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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白 ...

  •   白云城是一座数百年的古城,城里不少居民祖祖辈辈都居住在这里。其中有三户人家,乃是白云城最有名望的大户,人称“白云天”。

      白家是大地主,不仅在城里有地产铺面,白云城下属最大的富春县,至少一半的田地是白家的。白家合族人丁兴旺,但就在十多年前,二房三房闹起了分家,把白老太爷气地迁回了富春县的祖宅。现在城里住着的是白二太爷、白三太爷及各房的旁系分支。

      云家是官宦世家,祖祖辈辈出了不少文官武将,云老太爷还任过白云城城宗府的府台,是位德高望重的清官。二十年前云容海升任蜀城驻将,合家老少都迁了过去,自此云家也就渐渐淡出了白云城。

      天家是商贾之家,最兴盛时,眠花集十里长街,一大半的铺子都是天家的商号,如今却只剩下一座酒家“宴西楼”和一间银庄“天祥号”。原来十二年前,天老爷夫妇不幸先后病故,膝下惟有一男三女。十七岁的长子天清道又当爹来又当妈,含辛茹苦把三个妹妹拉扯大,加上年幼无知,一味好武,不善经营,家产倒被旁系族人哄去不少。好在三个妹妹中,最年长的天清梅颇有行商头脑,十四岁便接管酒楼生意,十年来天家倒也恢复了几分旧貌。

      天清道今年二十九岁,已近而立之年,因为生了一张胖乎乎的娃娃圆脸,常年带笑,看起来还像个少年人。白云城的人都知道,天清道是个好好先生,只是这好好先生也有许多烦恼。

      天清道最大的烦恼是三个妹妹的婚事,其次是自己这个老光棍的婚事。其实这两个烦恼息息相关。二十四岁的天清梅擅长经营之道,可是冷心冷面、毒口毒舌,整个人钻在钱眼里,唯利是图,自及笙之后竟无人上门提亲,大有嫁不出去的趋势。十七岁的天清色容貌秀美,言语安静,性情温顺,偏偏嗜赌如命,最喜欢打马吊,一上牌桌就六亲不认。十三岁的天清丹年纪尚幼,只是残缺家庭长大的小孩,又正处在叛逆期,脾气极为恶劣,稍有不如意,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上演离家出走的戏码。

      考虑到抚养三个妹妹不便之处,二十岁那年,天清道带回一个家世清白的年轻女子,不料三岁的天清丹扑上去就是狠狠一口,咬地那女子一路惨叫着逃出白云城。天清道虽然是唯一的男丁,家里做主的却是三个妹妹。在那艰难而辛酸的相亲之路上,冰人带来的姑娘不是被天清梅逼问祖宗十八代家财产业而吓跑,就是被天清色拉上牌桌打马吊。至于天清丹——来一个咬一个,来两个咬一双。久而久之,白云城人人知道天家三位巡海夜叉,莫说没有姑娘再愿意同天清道相亲,就是未婚男子也都哭着喊着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肯去见天家的女儿。

      春天总是令人愉悦的,这一年的春天尤其醉人。天清道傻笑着走在眠花集上,夕阳渐微,小贩们挑着担子回家,民居炊烟袅袅,馄饨汤的香气从巷口的小食摊远远飘来。月色逐渐清润,照着大运河像银子一样。大运河以北的支流叫做迷月津,迷月津倒映着浮生迷恋园的大红灯笼,跌碎在水面上的灯光宛如流淌的胭脂。笑声从梦里穿过来,楼台水榭,处处响着琵琶。

      白云城是一座梦中的城市,是天下最美丽、最繁华的城市。夜里的白云城,璇旎地像一个温柔的情人。你听见他在耳边低语,你感觉她的唇擦过你的面颊。浮生迷恋园是一个集市——青楼的集市。这座位于迷月津畔的园子里,大大小小总共有七座青楼,数不清的楼台庭院,看不完的如花美眷。天清道走进园子,就像走进一个才子佳人的戏曲里,莺莺小姐们穿花拂柳而过,留给张生一个充满挑逗的笑靥。

      据说某朝某代有一个才子,在寺里上香时遇见一个美貌丫环,对着他三笑留情,于是才子想方设法混入那户人家当书童,终于抱得美人归。其实那个丫环当年对他没有那方面意思,公共场所,你不能管别人笑不笑啊,也不应该意淫人家是不是对着你笑。过了很多年,天清道也和那才子有了同样遭遇,某个晚上,他在浮生迷恋园遇见一个美貌花娘,对他笑了三笑,天清道顿时有如被雷劈中,整个春天向他扑来,大脑里那一点聪颖那一点逻辑全都丢到爪洼国去了。

      快三十岁的单身男人,时不时逛逛青楼,倒也再正常不过——正是因为帝国妓业合法化,各城宗府才很少接到□□案子。只是一个三十岁的商人,既不是情窦初开的清纯少年,也不是满脑子风花雪月的文学青年,突然爱上一个性工作者还爱地死去活来,说出去多少有些可笑。好在那个花娘还是个清倌人,天清道横了心要给她赎身,浑然忘记家里还压着三座大山。

      故事说到这里,从天清道单方面看,是一个寂寞的有为青年遇见一个不幸沦落风尘的纯洁少女,爱情的火焰跨越了社会舆论熊熊燃烧着。恰好这个寂寞的青年很有钱,可以将心上人救出火坑,从此琴瑟相合、举案齐眉,成为戏曲般的佳话。

      可惜任何事物都是双刃剑,天清道那一面是美好的、天真的。事实的真相是,泞香不认识他,也并没有赎身的打算,她刚刚从越城的青楼跳槽到浮生迷恋园最大的“思情”,正准备大展拳脚,当一个盖世花魁。就像传说里的那个丫环,她只是走在园子里,对着春花笑了三笑,压根没有看见神魂颠倒的天清道。

      当红的花魁泞香,出身于没落的书香门第,不但生得天姿国色,而且知书达理,诗词书画吹拉弹唱乃至跳舞串戏无不精通,入宫当妃子都够条件了,自然眼高于顶,傲慢地不得了。求睹芳容的大爷们毕恭毕敬捧上雪花银还要拿号排队任挑任选。天清道花了五百两银子,排了半个月队,总算得入泞香的“琴挑阁”,听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

      琴挑阁位于思情最高层,春夜里敞着落地花窗,泞香便坐在临水的露台上,纤纤玉指,像抚摸情人般拂上七弦。低垂的纱帘随风轻舞,朦胧中衬地美人愈发仙子一般。天清道捧着茶碗,手心全是汗。他听不见琴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这是他生命中,多么美好的一个春天的夜晚啊!

      “看什么看!”小公子嘴里叼着烟,双手叉腰,摆出一个最标准的夜藏花的姿势,大声吼道:“老子是来嫖的!”

      这一声吼尽得夜藏花真传,直震得思情楼宇摇动。整栋楼鸦雀无声,所有花娘和客人都从房里探出头,连厨娘都拿着铲子冲过来看热闹。灶上的夜宵糊了。

      小公子穿着一件春水绸的袍子,春水绸是南番特有的碧玉蚕吐的丝织成的,一年不足一百匹,寸丝百金。可惜她始终改不了在泥里打滚的逃学习气,价值千金的春水袍子污地看不清样子,只有襟口那几处还算干净,偏偏有只小猫从襟口里探出脑袋,懒洋洋地“咪”了一声。小公子年纪虽然小,头发乱蓬蓬披了一脑袋,但思情的老鸨婆星夜看了几十年,一眼就能认出这个脸脏脏的孩子是女的。一个小女孩子来青楼嫖妓,手里还攒着一迭千两面额的银票,星夜面临着金钱与尊严的抉择。

      “老子要嫖最红的泞香!”小公子继续无耻地吹着大喇叭。其实她压根不知道嫖是什么意思,只是在街边听大人说起过。所以说,当着孩子们的面,一定要做好榜样。

      星夜的目光聚焦在那迭银票上,眼眶渐渐湿润了。多么美好的春天的夜晚啊!她大袖一拂,高声道:“小少爷请!小少爷请!泞香,见客了!”这一声喊跌荡起伏,到最后已有些哏咽不成声。反正是女孩子,清倌人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白捡的银子,不要白不要,合该她今天发财!

      花了五百两银子的天清道瞬间被遗忘了。一个小丫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进琴挑阁,对泞香耳语了几句,美人那双剪水眸子顿时变成元宝型,琴也不弹了,架子也不摆了,一把搂住摇摇摆摆走进门的小公子,在她那张脏脸上劈哩叭啦就是一顿香吻,小公子顿时有些招架不住,而天清道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睡迷了,再揉了揉眼睛,门口忽然又多了一堆人,只听得一句“别挡道!别挡道!”就被一个女人一巴掌拍到墙上。果然是在做梦,天清道放心地昏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

      小公子从泞香身后探出半边脑袋,有点底气不足地说道:“老子是来嫖。。。”

      冷不防一个大巴掌恶狠狠拍到她脑门上:“嫖什么!嫖什么!你有那功能嘛你!你有那功能嘛你!”

      走在夜藏花后面的绛子渊闻言,直接昏了过去。

      除了偶尔有像小公子这样突发奇想跑来“嫖妓”的女孩子,大多数气势汹汹冲进浮生迷恋园的女人都是来打狐狸精的。在那个美好的春天的晚上,当红花魁泞香的房间被夜藏花拆了。由于事发现场昏迷着一个天清道,白云城的百姓顿时有了整整一个月的谈资。最为人所信的版本是负心人天清道抛弃了夜藏花,与泞香鬼混,于是夜藏花带着她和天清道的私生子打上门来。

      一夜之间,夜藏花从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变成一个未婚生女的弃妇;泞香从一个清倌花魁变成破坏别人婚姻家庭的狐狸精;最惨的就是天清道了,花了五百两银子听琴,最后却从一个老实可靠的好好先生变成一个抛妻弃子的陈世美!回到家里,三个妹妹六只泪眼决堤般淹没了天清道,此后几天,他都装病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后来他被天清梅赶到店里,也都蒙着面纱,一路鬼鬼祟祟,为此还被小风捕快当贼抓过几次。

      三个妹妹开了几天长会。几天后她们的态度变了,天清梅热烈建议天清道娶夜藏花过门,因为琉璃宝境每年的收入是宴西楼的三倍,夜藏花又是城主的闺中密友,但必须说好那个私生子不能分天家的财产。天清色从牌友那里听说夜藏花精通马吊牌九,迫不及待想同未来的嫂子切磋一番。惟有年幼的天清丹接受不了大哥有个私生子的打击,连夜把所有布娃娃打了个包,大清晨偷偷爬上后院的墙,离家出走了。

      “你在干嘛?”

      骑在墙头进退两难的天清丹小心翼翼垂下眼睛,看见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脸和衣服脏地不成样子的小孩蹲在围墙下,歪着脑袋望着自己。

      “小点声,”天清丹扯着嗓子喊道:“我在离家出走!”

      “那你快跳下来,我们去灯市玩!”逃学的小公子觉得遇上了同伴,顿时欢呼道。

      “有点高啊。。。”天清丹犹豫着,虽然她经常离家出走,但大多钻的狗洞,狗洞被填实了,翻墙可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怕什么,闭上眼睛往下一跳就是了,你屁股大,摔不破。”

      “你才屁股大!你全家屁股都大!”天清丹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骂道,一不小心就从墙头滚了下来,跌了个狗啃泥,摸了摸屁股,好在没事。

      坐在宴西楼里的天清道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仿佛都在嘲笑,每个在说话的人仿佛都在讲他的是非。人民群众的想象力实在是太丰富了,在流言绯语的淫威下,有时侯甚至连天清道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曾经同夜藏花生过一个孩子?

      还是回家补个觉吧。他拍了拍脑袋。刚蒙上面纱鬼鬼祟祟摸出大门,就看见一群脏孩子呼啸着从眼前跑过去。有的穿着脏兮兮的校服,有的就是小叫花子。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孩子特别眼熟,天清道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忽听街边有人议论:“那不是天家三小姐嘛!”

      天清道一拍脑袋,提起衣襟撒腿追了上去。又有那天晚上在思情见过小公子的人认出他们来,惟恐天下不乱般尖叫道:“那个是夜藏花和天清道的私生子!”“看哪,天清道正在追他儿子呢!”

      看热闹的人震臂一呼,跟在天清道后面追了过去。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跑到灯市。江南民俗,春天的夜晚,少年们往河里放荷花灯,而少女们在对岸用竹杆争相打捞心上人放的灯,灯里载着情意绵绵的纸条。灯市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正热闹着,冷不防拥来这么一大群人,追的追喊的喊逃的逃躲的躲,顿时乱成一团。捕快们听说出了乱子,以最快的速度赶了来。看见本来蹲在自家屋顶上的小风愉快地把天清道押回城宗府,绛子渊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小公子,你在哪里!”绛子渊有些绝望地喊。虽然是贴身侍卫,但从第一晚到任起,他就不大想见到小公子,因为自从那天晚上被夜藏花从青楼捉回来,每次见着他,小公子都要缠问:“我没有什么功能?”

      小公子拉着天清丹的手,躲在一个花灯摊子里面。摊主是白云城的老手艺人,耳朵有些聋了,听不见吵闹声,仍然专心致志地编着荷花灯。两个孩子藏在一堆堆竹枝蔑条花纸绸缎下边,绛子渊打摊前一遍遍跑过。

      “你就是小公子?”天清丹的眼睛几乎瞪落到地上。

      “是啊。”小公子摸出火石,点上一支烟,吊儿郎当地看着她。

      “怎么可能。。。”天清丹幼小的心灵又受到伤害了。传说中继承了皇后娘娘美貌、倾国倾城、翩若惊鸿、天姿聪颖、温柔淑女的小公子。。。“你骗人,咳咳,咳,不许抽烟!咳咳。。。”

      天清丹一把抢过烟,扔到一边。天清道就是这么戒了烟的。

      老手艺人耳朵虽然不好,鼻子还灵,耸了一耸,又耸了一耸,咦,什么东西烧糊了?

      两个孩子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都怪你!”“都怪你!”“快跑啊!”

      那一天,灯市的大火从街东头一直烧到街西头,幸好没有人员伤亡,但是今年的荷花灯怕是放不成了,少男少女们失望地要命。城主大人赔偿了摊主们的全部损失。天清丹被送回天家,而小公子则由夜藏花和绛子渊押着,一路走进云起阁。

      云起阁是城主的居所,建造在白云城最北端的半山腰上。城主这一职位或是世袭,或是大小公子、番王公子的封地。

      白云君珠眯眯,女,年纪在二十至四十之间,未婚。她在白云城已经当了十三年城主了,虽然是女人,但百姓都说在这位城主的管辖下,白云城达到了富裕安定的顶峰。白云君珠眯眯是东番王的六公子,东番王是皇族的远亲,东番王妃同皇太后是嫡亲姐妹,所以珠眯眯是皇帝的表妹,也就是小公子的表姑妈。

      来到白云城二十天,小公子还没有见过这个表姑妈。

      哪怕是负责照管小公子的夜藏花和贴身侍卫绛子渊,谁都不知道那一天,珠眯眯对小公子说了些什么。小公子离开云起阁后收敛了很多,虽然还淘气,却不再天天逃学惹事生非了。脸也洗干净了,衣服也不在泥里打滚了。白云城的百姓渐渐听到流言,由于珠眯眯迟迟不嫁,没有子嗣,“倾国倾城、翩若惊鸿”的小公子毕业后,将会是下一任白云城主。群众都有些欢欣鼓舞,在不知道灯市是她烧掉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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