,小风捕快一口咬定两个小陶公子是被人牙子拐走的,并火速赶到绛子渊家,二话不说就把正在蒙头大睡的绛子渊抓走了。老风捕头带领手下把白云城翻了个遍,只有一个地方他们没有搜过——大白天的,没有人会想到去浮生迷恋园。
泞香数着银票,打着哈欠,呆呆地看着七个孩子坐在她房里斗纸牌。泞香虽然是个知书达理、貌美如仙的花魁,但有个和天清梅差不多的毛病,就是见钱眼开,当小公子带着一群孩子冲进思情,一挥手亮出一迭银票,泞香当机立断,开门迎客,端茶送水,甚至给小公子使眼色作弊。
坐在小公子和天清丹对家的是两个长地一模一样的小男孩。陶春然的双生儿子今年十三岁,不但外表没有区别,而且连名字都一样:哥哥叫陶逃,弟弟叫陶陶,音同字不同。
十三岁正是小男孩最淘气的年纪。陶逃和陶陶本来就在马车上闷地昏昏欲睡,偶尔从车窗里看见小公子和天清丹带着三个丫环满街乱跑,后面追着几个被她们恶作剧的街坊。两个小男孩一眼就看出来对方是同道中人,乘奶妈打磕睡偷跑下车,眨眼就加入小公子一伙,跟着她们到青楼去开开眼。浑然不知这会,整个白云城都被他们俩的失踪搅地天翻地覆。
“不打了!”陶逃输急了,扔下纸牌,在地上打起滚来。
“你又输了!扒他裤子!”小公子嘿嘿笑道。
小甜,小酸,小辣一拥而上。几个女孩子年纪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天清丹在一旁拍着手,陶逃的孪生弟弟陶陶也跟着傻笑。
陶逃本来就不擅长斗纸牌,何况还有一个泞香三个丫环跟在后面递眼色,早就输地只剩下一条裤子。三个小丫环二话不说把他掀翻在地,按手的按手按腿的按腿扒裤子的扒裤子,正闹成一团,忽然她们“啊”地一声,四散跳开。
“怎么啦怎么啦?”小公子和天清丹伸长了脖子。
小辣嘴最快,哭丧着脸道:“他裤子里长了条虫!”
“那不是虫,我也有的。”陶陶吸了吸清鼻涕,傻乎乎地脱下裤子。
小公子和天清丹好奇地盯着陶逃和陶陶的下半身,一旁的泞香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震惊了——虽然是花娘,但她毕竟是个清倌人啊,见到男人的那东西还是第一次,虽然是小孩子的。
天清丹怯生生说道:“我们谁都没有这东西,你们俩是不是病了?”
“一定是瘤子!”年纪最大的小甜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要割掉的!”
泞香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听小公子很严肃地说道:“你们这些不学无术的丫头,这个不是病,也不是瘤子,是用来嫖的。”同时毅然指了指泞香。
泞香眼前一黑,再也按捺不住,仰天一顿长啸,惊天动地地吼道:“你们给我滚!给我滚!给我滚!”
关于新任府台的两个宝贝儿子衣冠不整地被妓院轰出来这件事,全城百姓都有不同的流言。陶春然抵达白云城的第一天就受了莫大打击,尤其是审问两个儿子时,陶逃和陶陶哭着说:“我们再也不去嫖了!”
“你们从哪学会嫖的!”陶春然夫妇气地手脚冰凉,喝问道。
陶逃和陶陶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小公子说的啊。”其实两个小男孩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嫖,他们以为嫖妓就是在花娘房间里斗纸牌。
陶夫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夜藏花刚把绛子渊从城宗府带回来。听说原委,她狠狠一跺脚,整栋琉璃宝境都颤抖了:“小公子,你给我死出来!死出来!死出来!”
“嫖?”小公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夜藏花和绛子渊:“不是你们跟我讲的吗,你们说我没那功能,不能嫖。”
夜藏花和绛子渊在众人滚烫的眼光逼视下,真想刨个地洞钻进去。
事后陶春然夫妇警告两个宝贝儿子,再也不许同小公子玩,就算他是皇帝家的小公子。两兄弟被送到梅鹤书院,老实了一阵,但很快又和小公子、天清丹她们玩到了一起。很多年以后,当年的孩子们想起这一个春天,都有点不堪回首,当然,也充满了深深的怀念。
自从小公子的队伍中加入了大陶小陶,这俩个也算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过的男孩,最喜欢吹嘘所谓的江湖逸事。譬如东武武非冲冠一怒为花红,于锡城大战江湖主;破四邀战二分明月堂堂主,两名使枪的绝顶高手在扬州城五亭桥上争夺天下第一枪的称号;山海关弃徒琉璃儿在终南山下杀尽影武堂十八铁衣人等等等等。
“兵器榜上,天下第一的兵器是一把剑,天下第二的兵器也是一把剑。”陶逃压低着嗓子,故作神秘地说。陶陶接口道:“天下第一剑‘寒星冷月’,天下第二剑‘风林火山’。”
“寒星冷月傲九州,风林火山任去留。”两个男孩子异口同声地说。他们连声音几乎都一模一样。
“哦哦!”女孩子们惊呼起来。
“子渊哥哥,你也是用剑的?”天清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一旁哈欠连连的绛子渊。
绛子渊摇了摇头:“我的兵器是一双匕首。”
“太没气势了!”孩子们一齐摇头。
“不过,为什么要学武功?”小公子问大陶小陶。
陶逃的眼睛瞪地滚圆:“学了武功就可以仗剑天涯、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到时候就可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而且吃饭住店都不用给钱,走到哪别人听见你的名字都要景仰一番,大把大把美女哭着喊着要嫁你。”
“真的?”小公子和天清丹看了绛子渊一眼,怀疑地问道。
“当然,你们没听过说书吗?《神鸟侠侣》、《倚天屠蛇记》都是这么讲的。”陶陶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可是《牛鼎记》里那个韦大宝不会武功,照样娶了八个老婆,受人景仰。”小公子歪着脑袋说。
“韦大宝会轻功啊,轻功也是武功啊!”俩兄弟很肯定地反驳她。
“那我们去学武功吧!”小公子素来想到一出是一出。
“跟谁学?”天清丹又瞥了绛子渊一眼。绛子渊觉得头嗡地大了一圈。
“亏你们还是白云城的人,连这都不知道!”大陶小陶叉腰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逆鳞蛟’?他是燕子林武馆的总教头。”
“逆鳞蛟”赤龙,绛子渊曾与他打过交道。赤龙早些年是江南绿林总瓢把子,最近被招了安,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也跑到白云城来了。说起来,白云城真是藏龙卧虎,莫非这里是江湖高手们的指定隐居地?
“走啊!”孩子们一拥而出,绛子渊来不及阻止,只能跟在后面跑。
城西燕子林在烟柳泊边,是白云城最大的武馆。因为“逆鳞蛟”的名气太响,前来求师的弟子们几乎把武馆挤破了。赤龙于是拿出老婆本,把烟柳泊一带的地都买了下来,又请来最好的木匠巧师傅重修燕子林。
他叉着腰,看着木工们来回忙活。清丽的小树林修成几座梅花桩的校场,原先江南味十足的老房子没有动,后面起的新楼却是十足山寨模样。赤龙是一个很怀旧的人,迎着晨曦淡淡的金光,他眯起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熔火寨。
“赤大哥!”从熔火寨起就一路跟着赤龙的鬼妹妹跑了过来:“有几个穿校服的小孩要拜你为师。”
这一天早上,“逆鳞蛟”赤龙把几个小孩子推出大门,喝道:“乖乖回家读书去!”
陶逃和陶陶拍拍屁股爬起来,叉着腰骂道:“小爷才不屑要你教什么武功呢!白云城有的是高手!”
赤龙哼了一声,重重关上大门。只有最了解他的鬼妹妹知道,赤龙小时候多么渴望上学,但因为家里穷困,最后只能在武馆当一个半工半读的学徒。三十年过去了,“逆鳞蛟”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只是午夜梦徊,赤龙的心中还是对书院有着深深的遗憾。
“不就个小小的绿林总瓢把子嘛!”陶逃高声道:“咱要拜,就拜天下第一高手当师傅,那才够体面!”
“天下第一高手?”天清丹毕竟是土生土长的白云城人,一拍脑袋:“你是说梦花村那个?”
江湖传说,白云城蓬莱湖梦花村里隐居着昔日天下武林盟主、天下第一高手、天下第一剑客。“是真的吗?”小公子问绛子渊。
回想起三年来一个个长夜、一排排牙签、以及被零烈骗来给小公子当侍卫的经历,绛子渊复杂而痛苦地点了点头。
“我们去梦花村拜师,不理那个臭教头了!”小公子欢呼道。
某朝某代有诗云:清明佳节雨纷纷,牧童遥指梦花村。
那一天正是清明佳节,天色微霏。一行人来到西郊的时候,打老远就看见两匹马立在小小的木码头边。一个长衫玉立、眉目清隽的中年人对着儿子说:“老三,湖心就是梦花村,天下第一高手就住在那里。”
十五岁的少年衣袂飘飘,迎风而立,修长的眼睛深深凝视着梦花村的方向。远远眺去,薄雾未尽,岛上楼台若隐若现。
就在他正准备踏上系在码头边的小木舢时,猛听得一声“借过!”
少年被人重重撞开,他抬起眼,愠怒地瞪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女孩子,“叭嗒”一声跳上小舟,转头招呼道:“丹丹,大陶小陶,你们快上来!”
“我们呢?”小甜小酸小辣急急问道。
“坐不下了,等下一班。”
“就一条船,你们不回来,哪来下一班啊!”丫环们嘟起嘴,谁让她们是丫环呢。
“喂,让我上船啊!”绛子渊刚跳上舢尾,小船就晃了几晃。
“子渊你快划船,我们去梦花村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