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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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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嫁不出去,有的人不想嫁。
白云君珠眯眯的行情,本来一直看俏,直到小公子被皇帝送到白云城后,四面八方赶来向提亲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城主之位,或是大小公子们的封地,或是世袭。由于珠眯眯迟迟不嫁,没有子嗣,小公子将会继承白云城主之位的流言传了出去,窥视珠眯眯地位的人自然望之却步。当然也有不死心的人,比如源阳城的城主源阳君唐璧。
唐璧的父亲是河洛番王。当今天下,除了东西南三大番外,还有极南、顾思、长乐、天星、河洛五小番。河洛在极东处,老番王乃是皇上的堂叔,唐璧是老番王最喜欢的幼子,封地源阳城,是河洛番的重城,也是帝国的水运重镇,地处河洛首府洛州城与东番首府金翎城之间,毗邻朝京大运河入海口,距离白云城,不过数百里水路而已。
源阳虽然也是江南一带最繁华富庶的城市之一,却是前人之功,而非唐璧治理有方。恰恰相反,坐享着源阳繁荣的唐璧偏偏是一好大喜功,没头没脑,一味横行霸道的人。由于口碑不佳,门当户对的番王、城主们,竟没有愿意与他联姻的。惟有现任东番王、珠眯眯的长兄瑜无迹与唐璧交往甚密——原来朝廷所封的番王,其辖地与辖地之间,互相牵制,独立无法成国。就拿东番来说,金翎城与洛州城隔岸相望,一举一动都互知动静,源阳城更是掐着东番船运命门的虎口。为了向源阳示好,瑜无迹倒是有意将妹妹珠眯眯许配给唐璧,无奈珠眯眯身为城主,乃是朝廷命官,父母既已不在,婚配并不受兄长限制。
唐璧本人也对白云城极感兴趣,源阳已是航运之城,若再添上白云这一鱼米之乡,东番、河洛番所管辖着的大半个江南,都得看他脸色行事——何况珠眯眯年纪是大了些,好歹位列官方版四大美人之一。只是他与瑜无迹先后几年遣来的媒人,都被珠眯眯一一婉拒。小公子将会继承城主之位的消息传来,再也按捺不住的唐璧决定亲自出马。源阳君这一行,来的浩浩荡荡。上百名随从携带的聘礼担子,从眠花集长街这头绵延到那头,不说的话,还以为是直接来抢亲的。
关于唐璧的各种花边新闻,长久以来都占据着《江南日报》的娱乐版头条。譬如当街调戏民女啦——很不走运的是,唐璧每次挑上的“民女”,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侠女,就是邪教□□的女魔头,一个个武功高强不说,压根就不把番王城主放在眼里,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甚至每回还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们从天而降的;譬如重金礼聘各色武林高手当侍卫啊——大概是被人扁多了,谁知第一次就遭遇到传说中的“龙眠谷”,龙眠谷虽然在江湖上出了名高手如云,但一个个不按常理出牌,脾气也是有名的怪,干了几天无聊了,搜刮掉府里值钱的东西就跑路。
最多的娱乐新闻是关于澡堂的,唐璧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搓澡,于是在源阳城造了无数座澡堂子。他怕刺客会乘洗澡行刺,又在每座澡池前修了四面钢铁铸造的盾墙。澡堂里的师傅都是从东南方的泰来国请的,身体绳子拴在屋梁上,用脚踩着唐壁的背做马杀鸡。这是泰来国特有的古老按摩方法,但对中原百姓而言,实在是过于刺激了些,于是就有流言通过报纸传遍整个江南,说唐璧修建盾墙澡堂,其实是行酷刑用的牢房,不听话的百姓会被他吊在澡堂里施虐。
一来二去,白云城的百姓都知道了唐璧的种种不堪。所有赌坊都开了赌局:嫁,一赔一百;不嫁,一赔一。百分之八十七的人押“不嫁”——虽然跟没赌一样。还有那百分之一十三大都是外乡人,农民工和投机倒把者。
幸好清明节前,白云城城宗府的庄府台要走了。庄府台不是白云城人,但是在这里当了一辈子府台,经历过三任城主,是白云城的三朝元老。这一年春天庄府台告老还乡,于是珠眯眯就以官员更换政事繁忙、又值清明祭奠先祖为名,将唐璧一行扔到行馆,自己每日躲在云起阁抱着夜藏花和时雨哭诉去了。
唐璧被撂在行馆几天,觉得浑身不自在,便让手下包了一间澡堂。刚搓完澡的唐璧一阵轻松,无比舒爽,哼着小曲走出来,恰巧遇见正在买菜的时雨,一时惊为天人,老毛病又犯了,顿时忘记自己是来白云城求亲的,完全不注意影响,舔着脸就凑上前去,摆了个自以为最英俊潇洒的姿势,拨了拨头发说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次他太有经验了,随身三大侍卫,按着刀子环顾四周,以防有从天而降的侠客出现。
时雨姑娘一眼就认出了传说中的源阳君。她不想起冲突,掉头就走。忽然眼前一晃,断肠小衣已挡在面前。唐璧重金礼聘的三大高手中,断肠小衣是跟随他最久的,当街拦截良家妇女的经验也最丰富。
时雨皱了皱眉头,脚下并不停顿,大袖暗运内力,轻轻一抬,断肠小衣没有堤防,顺势就被她的内力弹开,顿时后退了几丈。又是个会武功的民女!三大高手对望一眼,深深佩服唐璧目光精准。炼狱凤凰和言火火轻咳一声,往唐璧身前挡了一挡。断肠小衣试过时雨内力浑厚,但又不想在雇主面前丢脸,顿时一跃而上,双袖滑落两条细剑,暗扣着拦在时雨身前:“得罪了。”
时雨双手中指同拇指捏了个气剑决,轻轻一弹,连衣袂都未动,断肠小衣却觉得自己暗扣在袖中的双剑仿佛与其他兵器相交,“铮铮”两声,不但打地他虎口一痛,浑身都是大震。这年轻女子竟是安阳气宗的高手,断肠小衣一试之下知道不是对手,立刻后退到唐璧身边,低声道:“主子,点子扎手,你还是换一个吧。”
“蠢才,还号称什么□□第一刺客,我还是天下第一搓澡客呢!”唐璧高声骂道,他没有看见断肠小衣未出袖的双剑,只当他是不肯卖力,于是扫了炼狱凤凰和言火火一眼:“还不给我上!”
炼狱凤凰和言火火都是□□有名之人,只是有重案在身,迫不得已暂且留在唐璧身边避风头。二人知道时雨厉害,更怕惹上安阳气宗,于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仿佛在欣赏明净无瑕的天空。
看热闹的人群此刻围地是里三层外三层,搞地时雨想走也走不掉,唐璧想撤也撤不成。小公子让绛子渊开路,硬是挤到最里头,同天清丹、大陶小陶蹲在地上,不明就里地鼓掌叫好道:“打啊打啊!”
“等等,”天清丹拽了拽她的手:“是时雨夫子啊!”
前面说过,绛子渊工作后遇上了人生中的春天——他暗恋时雨已经是你知我知全城皆知的秘密。此刻只见唐璧凶神恶煞般拦在路上,旁边还有三个明显武功不弱的高手,而时雨娇娇俏俏文文弱弱又似眼中含泪,不管往哪走都走不出去——当然,是被看热闹的人堵住的——绛子渊登时一股热血涌上脑门,冲冠那个一怒为红颜,拔出一双黑匕首就从人群中跳了出来,玉树临风地往那里一站,暴喝一声道:“住手!”
不会吧?每次都有侠客从天而降那么灵验?三大高手苦笑了下。
“光天化日,郎郎乾坤,你们竟然敢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还有没有王法了!”绛子渊这会是热血沸腾,脸烧地跟熟透的虾子般,连眼睛都通红了。
“什么人,敢管老子闲事!”唐璧把三大高手一推,喝道:“把这不知道死活的小子给我收拾了!”
地狱凤凰和言火火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只剩下断肠小衣站在最前面。
“打!打啊!”大陶小陶喊地嗓子都哑了。
“什么叫做调戏良家妇女?”小公子问天清丹。
天清丹毕竟是十三岁的女孩,渐渐进入悲春伤秋的年纪,有时侯会在街口书店租几本言情小说,夜里叫小辣在床头举着蜡烛,钻在被窝里偷偷地看,偷偷地哭。她努力回想着言情小说里的情节,如梦如幻地说着:“就是什么地痞流氓看见漂亮姑娘就要把她抢回家,这时候一个高大英俊文武双全有勇有谋出身名门天下第一的大侠就会临空飞来,长剑一出,无比潇洒地打倒地痞流氓,救下那漂亮姑娘。然后姑娘就会以身相许什么的。。。”
“早跟你说了,别看言情小说,都是骗人的。”小公子摇了摇头。
天清丹看着个子不算高大,脸蛋红地要命的绛子渊,至于文武双全。。。总之,少女的幻想破灭了,幼小的心灵受到深深的伤害,暗自垂下泪来。
绛子渊隐隐约约听见孩子们说“以身相许”什么的,顿时再也按捺不住,红着脸就像断肠小衣扑去。断肠小衣哼了一声,亮出袖中双剑,剑身上闪烁着泠泠紫光。
“剑名绚光;剑名血刃,”绛子渊心道:“原来是□□第一刺客断肠小衣!”
刀光剑影之间,二人已闪电般换过一招。围观群众见他们衣袂翩动,双兵器发出“叮叮”脆想,煞是好看好听,顿时喝起彩来!时雨不动声色地拦在孩子们面前,低声道:“这里的人太多,你们还是尽快收手,不然打到无辜百姓,可就闹大了。”
二人何尝不觉得,要知道二者都是用剑高手,剑气如虹,暗器般在四周崩裂开,很容易误伤他人。偏偏看热闹的百姓兴致勃勃,拼了命地往里挤,人圈越收越小,绛子渊和断肠小衣堂堂两个高手,只能被迫面对面贴着站,缩手缩脚地用四件兵器“叮叮叮叮”对打。
“都给我住手了!”小风捕快冲在最前面,红衣捕快们拨开人群冲了过来,唰唰唰拔出长刀,一齐喝道:“什么人在这里闹事!”
“是捕快!” 炼狱凤凰和言火火既然是通缉犯,自然最不想见到捕快。二人一左一右,挟着唐璧就跑。断肠小衣和绛子渊正斗地难分难解,冷不防就被捕块们一拥而上,抓个正着。
“咱们走着瞧,我可是源阳城城主!”远去的唐璧尤自喊着。
“哦,原来调戏时雨夫子的是源阳君!”所有百姓恍然大悟道。
此后几日,源阳君只要走在街上,上至八十岁老妪,下至八岁小女孩,一看见他,顿时尖叫一声“唐璧”就跑。“原来我这么受姑娘们欢迎。”唐璧很得意。就连行馆附近当街卖煎饼果子的姑娘,唐璧刚想说“来两个煎饼果子”,就被她一板砖拍晕在地上。附近百姓小声议论道:“连板砖妹都敢调戏,这个源阳君实在是太好色了。”
再说那天,绛子渊自以为从天而降、从唐壁手下救出了时雨,又被小公子问了句:“夫子会不会以身相许?”于是忐忑不安了好几日,茶饭不思,连觉都睡不着,夜里抱着枕头坐在屋顶上,对着月亮傻笑。虽然言情小说上写“爱情会令人疯狂”,但没有说爱情会让人变成痴呆。天清丹觉得绛子渊和街头刘员外的弱智儿子没什么分别,自此视爱情为豺狼猛虎,再也不看言情小说了。
清明节终于到了,除了扫墓的人,少男少女们也都会去郊外踏青。醉人的春色,湿润的江南,蓬莱湖上吹来的微风仿佛情人的抚摸般悱恻。这是彼男与彼女相遇的最好画面。然而在他们相遇之前,我们还要先整点废话,一切的一切从原委细细细细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