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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鼠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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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樱走出百余丈,忽觉背后一阵阴风侵袭,卷上脖颈后背,发出针刺般的疼痛,仿佛一层冰霜迅速蔓延至整个身躯,直冷到了骨髓,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却突然碰到了冰冷的指尖,那指尖坚硬无比,仿佛是一根骨头,正缓慢的伸近。
她啊的一声尖叫,吓得拔足狂奔,突然脖颈一痛,气息登时梗塞,只觉五根骨头般的冰冷手指已缠了上来,鬼藤似的一寸寸收紧。
百樱怕极,颤声道:“你……你……是谁?”
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嘶哑道:“皇族之血……皇族之血……”语气即惊讶又兴奋,仿佛乞丐突然发了一笔横财。百樱忽觉一股阴风喷薄在颈后,似有人凑近头来,急忙道:“我……我不是……你认错……认错人了……”
那声音忽然一声咳嗽,气喘吁吁的发颤道:“你是……你是……假不了的,我等了二十多年,不会认错的。”
百樱倒吸几口气,这一下呼吸,忽觉一股寒流萦绕在鼻端,反而使她更加寒冷萧瑟,连四肢都开始不住发颤。那声音缓缓道:“你害怕,想走,是不是?”
百樱惊惶已极,不绝点头。
那声音道:“我说一句,你跟着读一句,读完了,我就放你走,好不好?”
百樱又是连连点头。
那声音剧烈的咳嗽一下,连带手指也猛烈颤抖,一字字的道:“吾之血骨,承天恩赐。”
百樱道:“吾……吾之血骨,承天恩赐。”
那声音道:“以吾之血,滋养万物。以吾之骨,祭祀鬼蜮。”百樱跟着念完,突然脑里闪过一阵灵光,心道:“糟了,他要吃我的血肉吗?“
那声音喜形于声,扯尖了嗓子,咝咝的道:“盘古洪荒,因吾而生。”
百樱含糊不清,似是而非的念了,那声音微怒道:“再清清楚楚的念一次。”
百樱道:“我听不清楚。”
那声音恶狠狠的道:“别耍花样。”手上加紧,五指仿佛尖锥一般的刺进百樱的肌肤。百樱断断续续的道:“盘古……洪荒……”突然脚底一阵明亮的红色光芒喷涌而上,冲上了天际,一瞬间,百樱的身体仿佛裹在大团的火焰里,五脏六腑都似烧得支离破碎,剧痛不已,随即啊的一声,凄厉的叫了出来。
那声音却激动已极,连手指都在颤抖,兴奋的连连催促:“继续说!快点!”
百樱见到这种变故,吓得不敢再说,拼命挣扎,感到脖颈上的手指稍微松开,立即挣脱,拔腿奔了很长的时间,最后闪进一条小巷,这时明月当空,已是子夜时分,长街寂静,月光幽幽的照进巷子。
她背贴墙壁,大口喘息着,体内的一团火焰似乎渐渐熄灭下去,但隐隐约约,仍能感到有些东西如同零星的火种,在血液里沸腾不息。这时候,一个声音在耳旁阴恻恻的说道:“你为什么不跑了?继续跑啊!”
百樱惊惧交集,转头看到两点磷火似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不禁一步、一步的后退。那人相貌丑陋,满脸沟壑般的皱纹,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束腰长袍里,赤足站着,腰间挂着一个赤红的小葫芦,幽幽的月色之下,形如阴间幽冥的使者。他提起右臂,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似乎又要来扼她的脖子。
百樱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颤声问:“你……你……你到底是谁?”
这老人不答,只是骂道:“他妈的,我叫你乖乖的念,你偏不念,老子现在就把你的皮一层层的剥下来!这是你自找的!”右手倏忽前伸,身子鬼影般的欺近。百樱不懂武功,毫无抵抗之力,眼前一花,双肩突然像压着千斤重担一般猛地下坠半寸,这老人抓住了百樱,随即张开嘴巴,露出一口利齿,咬向百樱的颈脖。
百樱双眼翻白,鲜血汩汩外泄,霎息之间,四肢渐渐疲软无力,过了须臾,突听一声痛苦凄厉的惨呼,这老人突然弹地倒跃,直挺挺的摔在地上,满地打滚,状若癫狂的抓着胸膛,叫道:“妈的!痛死我了!!救我!救我!!”他惊惶之下,连声音都变了。
百樱猛然一怔,记得这个声音,正是那个给她诊治伤势的名医。这名医突然爬到百樱脚下,抓住了她的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哀求道:“杀了我,快杀了我!”
百樱见他整张脸都痛苦得扭曲变形,不禁害怕,说道:“你……你怎样了?”
这老人扯裂身上的长袍,在胸膛上抓得鲜血淋漓,口中不停的道:“是你,是你害我的!你赶紧杀了我,我……我会感激你……”
百樱双手急拉,要扯开他的手,忙道:“我和你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你。”
老人双目圆睁,充满怨恨的瞪着百樱,嘶声叫道:“你现在不杀我,我迟早要将你杀死,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我死后要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百樱骇极,说道:“我……我不杀你,你也别来找我……”终于挣脱,再不敢逗留,转身飞奔。老人大惊,绝望的大骂起来,突然一阵沉闷爆裂之声,他的胸腔爆炸开来,五脏六腑喷涌飞出,溅满一地血浆,但他居然未死,瞪着百樱的背影,含着血浆呼噜呼噜的叫着。
百樱也不知跑了多远,只觉脖子的血如箭一般直流,捂也捂不住,再走数十丈,更是迷迷糊糊,心中只得不绝提醒:“我不能死,不能死,韩大哥还等着我……”
朦胧间,转过街角,眼前蓦然出现一座府邸大门,门旁两盏彩灯高挂,灯光照映门上正中的横匾,依稀是“姜王府”三个大字。
她忙吸了一口气,一步步的撑到大门前,伸手拍打了几下,没人应答。她又提脚在门上踢去,但一下震荡后,她头脑一阵猛烈的晕眩感撞来,视线飞快的上移,仿佛坠落一般,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下一瞬间,大门开了,一个绿色人影走了出来,百樱挣扎着,想再支撑一会,交出韩云溪的一截衣袖,但她这个念头一闪即逝,眼前仿佛暮色四合,已不知人事了。待得醒来,只觉身下垫着一张柔软温暖的被铺,似是躺卧在床,鼻子嗅到了一阵清甜香腻的气味,一睁眼,发现床头一旁的案几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还有一个妙龄的绿衫少女站在床前。
百樱大喜,叫道:“姜……姜姑娘……我有事要告诉你!”
那绿衫少女双手乱摇,尴尬的说道:“我只是个丫鬟,是我在门外发现了你。”
百樱挣扎着坐起,忙道:“我有事要见你的小姐。”
这丫鬟道:“小姐说,你先把这汤喝了,再去见她。”
百樱呆了一下,抓起那碗清汤便喝,只觉一股暖流徜徉而流,直达胃里,全身说不出的舒服,精神大振。她伸手入怀,摸索了一会,突然脸色大变,发颤道:“我……我身上的东西呢?”
这丫鬟道:“是一块布吗?”
百樱道:“就是它,它在哪里?”
这丫鬟道:“在小姐那里。”
百樱急道:“快带我见她。”
两人出了房间,绿衫少女在前面引路,穿过一些亭台楼阁,便来到了一个院落。再行丈余,只见三株苍翠松树鼎足而三,其间有一块空地,四丈见方。松树下,一位白衣女郎亭亭玉立,但见她长发披肩,两鬓轻扬,恍如裹在一团缥缈云雾般的月色里,百樱只见那女郎的半边侧面,看得并不分明,但鼻子玲珑,睫毛纤长,肤如凝脂,似是个绝色美人,她手中拈着一截撕下来的衣袖,正在出神。
这丫鬟行上前去,说道:“小姐,她来啦。”
那白衣女郎就是姜王府的姜沐,她转过头,向百樱微微一笑,这一次,百樱看得分明,一时间惊愕不已,恍若见了天人一般,心里叹道:“她好美。”只听得姜沐声音轻缓如同流水一般,轻轻的道:“这块布子,为什么在你身上?”
百樱突然双膝跪地,说道:“求求你,快点去救韩大哥!”
姜沐一怔,道:“你跪我作甚么,快点起来。”
百樱也觉得这一跪十分突兀,但一见到她,心里就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她就是神仙,只要一出手,韩云溪便会得救,当下磕头道:“我求求你快去湖心亭救韩大哥。”
姜沐叹息一声,扶起百樱,问道:“你所说的韩大哥,是叫韩云溪吗?”
百樱点点头。姜沐叹道:“他还是没逃掉。”只说了这句话,便静静的站在树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百樱眼见她神色犹豫,不禁心里大急,刚想说些什么,蓦然听到姜沐道:“走吧。”右手忽被姜沐轻轻拉住,身子一轻,便如薄纸般飞了出去,纵上了树梢,足尖刚刚触及树枝,身子又接着往上升起,仿佛飞仙一般,凌空飞翔。她惊呼一声,便已越过了姜王府的高墙,进入外面的长街,在高低连绵的屋顶上迎风飞掠。与此同时,一座房屋的楼里蹿出两个黑色人影,如同鬼魅一般,上掠下降的追来。
百樱一惊,道:“有人在追我们。”
姜沐神色不变,说道:“别理他们,你带我去湖心亭就是。”
前不远就是东城入口,但见城楼高耸,大门闭合,门前一望空旷,数堆篝火自燃,三四个守兵围坐在篝旁娱乐,饮酒吃肉,偶尔飘来一阵高亢嘹亮的歌声,城上则有一队队巡兵往来巡逻。姜沐带着百樱蹑脚到墙下暗角,从墙角纵上,一步三丈,十几步就掠了上去,然后藏在柱子旁,待城上的一队军士走过,便往城下抛出白绫,白绫极长,箭一般的射至城外的大树中,卷住一根粗壮的枝干。姜沐将手中的一段绫子捆绑在柱子上,扯了扯,确认牢固无疑,然后一手搂住百樱,一手抓住白绫,凌空轻飘飘的飞了下去。这时,城门另一边传来一个士兵的声音,似乎有人来到城门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对方道:“这是摇光长老的令牌,我们要到东城区办事。”
姜沐一落地,耳听大门传来搬开门闩的声响,当即轻轻一扯,白绫唰的一声缩入她的衣袖里,说道:“湖心亭在哪个方向?”
百樱看了四周,辨出方向,伸手一指,姜沐立即施展轻功,带着她飞一般的掠去。来到深夜的河边,仿佛各种声音都已消寂,晚风中荡来细微的水声,似乎在遥远的河心上,有人在轻摇着一只小船。但两人并没看到河上有人,惟见一片浓厚的水雾,弥漫在河面上。一座荒凉的亭子裹在离岸不远的浓雾里,隐隐约约的,便是湖心亭了。
就在这时,忽听身后衣袂带风,飒然声响,两个人影一齐从树影里蹿出,飞快欺近,一人抓向姜沐,一人抓向百樱。姜沐拧腰转身,回手一掌击出,与来人对上,嘭的一声闷响,姜沐只觉气血翻涌,当即垫步卸力,右臂探出,抓住百樱往前急扯。百樱向前摔倒,那人一击不中,怒道:“好贼娘!哪里跑!?”左掌前探,施展擒拿手法,扑向姜沐。
姜沐两袖白绫飞出,化作两条蛟龙,与两个黑衣人缠斗起来。那两人在白绫中穿插来去,直如鬼魅般的来去无踪。斗了数招,姜沐纵身前跃,从两人头顶越过,半空中一个“回马枪”,白绫闪电般点向两人脑后的百会穴,那两人头不转,脚不动,突然一左一右倏忽分开,随即幻影般倒向飞窜,直向姜沐撞来。姜沐一惊,这种诡异的身法,当真见所未见,她足尖刚一碰地,那两人已经撞到,一人一抓,径拿她的手腕。姜沐也变招极快,左右手腕同时内翻,各出一招“风卷残云”,疾往彼此手腕卷去,这一下看似自残,实则精妙至极,那两个黑衣人刚刚抓到,却不偏不倚的被白绫卷住。
姜沐轻叱一声:“去!”双手向外一分,将两人烂鼓般的甩开。
那两人也当真了得,即将摔在地时,在地面拍出一掌,便如鲤鱼翻身一般,笔挺的站了起来。姜沐身子一晃,站到百樱身旁,低声道:“快去找韩云溪,我来挡住他们。”
百樱却没离开的意思,反而道:“姜姑娘,你武功好,你去救韩大哥,我来拖住他们。”
姜沐一怔,道:“你在说什么?”
百樱道:“我就算找到韩大哥,也带不走他,但你却可以。”
姜沐道:“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眼见黑衣人手中青光闪动,已亮出了兵刃,一人手执钢制判官笔冲来,另一人在后方双掌合什,大喝道:“起!”随即地面突然嗡嗡震动,一条巨大的裂缝,像是草中游走的毒蛇一般,一路从地底崩坏而至。姜沐知道这个术法的厉害,当下不再理会百樱,右手急划,将白绫卷成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圈子,一个个的往外绞去,白绫蕴含深湛的内力,如同铁链一般的甩击在地上,激起飞沙走石。那一道裂缝的去势极是迅猛,与白绫卷成的圈子一撞,只听轰的一声,震天价的响了起来。
姜沐毕竟身为女子,这样的硬碰硬,一下就已吃不消了,右臂剧痛,白绫脱手飞出,在空中被急旋的气流一卷,裂成数百片碎布,蝴蝶般的纷纷飞舞。这一切都只是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事,姜沐失去白绫的一瞬间,另一个黑衣人也攻来,判官笔虎虎生风,疾点她的右边肩井穴。
百樱见姜沐势危,咬着牙,扑了过去,那使判官笔的黑衣人正在全神贯注攻击姜沐,冷不防突然杀出个人,大腿一下子被她抱住。百樱叫道:“姜姑娘,你快走!”姜沐趁机缓过一口气,左手白绫飞卷,绕过那个黑衣人,点向他背心。那黑衣人大惊,一脚踢开百樱,忙中向前翻个筋斗,听得白绫从头顶堪堪掠过,这一下死里逃生,真吓得汗流浃背。哪知姜沐却已抢上来,出掌成风,呼的一声,拍中他的天灵盖,当即一声不哼,登时毙命。
姜沐拉起百樱,道:“我真不知怎么说你好。”
那使术法的黑衣人眼见同伴惨死,大声道:“好哇姜沐,你当真要造反了!”
姜沐道:“我要造反就造反,你待怎样?”
那黑衣人冷哼一声,道:“摇光长老有令,立即杀无赦!”
姜沐道:“既然摇光下令诛杀我,那我也不必对你们有所顾忌了。”长袖甩出,白绫便活了一般的飞扬在空,月色之下,但见她身姿窈窕,立在湖岸边,直如仙子下凡。
就在此时,湖面飘来一阵悠悠的箫声,滑如丝绸,袅袅游荡。众人都不禁愕然,一齐转头望向湖去。但见轻雾如纱,笼在水上,有一叶小舟,像是被雾气推送着,缓缓的驶来,来到几丈之处,只见船头挂着两盏青纱灯笼,透出朦胧的光晕,灯光下,船头依稀有一个黑衣女子绰绰而立,却看不清面貌。那小舟在离岸丈余停住。青雾缥缈,寒水孤舟,在青纱灯笼映照之下,那船上女子一身黑色长裙,仿佛笼上一层雪霜,清冷而孤傲,竟不似尘世中人。
那黑衣人心想此人来路不明,只怕是对方援手,当下展开轻功,飞快奔离。船上女子忽然轻轻伸手,往黑衣人背心一指,一道银光自指尖射出,倏忽一闪,水柱般的没入了黑衣人身体,无声无息。黑衣人登时像没了力气的皮囊,迅速软瘫,倒在了地上。
姜沐不知此人是敌是友,当下临水而立,手中白绫积蓄力量。
船中女子问:“你们谁是姜沐,谁是百樱?”
百樱只觉这个声音清幽空漠,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冷漠威严,不由自主的回答:“我是百樱。”姜沐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的站着。
船中女子道:“韩云溪已不在此处,若想见他,自可上船来。”
姜沐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又怎知他是否安全?”
船中女子右手轻挥,抛出一块黝黑的令牌,姜沐眼疾手快,伸手抓住,只见是一块檀木制的四方令牌,镀着金边,隐隐散发着年代久远的古木气息,令牌中间,镌刻着“汉伽”两个古朴而隽永的小篆字体。姜沐动容道:“你是汉王府的人?”
黑裙女子道:“这时汉王的信物,见它如见人,你应该清楚吧?”
姜沐点点头,道:“但只凭这个,我还不能相信你。”
黑裙女子道:“那么这个呢?”右手一扬,一团黑影凌空飞来,姜沐也是伸手接住,发现是一柄镀银的匕首,抽出半寸,眼见剑身上镌刻着“流羽”二字,突然脸色大变,脱口而出:“是他!”
黑裙女子道:“这样,你总该相信了?”
姜沐凝视着匕首,喃喃道:“他竟然回来了,但他……但他为何不找我?”出神半晌,抬头道:“我相信你。”
百樱听得黑裙女子的话,似是韩云溪已被汉王相救,她知道汉王德高望重,在汉伽人的心目中,几乎无所不能,情不自禁的既欢喜又激动,一个“好”字几乎脱口而出,但突然之间,一个男子的脸在心里一闪而逝,随即想到那个救过自己一命的人尚在小屋里,不能弃之而去,便将话硬生生吞了下去,但此时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韩云溪,一时间,只是愁眉不展。姜沐见她踌躇不决,问道:“你还有别的事?”
百樱点了一下头,神色显得十分为难,说道:“姜……姜姑娘,你见到韩大哥后,请转告他,百樱在东城区长明街尾的小胡同尽头,时时刻刻都在等着他。”
姜沐微微颔首,衣袖一挥,身子飘向湖面,燕子抄水一般地掠过,落在了船中女子身旁。船中女子挥一下手,伏在后梢的舟子立即起身,撑起竹篙。百樱目送着小舟渐去渐远,终于隐入雾气,万籁俱静中,心头间蓦然涌上一阵落寞之意,仿佛天地间就她一人,甚是凄凉孤寂,当下耸耸肩膀,强作精神,迈步离去。
她走到长明街尾时,突然听到一片嘶嘶嘘嘘的声响,自远而近,渐渐在身后扩大,这声响尖锐之极,几乎将耳朵刺聋,不禁转过头,蓦然见到一片乌云般的黑影,正从街头弥漫而来,却是成千上万的老鼠簇拥扎堆,仿佛潮水一样的奔腾着,迅速淹没长街。
百樱从未见过如此数量庞大的老鼠,胃底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几乎呕了出来,突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拉进了小胡同,正是扶鹰,惊呼一声:“是你!”
扶鹰低声道:“快回屋子。”拉着百樱,匆匆进屋,耳朵里隐隐约约的一阵轰隆声响,鼠群奔腾涌过,竟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百樱惊魂甫定,说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老鼠?”
扶鹰神色稍缓,说道:“不知是什么人在夜里赶鼠,幸好你回来得及时,否则被那些老鼠爬满身上,那滋味可不好受。”忽然身子不稳,额头撞在墙上,流出血来。
百樱赶紧扶住,用衣袖拭擦他的血迹,又见他唇色苍白,极是担忧。
扶鹰笑了笑,道:“我不碍事,休息一夜便好了。”突然双目一紧,大为惊讶,问:“你脖子上怎么会有一个伤口,快给我看看。”
百樱拉下衣领,露出脖子上的一排齿印,其中有两点牙印格外特别,一上一下,状如两个细孔,扶鹰怔怔的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被奇怪的人咬了?”
百樱点点头,当下叙述如何被上官剑铎擒住,如何逃了出来。听到这里,扶鹰咬牙切齿,恨恨道:“姑娘,这么多的委屈,我不会让你白受的,等我养好了伤,就去教训他一顿,要他跪在你面前磕头谢罪。”
百樱摇摇头,道:“不用去找他了。”
扶鹰道:“你认为那个叫云萱的人,真能让他打二十下军棍?”
百樱垂头道:“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见到那人了。”
扶鹰怔了半晌,又端详了她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姑娘,你心地善良,本是好事,但现在的时局乱七八糟的,你若不狠心一点,定难生存。”
百樱若有所思,喃喃道:“如果我不善良,就不会去救韩大哥,也不会认识了他。”
扶鹰道:“你说什么?”
百樱一怔,道:“没什么。”
扶鹰道:“你继续说,后来又怎样了。”
百樱又说了在北靖王府外的大街上,如何遇到了一个奇怪的老人,最后又怎样逃掉。扶鹰沉吟不语,眉宇紧锁,说道:“你遇见的,的确是鬼魂术士,你说那个人,最后真的死了?”
百樱点了一下头,突然瞥见两只黑不溜秋的肥硕老鼠,从门外蹿了进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扶鹰突然腾的一下,跳上了桌子,同时手中的长剑青光闪出,仿佛匹练一般的划过,啪啪两声,两只老鼠瘫在地上,化成了四截。
百樱指着门口惊骇道:“那里还有!”
但听得窸窣的声响大作,十几只老鼠从墙外爬进,吱吱喳喳的冲入屋子。扶鹰疾挥长剑,将老鼠悉数刺死,又搂住百樱的腰,奔出屋子,跃上了屋顶。蓦地里听到四周一片敲锣打鼓之声,不少人都已爬上了屋顶,满脸惊恐的望着在街上潮水般涌动的鼠群,霎时之间,火头四处冒起,火光照耀之下,成千成万的老鼠爬满了墙壁,犹如缠满了会动的黑色藤蔓。
百樱双腿一软,跌坐在瓦片上,发颤道:“老鼠……到处都是老鼠……”
扶鹰脸色苍白,刚才的剧烈举动已令他的伤口裂开,不断流出血来,他见到整条长街,满满都是老鼠,正如洪水般的奔涌不止,估计有几十万只之多,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种情景,只吓得连脖子的肌肤也变得惨白,手中的长剑脱手而落,哐当一声,淹没在屋下如同洪涝般环绕的鼠群里。
不知在哪,有人大声叫道:“是乱党放老鼠咬人啦!”“乱党要劫狱啦!!”“我亲眼见到乱党杀人了!”……
东城区的居民多是平民,数月前铁狮军一万将士乔装混进东城区,伺机起事。事败后,本地人已经是惊弓之鸟,只怕这次鼠灾是乱党余孽为了营救同伴而制造的灾难,一时间,几乎所有站在屋顶上的居民纷纷响应,大骂起来。
百樱由于韩云溪的缘故,极不想听这些谩骂,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朵。
蓦然,天边传来一阵清越而尖锐的鸣叫,十几个庞大黑影自天边掠来,渐渐放大,却是十几头异常庞大的巨鹰,这些巨鹰,浑身覆盖着巨大的黑羽,仿佛一匹匹天马降临,在遥远的地面望去,但见一双双明亮的鹰眼,流星般的划过天际,样子极是威猛。地上的鼠群听见鹰鸣,纷纷惶恐的四处退散,过了半个时辰,长街上终于恢复平静,一眼望尽,只是脏乱不堪,一片狼藉之景。
随后街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响,数十人骑马而来,当先一人方巾青衫,书生打扮,神采甚是潇洒,身后的人均是穿赤色长衫,外罩黑甲,有居民认得是他们是赤汉军,赤汉军由汉王统率,名声素善,深得民心,他们一来,便得到了热烈的欢呼声。那书生道:“我们是奉汉王之命,前来驱除鼠疫,现请大家清点家里财物,若有损失,可到汉王府所辖的钟鸣馆登记,再领取补偿。”众民齐声欢呼,那书生耸耸肩,勒转马头,旋即带领随从离去。
百樱但觉那书生的背影十分眼熟,恍惚之间,便当作了韩云溪,忍不住迈步跟去,突然右手被一个人拉住,似有人喊了一声:“小心!”于是怔了怔,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屋顶边缘,再往前一步,便要摔下去了。随即对扶鹰微微笑了笑,道声:“谢谢。”
扶鹰也在望着那个书生,眼神中若有所思,心道:“这赤汉军真了不起,一个时辰不到,就把这么一大群的老鼠赶得一干二净。”
两人回到地上,扶鹰捡起长剑,伸指弹了弹,笑道:“剑啊剑,幸好你没被老鼠吃了,不然我从哪里再找到一把像你这样的好剑。”随意挥动几下,然后收回剑鞘,插在左腰畔的腰带里。又从门旁取来扫帚,清理地上的老鼠残骸。
随后两人将三张桌子找来,并排在厅上,扶鹰不愿睡在桌子上,只是搬来一张板凳,用衣袖扫掉尘埃,便双手抱着剑鞘,躺了上去,不久就打起了呼噜。
百樱仰躺在桌面上,凝视着天花板,脑中思绪如潮。她在想姜姑娘是不是已经见到韩大哥了?是不是已经告诉了韩大哥,百樱正在等着他来?韩大哥会不会来?蓦然生出一个念头,惊得冷汗直冒:“韩大哥会不会伤重难愈,或者重伤昏迷,苏醒后失忆了,永远也记不得自己?……”她越想越惊惶,愈惊惶愈是精神,直到了寅时,思潮才渐渐止歇,眼皮沉重地闭合,终于进入梦乡了。
此时深宵寂寂,也不知何处吹起了风,呼呼作响。原本应该熟睡了的扶鹰,突然双眼睁开,动作轻柔的坐起身来,唯恐弄出一点声音,他转过头看了一下百樱,但见百樱呼吸均匀,已经睡得死死的,当下蹑手蹑脚的走出屋子,唰的一声,消失在黑色潮汐般的夜色里。
过了两个时辰,远山的天色渐渐泛白,过不多久,天上月隐云霁,一声鸡鸣随着光线透入屋子。百樱悠悠醒转,揉了揉眼,只见扶鹰依然在板凳上熟睡,一脸安详,似乎浑不觉天亮。
东城区是一个五方杂处之地,住着不少商贾旅客,昨天鼠灾肆虐了一夜,却也没有让这个城区失去生机,家家户户起床之后都在清扫门前污秽,还有不少小贩看准了机遇,从别的长街携货而来,做起了短期买卖,比之以往,却是更加热闹了。
扶鹰醒来时,百樱正好熟悉完毕,重新将长发束起,两鬓直垂在双肩。扶鹰端详半晌,但见她眉弯鼻挺,睫毛微曲,抿嘴时两颊露出浅浅的酒窝,一副清秀甜美的模样,不由得赞叹:“原来你是个大美人,一点也不输于皇城里的那些公主郡主!”
百樱微微一笑,两颊晕红。
扶鹰拍手道:“来,我带你去碧海潮生楼,好好吃一顿,大家见到我身旁有一个大美女,一定艳羡得很。”
百樱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道:“那地方的东西卖得很贵,我们不要去那里了。”
扶鹰道:“那有什么。”说罢双手一摊,两只手掌上各托着两锭大元宝,看到一脸惊讶的百樱,又道:“这是我和上官剑铎斗剑时顺手拿过来的,他的钱你尽管花。”
百樱扑哧一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绝技。”
扶鹰正待答话,蓦地脸色一变,竖指在嘴前,作个噤声的手势。过了片刻,一阵衣袂带风声响,有人从掠到两人头上的屋顶,停了下来,听其脚声,似乎是两个人。忽听一人说道:“那个臭贼倒有两手,东躲西藏的,要我们找了一夜。”
另一人道:“还不是你疏于看守,才被他盗了黑魂禁药,这是最后一间了,我们快下去搜寻。”
那人道:“慢着,你说这是最后一间?”
另一人道:“自然,有他的气味的地方,除了这里,我们都已找过了。这还不是最后一处吗?”
那人道:“那么说来,他很有可能就在下面,假如他在此,势必听到我们说话?”
另一人道:“自然,他又不是聋子。”
那人道:“哼,我们在上面说话的时候,早就打草惊蛇了吧。”
另一人嘿嘿一笑,道:“我就怕他不惊。”
扶鹰暗暗叫苦,心道:“这两个家伙顾虑我埋伏在下面,才故意暴露行踪,我若逃跑,他们立即发现了我,就可反客而主,但我若不跑,他们迟早会下来搜寻,到时候一定连累了百樱,为今之计,只好先将他们引开。”长啸一声,飞身外掠,如同一只矫健的燕子,翻墙而去。屋顶的两人同时大叫:“他在那,站住!”随即两股迅风从屋顶卷下,两个黑影飞一般的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