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城纪事》风无奈

4、一 夜

　　夜藏花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年纪，旁人问起来，她就假惺惺地说：“二十。。。呃，可能二十二了吧。。。二十四。。。你再问！你再问！”然而琉璃宝境已经开了整十年了，根据白云城居民的揣测，夜藏花的年纪不会小于天清道。

　　夜藏花是一个谜。谁也不知道她年纪多大、家乡在哪里，建造琉璃宝境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人们只知道夜藏花是书院孩子口中的“小妈”，是个很凶很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目前的新说法是天清道的弃妇。最重要的是，她是城主的好朋友，琉璃宝境开张是白云君珠眯眯剪的彩，小公子被送来白云城，珠眯眯也非常放心的把她托付给夜藏花照顾。只有夜藏花知道，珠眯眯说看见小公子就看见当年的自己，会勾起无限伤心，其实根本就怕照管小孩子麻烦，索性丢给她。珠眯眯是个非常懒、非常怕麻烦的女人——迟迟不嫁人的老姑娘，多少会有点怪癖。

　　能把琉璃宝境开成江南第一女子书院，夜藏花很有些本事。教女红的针大娘，是从越城天下第一绣坊挖来的；教厨艺的味姑姑，是京中御厨世家的传人；教琴艺的雅公子和教唱曲的清水无香，曾经是天下第一戏班的顶梁柱；教诗书的残风，当年差一点儿中了状元，只因在殿试中做了一首“蟾宫曲雪”：“一个饮羊羔金炉暖阁，一个冻骑驴兰亭溪桥。你自评跋：那个清高？那个粗豪？”——皇帝就觉得他对兰亭雅有非分之想，非常不愉快地把他革名了。娶了大美女做老婆的男人，多少有点敏感。

　　小公子最喜欢的夫子，是校医时雨。小公子淘气，每次回来，不是手肘撞破一块，就是面颊擦破点皮。时雨一边小心翼翼帮她上药，一边温柔地嗔怪她：“女孩子家，变成大花脸，将来就嫁不出去了。”

　　小公子龇牙咧嘴地说：“小妈没有花脸，一样嫁不出去。”

　　这时候夜藏花一掀帘子钻出来，狮吼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小公子一看情况不妙，眨眼就跑没影了。

　　夜藏花是鞭子，时雨是糖。夜藏花坐下来，把脚高高搁在梨花木案几上，白了时雨一眼：“她既然听你话，你就多说说她。帝皇家出来的小孩子不管教，将来是要为祸白云城的。”

　　其实小公子已然是白云城一霸了，小孩子们都听她和天清丹的。时雨笑嘻嘻说：“珠眯眯当年还不是一样。帝皇家的孩子可怜见的，好不容易来这里自由了些，咱可不能再用宫里的规矩把她管死。”

　　“那个绛子渊也是倒三不着四的。”夜藏花揉了揉太阳穴，埋怨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才叫珠眯眯特特从梦花村借个高手，送来的却是这么个宝货，成日里帮倒忙不说，隔三差五就翘班来你这里献殷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事实上刮掉胡子的绛子渊挺英俊的。但时雨一直是白云城最红的未婚姑娘，上门提亲的冰人踏平了十几条门槛，相思成灾的文人们在墙外吟诗唱曲，要夜藏花拿着扫把冲出去才赶得走。

　　“与其说我的是非，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时雨嘴巴一抿，指了指门外，意味深长地笑道：“天家两个小姐等你很久了。”

　　天清道饱受打击，神智虽然有些恍惚，但一听说两个妹妹要他娶夜藏花过门，差一点儿冲到明镜台出家当和尚。天清梅和天清色不管三七二十一，用绳子把大哥捆在床上。如果亲事谈得成，估计天清道会被捆上花轿，直接送入洞房。来琉璃宝境之前，天清梅很详尽地列了一张合同，洋洋洒洒几页纸，大意就是“嫁到天家以后，你的钱就是天家的钱，天家的钱还是天家的钱”。夜藏花看着合同呆掉了，再看天清梅的神情异乎寻常的严肃，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夜藏花一掀桌子，惊天动地地吼道：“滚！你们给我滚！给我滚！”天清色一把拉住她的裙摆，哭喊道：“嫂子，我们打一圈马吊！”

　　轰走天家俩姐妹后，夜藏花躲在自己的闺房里，对着镜子端详了很久。江南出美人，夜藏花固然年纪大了点，仍是白云城美女中的佼佼者。以前人家说她嫁不出去，她觉得是别人嫉妒她。直到看见天清梅那张合同，她才恍然正视起自己的终生大事：难道我夜藏花真的没人要？

　　回顾往昔，自夜藏花及笙至今、截止天家姐妹造访之前，她只有一次被人上门提亲的经历。崔员外发妻早死，在琉璃宝境读书的崔小姐同爹爹说：夫子像妈妈！崔员外的眼睛湿润了，他下定决心不让女儿像天家三位小姐那样生长在残缺家庭，为了女儿，他甘愿牺牲小我、冒着生命危险，硬着头皮上门向夜藏花求亲。被打出来后很久，崔员外才知道，崔小姐口中像妈妈的夫子不是小妈夜藏花，而是时雨。

　　“我要嫁人！”这一声吼，从夜藏花的房间里迸发出来，传遍了琉璃宝境的每一个角落。针大娘的针戳到手指，味姑姑的咕佬肉糊了，雅公子的琴跑了调，清水无香的嗓子失了声，残风的墨翻了一地，时雨准备卷铺盖回云起阁避避风头。大大小小的女学生们惊慌失措，纷纷告假回家警告家里的爷爷爹爹叔叔伯伯哥哥弟弟。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就连白云城晴朗的天空都涌起滚滚乌云。

　　“要下雨了，我们回家吧。”天清丹仰望天空，对小公子说。

　　“回去多没意思，不如去骆驼集看热闹吧。”小公子说。

　　“不要，你又去买烟。”天清丹眨巴着眼睛望向身后的绛子渊。绛子渊坚决不反对小公子的提议，自从被零烈哄来当贴身侍卫，他的烟倒是没断过。

　　骆驼集在码头附近，也就是人们俗称的黑市。黑市其实不黑，是城宗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盘，底线是不允许贩卖鸦片，其他不管是西域走私来的香料、南番偷运来的烟草，甚至穷乡僻壤人家养不活的孩子，都可以在这里买卖。偶尔也有人卖赃物的，这时候小风捕快就守在骆驼集蹲点，时刻准备着捉拿江洋大盗。

　　绛子渊同小风打了个招呼，小风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他。虽然自己的好朋友终于有了工作，是一件好事，但从无业游民变成小公子贴身护卫的跳跃实在太大了，小风无论如何不能放下心头的疑惑，甚至怀疑绛子渊是一个盯上小公子的人贩子——最重要的是绛子渊不再钓鱼，小风也就吃不到鱼汤面了。

　　果然绛子渊在人牙子的摊位前被拦下了，小风竖起耳朵，听见人牙子对绛子渊说：“这位大爷，给少爷小姐买几个丫环吧！”

　　小公子和天清丹面面相觑，她们都不知道什么是“丫环”。

　　小公子在宫里的时候，身边有很多伺候她的宫女、奶妈、嫫嫫。但这些女人年纪在二十到六十之间，高大生硬，面目模糊，就像一具具不带生命和感情色彩的假人，伺候她的时候除了一个“喳”字，什么话都不说。到了白云城，夜藏花要她自己穿衣服、刷牙洗脸，当然也有打扫房间的婆子，但没有传说中的丫环。

　　传说中，一个小姐身边至少要有一个贴身丫环。很遗憾天清丹的大姐天清梅是个钻到钱眼里爬不出来的人，对外苛刻工人不说，对内要求哥哥妹妹们勤俭持家、亲力亲为，除了粗活有工人干，就连天清丹的破袜子都是她自己补的。所以天清丹虽然是个千金小姐，身边却连一个丫环都没有。

　　人牙子卖的女孩子都和小公子、天清丹差不多年纪，至大的十三、四岁，小一点的才七、八岁。再大的孩子都被青楼挑走了，再小的孩子运气好，被收养回家也是有的，不过更多的是被领回去当童养媳。小孩子们穿着破布衫，只有脸被人牙子擦地很干净，站成一排，在初春的风中瑟瑟发抖。

　　“丫环是什么东西？”小公子问绛子渊。

　　“丫环就是和你年纪差不多，跟在你身边，陪你玩的女孩子。”绛子渊想了想，这么回答道。

　　“哦，”小公子点了点头：“天清丹，原来你是我的丫环。”

　　“呸！”天清丹虽然没有丫环，多少比小公子知道些：“你才是丫环，你全家都是丫环！”

　　绛子渊被她吓出一身冷汗，这个口头禅可不好，传到皇帝耳朵里，要诛九族的。

　　人牙子伶俐地接口说：“丫环可以帮你端茶送水，洗脸刷牙，穿衣洗澡。你去哪，她就跟着去哪。你无聊了她陪你玩，你买东西她拿包，你出汗了她打扇子，你闯祸了她背黑锅，天冷了给你暖床，年纪大了给你通房——总之，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替你干！”

　　“耶！”小公子欢呼一声——当然，她不知道什么叫做通房。天清丹瞪大眼睛问道：“那丫环会不会替我补袜子？”

　　最后，小公子一口气买了四个女孩子，送给天清丹两个，后来天清梅嫌多了两双筷子，又退回来一个。回去的路上两个孩子给丫环们起名字，小公子那俩个叫做小甜和小苦，天清丹那个叫做小辣，被退回来的丫环叫小酸。过了两年，丫环们长大了，哭着喊着求残风给她们改了名字，不过现在，她们还是叫做甜、酸、苦、辣。

　　对于突如其来的丫环们，夜藏花很意外地没有吼什么。其实早该给小公子配几个丫环了，只是她忙着相亲，把这事给忘记了。最愉快的人是绛子渊，因为小公子再也不会在早上喊：“子渊，快来帮我穿衣服！”在晚上喊：“子渊，快给我放洗澡水！”在睡前喊：“子渊，过来给大爷讲个故事！”他是贴身侍卫，不是鸭子啊！

　　甜、酸、苦、辣的故乡祁州地处江南与西南交界处，春旱夏涝秋冬下雹子，一年到头没有好收成。歹竹出好笋，祁州出美人，不管男孩女孩，一个个再吃不饱饭也都生地水灵灵的，于是卖儿卖女推动了乡里的经济。

　　小公子挑丫环的眼光倒和老鸨婆念奴娇有的一拼。小甜年纪最大，十四岁，汤团似的小圆脸甜丝丝的，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小酸十三岁，容长脸蛋像枚枣，长眉深目，鼻子又高又挺。小辣十一岁，个子最小，皮肤最白，眼睛最大，脸上几点麻子，咋咋乎乎的，倒和天清丹像一对双生姐妹。

　　几个丫环知道了小公子的身份，多少受了点惊吓，还好年纪小，一会就适应了。小公子很快就体会到丫环们的好处——她给小甜和小酸也穿上校服，逃学时候分别往三个方向跑，绛子渊就不知道该追谁了。只有小苦不跟着小公子捣乱，残风和针大娘拿着小公子的作业找上门来，又疼爱又责怪地问小苦：“又是你替她做的吧？”

　　十二岁的小苦是这四个丫环里头最出色的。她家祖上原本出过举人的，家道破落前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主子姑娘，温顺寡言，静若姣花，动如弱柳——本来是老鸨婆星夜看上的孩子，上个茅厕就被小公子抢了。

　　然而打看见小苦起，夜藏花就觉得心里怪怪的，不喜欢她。但是小苦乖地挑不出毛病，整个琉璃宝境的夫子婆子们都疼她，夜藏花想了半天，心里一惊——莫非是年纪大了，看不惯漂亮的年轻女孩子？这一惊吓地她冲到时雨那，要了几帖药膜在房里敷起脸来。

　　屋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弯弯的青石巷道。天边远远响起几声春雷，白云城的百姓隐约觉得这个多事之春，仿佛还会有更多的刺激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