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城纪事》风无奈

5、二

　　这一年春天，白云城的冰人们都感到异常的头痛。就拿“良辰美景”冰人馆的馆主梅天蓝来说吧，手头积着几件大生意，对方出的媒金高地吓人，但看起来都是不成事的大麻烦：天清道托“良辰美景”去思情提亲，泞香哼了一声，星夜几乎没把派过去的冰人一棍子打死；天清梅和天清色已经是陈年旧案，始终未见起色；至于最新登记的夜藏花，威名在外，白云城的适婚男子根本没有愿意同她见面的。倒是时雨和白云君珠眯眯这两位——向她们俩提亲的男子，积压的档案堆了大半间屋子。

　　梅天蓝放下卷宗，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去眠花集走走，散散心。他当了三十年一品媒，但凡白云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经他撮合过姻缘，可是像这几位困难户的例子，却是从来未见的。如果连一次相亲都安排不了，以夜藏花临走丢下的威胁看，一定会真的来拆掉冰人馆的。到时候一品媒梅天蓝就只能回乡下种田了。

　　“蓝爷好啊！”有人用乡土气浓重的口音招呼他。

　　梅天蓝温和地点了点头，正对上一张憨厚的笑脸。跟前那个黎黑皮肤、面目老实的青年看起来有些眼熟，梅天蓝倒底上了点年纪，半天才想起来，卖豆腐的落大雨，前一阵也在良辰美景登过记。

　　落大雨这间小小的豆腐店开在眠花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因为豆腐新鲜、价钱公道，生意还算不错。小伙子不是城里人，在村子里也是磨豆腐的，靠着双勤劳的手，起早贪黑干活，终于储够城里一间小铺子的钱。到年纪了，不想回乡下讨媳妇，半试探地在良辰美景登了记，又对城里姑娘没把握，良辰美景不通知他相亲，他也不敢去催，恰巧遇到梅天蓝，这才怯生生问句好。

　　梅天蓝早不记得他的事了，看见充满期待的眼神，不得不咳嗽一声，假装很关心地问客户说：“落老板啊，钱是要赚，身体也要注意，瞧你每天都守着铺子忙碌，年轻人，也不知道出去逛逛。”

　　“不得闲啊！”落大雨听见梅天蓝喊他落老板，脸上的褶子顿时乐开了花：“上城都一年了，每天就呆在铺子里，哪都没去过，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梅天蓝闻言，忽然心中一动，捻着胡须，假惺惺地问：“落老板，你认识琉璃宝境的夜藏花院长和宴西楼的三位天家小姐不？”

　　落大雨想了想，摇头道：“俺统共就认识几个熟客，宴西楼俺知道，是街头那家百年老店。琉璃宝境是什么地方，可就真不知道了。”

　　梅天蓝的眼睛顿时幽幽亮了起来，他掩饰着内心的激动，伸手拍了拍落大雨的肩膀，用和蔼的口气颤抖着说道：“关一天铺子吧，我给你安排相亲！”

　　那天，纯情朴实的农村青年落大雨，穿上一件据梅天蓝建议可以带来桃花运的桃红色府绸长衫，胡子刮地干干净净，甚至偷偷摸摸在卖脂粉的货郎担子上买了一瓶桂花头油。廉价桂花油在那抹地光可鉴人的头发上散发出隔夜泔水的腥气，因为紧张，黑乎乎的脸上淌着油和汗——经过刻意打扮后，落大雨看起来就像一整只的金华火腿。

　　幽人津边的城煌庙，历来香火不继。后来庙祝在城煌老爷身边添了一尊红娘像，又从庙街上找来一个从事问卦算命的半瞎老头子，专门给香客解姻缘签。几年下来，城煌庙果然香火大旺，梅天蓝乘机同庙祝一合计，包了一排厢房，作为良辰美景相亲专用场所。

　　天清梅十四岁就撑起了天家的产业，当了十年商人，眼光比三伏天的太阳还毒。第一眼看见落大雨，她就看出来，他穿的那件一点都不适合他的桃红长衫，良辰美景卖八两八钱一件，是梅天蓝的恶趣味。现在会上这种当的人已经很少了，但至少说明了两件事：这男人有点钱；这男人很单纯。

　　相亲对象的外表不重要，品位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产和存款。这就是天清梅的想法。

　　这么土的男人，绝对不是城市户口。不过看在他会花八两八钱买一件破衣服的份上，天清梅坐了下来，问道：“你叫什么？”

　　面前的女人比想象中好得多，落大雨实在有些诚惶诚恐。如果能见到一个小户的姑娘他就很满足了，来的竟然是天家大小姐——虽然年纪大了些，生得又有些虎背熊腰，但好歹也是出身世家，管理着一间百年老店、一家银号的女掌柜。他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怯生生回答说：“俺叫落大雨，眠花街上那家晴天豆腐坊是俺开的。”

　　天清梅很失望，她本来以为落大雨至少有一间中等规模的铺子。天家大小姐闭上眼睛——白云城的商铺大都和“天详号”有银钱来往，她几乎记得住每个人的存款，尤其是富人的，和欠债的。只见天清梅的太阳穴突突突跳了几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一年前用富春县稻花庄的两亩三分地做抵押，向我们银号贷了五十两银子，直到两个月前刚刚还清，连本带利五十三两六钱。一个大男人，十个月只赚了五十三两六钱银子，就敢来相亲！穿着八两八钱的破衣服回乡下买个老婆去吧！”

　　天清梅一耍袖子摔门而去，摔碎了一个青年淳朴的心灵。落大雨瘫倒在椅子上，被打击到崩溃。农村青年的眼眶渐渐湿润了——想娶个城里姑娘，就这么难嘛！落大雨嗷淘大哭起来。

　　正伤心着，忽听得耳边有人软软说了一句：“你怎么啦？”

　　梅天蓝想尽办法，将天家俩姐妹巧妙地错开。天清色进门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正在哭泣的男人刚刚同姐姐相过亲还受到了无情打击。前面说过，天清色言语安静，性情温顺，不赌的时候，是个无可挑剔的新娘人选。落大雨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一个温柔漂亮的年轻姑娘担心地看着自己，顿时止住干嚎，揉了揉眼睛，呆住了。

　　“你是第一次相亲吧？”天清色善良地安慰他：“第一次相亲都有点紧张的。我第一次相亲时候也吓哭了。我叫天清色，你呢？”

　　“落，俺叫落大雨。。。”落大雨不哭了，迅速抹了抹头发，努力想在美人面前表现地稳重可靠些。

　　“好有趣的名字啊。”天清色甜甜地笑了。

　　谁都不好意思说话，气氛有点尴尬，又有点甜蜜。落大雨完全忘记了刚才那个说他娶不起老婆的恶女，被摔碎的心灵迅速拼到了一起，呈粉红色强壮地在胸腔中跳动着。他梦想中的老婆就像天清色这样——安静、甜美，一看就是个贤良的小妇人。

　　梅天蓝啊！你简直是活菩萨！落大雨在心中呐喊着，手续费那十两银子，实在是太值了！

　　天清色终于打破了沉默：“你会打马吊吗？”

　　“啊？”落大雨恍然大悟，人家姑娘不喜欢男人赌钱嘛！连忙摆手道：“不会不会，我从小就不喝酒不抽烟不赌钱。”

　　天清色失望地问道：“那你家里人会吗？”

　　落大雨是个老实孩子，据实说道：“我家只有太奶奶会。”

　　“哦？她打得好吗？”天清色眼睛亮了。

　　“不知道啊，”落大雨挠挠头：“太奶奶过世好多年了，我都没见过她。”

　　“马吊不会，那牌九呢？”天清色的笑容没了。

　　“不会。”

　　“打马？”

　　“不会。”

　　。。。

　　“骰子你总会吧！”天清色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右手一扬，掌心已多了一双骰子，侧过头一咬衣领，“哧”地露出左边肩膀，一只脚高高踩在桌上：“押大押小押豹子，买定离手！你会不会？”

　　“不。。。不会。。。”落大雨看着天清色雪白的香肩，觉得头昏昏的。。。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妈的，你丫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倒底是来干什么的！”赌具在手，天清色就像变了一个人，浑然忘记自己是在相亲，不是在赌坊里：“别在老娘跟前碍手碍脚地了，不赌的话，还不快滚！”

　　落大雨饱受惊吓，神智不清，二话不说就夺门而逃了。梅天蓝见怪不怪，早就守在门口，一见落大雨要跑，连忙拽住他的衣摆，口中连连唤道：“别走啊别走啊，还有一位姑娘你没见过，她可是白云城出了名的大美人，身世清白，有钱有势，芳心寂寞，错过了她，你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落大雨晕忽忽地被梅天蓝哄到另外一间房，梅天蓝一把把他推到房里，门砰地一关，飞快地转身跑掉了。

　　“你迟到了！你迟到了！”夜藏花一拍桌子吼道。为什么女人都那么喜欢拍桌子呢？

　　落大雨纤细的神经紧紧绷到一处，提心吊胆地看了一眼，眼珠子差一点儿弹落出来。眼前的女人和他差不多高，雪为肌肤，花为容貌，美地不像真人。若不是夜藏花的眉毛倒竖着，表情有些狰狞，落大雨还以为是村口玉女祠里的玉女像活过来了呢！

　　这种大美女竟会同自己相亲。落大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坚决不会错过这个会令他后悔一辈子的机会。落大雨抹了抹头发，整了整衣服，挺起胸膛往那里一站，端正了下表情，放沉了嗓子，用戏曲里听来的腔调说道：“小生落大雨，晴天豆腐坊的掌柜。令小姐久候，实在过意不去，小生此厢有礼了。”

　　梅天蓝竟然给自己找来一个卖豆腐的呆子充数！虽然早有不大好的预感，夜藏花还是气地眼前发昏，二话不说一把推开落大雨，冲到门外，梅天蓝早就跑地无影无踪。后面落大雨急急追着：“小姐，小姐，敢问小姐芳名！”

　　“问你个头！问你个头！”夜藏花反手就是一掌，落大雨只觉得一股大力向自己扑来，顿时被打出三丈远。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在田里被耕牛撞飞一样，亲切而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挣扎着爬起来，深深凝视着远去的夜藏花，感觉有些酸楚，又有些甜蜜——难道这就是初恋的滋味？

　　“哦哦，小妈砸店呢！”小公子坐在良辰美景门口看热闹，几乎要鼓掌。一边的天清丹磕着瓜子，不解地问道：“她不是要嫁我大哥嘛？”

　　“你大哥敢娶小妈？”小公子就像看就义英雄般看着天清丹。

　　夜藏花刚刚拆掉良辰美景的门面，正准备砸大堂，闻讯赶来的时雨一把拉住她：“闹什么呢！”

　　“别拦着我，你不知道，姓梅的死老头居然找了个卖豆腐的跟我相亲！”

　　时雨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搂住夜藏花，哈哈道：“我说，你究竟为什么要相亲？”

　　“我要嫁人啊！”夜藏花理直气壮地答道。

　　时雨悠悠道：“男婚女嫁，相关彼此一生的幸福。只有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才能够厮守一生。你只不过听了些旁人的流言，一时赌气跑去相亲。如果我是你的话，哪怕花一辈子的时间，我也要一直等到真正喜欢的人出现。”

　　背着身子，谁也看不见夜藏花的表情。门口的小公子和天清丹竖着耳朵，隐隐约约好像听见夜藏花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喜欢的人？”

　　看热闹的百姓见夜藏花罢手了，顿时无趣地喝起倒彩。这时候有人匆匆忙忙跑过来，大喇叭似地宣布道：“源阳君来了！源阳君唐璧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