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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受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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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门,一只黑不溜秋的老鼠从一张椅子蹿出,在眼前一闪而过,钻入了内室。百樱找到干草扫掉桌子上的灰尘,再扶灰帽男子坐上去。
灰帽男子盘膝坐在桌子上,脱了棉袄,拉开内里绸衣的领子,露出左边肩膀,上官剑铎的一剑确实厉害,不仅穿透骨头,剑气还卷进伤口,绞碎了一片血肉。
百樱一时呆了,灰帽男子微笑道:“吓着你了?”
百樱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灰帽男子一怔,道:“这种程度的伤,不碍事的,麻烦你帮我弄点水来。”百樱立即奔到院子,见有一个水井,井旁有一个破旧的木桶,只是束在提桶上的绳子已经断裂,于是重新打结,打了一桶水上来,但见水色甚是肮脏,一时迟疑不决。灰帽男子在屋内喊:“水脏些也行,拿进来吧。”
百樱提水进屋,灰帽男子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白色的石头,放在水底,霎时间,水中污泥纷纷积坠在桶底,吸附在这块石头上。
灰帽男子撕下衣襟,放在水里浸湿,从在衣内掏出一瓶药瓷。
百樱道:“让我来帮你。”拿过湿布,把灰帽男子伤口附近的血迹拭擦干净,偶尔触及伤口,灰帽男子身子微微颤抖,旋即镇定,一声也不哼出来,但给伤口倒药粉时,却痛得咬牙切齿,大汗淋漓。
处理完肩上伤口后,百樱又给灰帽男子处理小腹上的剑伤,那一剑入肉寸许,没伤到内脏,只是血流得多了,衣服都已经湿透,灰帽男子脱下上衣,解开自己用来暂时止血的衣带,眼见伤口的血已凝结成痂,便不再理会。
百樱道:“大哥,你还有几处伤,我也给你处理了吧。”
灰帽男子道:“不用了,那些都是小伤而已。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百樱道:“我叫百樱。”
灰帽男子道:“我姓扶,单字一个鹰。百樱妹子,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忽听胡同外传来几声呼喝,两人一听之下,都认得正是上官剑铎的几个奴才,心道:“他们找到这里来了。”
百樱道:“大哥,我出去看看。”
扶鹰道:“小心。”
百樱点点头,在小屋后门悄悄的掩出,在胡同口探出头,蓦然看到几个人影,正是上官剑铎等人。那几个奴仆头缠白带,两边耳廓被削得滑如平地,十分滑稽,他们一路被旁人嘲笑,气得嗷嗷大叫,正凶神恶煞的拉住路人打听扶鹰的下落。一个奴仆脾气尤其坏,听到被问的路人稍有迟疑,一巴掌就掴下去,那个路人害怕了,伸手指向百樱居所的方向。
百樱不禁大为急躁,但见上官剑铎等人迈步便行,心急之下,也没考虑更多,突然冲出了胡同,往另一个方向疾奔。上官剑铎眼力敏锐,不一会儿即发现了百樱,但他只是紧随其后,等百樱转入暗巷时,才身形一晃,从背后欺近,右臂一伸,抓住百樱的右肩,百樱乱挥右臂,奋力挣扎,但上官剑铎五指一紧,宛如一道钢铁金箍牢牢地收缩,百樱感觉仿佛骨头都碎裂了,不禁叫了出来。
上官剑铎喝道:“那贼子在哪?”
百樱道:“我死也不告诉你!”
上官剑铎冷冷的道:“我不会让你轻易就死!”一掌力劈,击在百樱的玉枕穴上。
百樱双眼翻白,立即不知人事,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混沌之间,似乎有一瓢大水瀑布般的从头顶泻落,冲得她浑身冰寒,她微微睁眼,只看到一片黝黑之色,附近都是光秃秃的墙壁,眼前有两根烛台,烛火自燃,一灯如豆,照着烛台旁的一条斜向上伸的石梯,也不知是什么地方,但突然听得身旁一个声音说:“少爷,她醒了。”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嗯了一声,说道:“很好。”
百樱全身打了个寒噤,只觉无论在哪,只怕都是地狱。这低沉的声音,正是上官剑铎。
上官剑铎正坐在前方左侧一张圆浑的石几旁,自斟自饮,几上摆了一桌精美的香肉菜肴,看样子,仿佛动过了筷子,似乎这上官剑铎坐在那里,已经有一阵子了。百樱动了一下四肢,发现手足均被铁链圈住,铁链一半外露,一半嵌在墙壁里,明白自己处境之后,突然之间,脑海里浮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心道:“倘若我现在死了,韩大哥一个人待在湖心亭,会不会担心我?”
上官剑铎见她脸上初时惊惧交集,浑身发颤,转瞬之间,又神情宁定,泰然自若,心下甚感奇怪,放下酒杯,缓缓道:“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他在哪里?”
百樱道:“我不知道。”
上官剑铎眉间微微一蹙,道:“你维护他,并无好处。”
百樱仍是重复那一句:“我不知道。”
上官剑铎提起瓷杯,慢慢呷酒,道:“城里乱党猖獗,死了一个人,说是被乱贼所杀,也不会有人怀疑。这一点,你明不明白?”
百樱凝视着地板,道:“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要滥用私刑,不必向我说明。”
上官剑铎一怔,道:“我真奇怪,你哪里来的一股倔强脾气?”
百樱冷笑一声,不再说话。上官剑铎放下瓷杯,淡淡的道:“动手。”
百樱身旁的士兵手执一条长鞭,唰的一声,甩在百樱身上,这一下甚是响亮,估计打得皮开肉绽,百樱咬紧牙关,一声不哼,但嘴唇发颤,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楚。那士兵一鞭即出,再甩了一鞭,落在百樱背心上,嗤的一声,外衫裂开一条大缝隙,暴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官剑铎目不转瞬的盯着百樱,问道:“他在哪里?”
百樱干脆不答,蜷缩在地上。上官剑铎道:“继续。”那士兵又发了五鞭,劲力极猛,每一鞭都似刀割般劈落百樱的身体,百樱受了五鞭,终于精疲力竭,迹近油尽灯枯,整个人烂泥般的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头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双眼和鼻子,一双薄唇苍白如雪,似是痉挛般抖动着,气也喘不过来。上官剑铎见她这模样,倒是心软了,对那士兵说道:“算了,你叫赵管家去找个大夫,好好治她的伤,我明天再来讯问。”那士兵垂头答应,上官剑铎瞧了百樱一眼后,扬长而去,沿着阶梯拾级而上,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那士兵用脚轻轻踢了百樱一下,见她没有反应,便坐在石几旁,抓起一只鸡腿,大口咀嚼,直吃了一盏茶的时间,酒菜已被扫荡了八成,那士兵看了百樱一眼,突然道:“喂,你要不要吃?”
百樱双手小小的动了一下,铁链摩擦作声。那士兵将剩菜都堆在一只碟子上,放在百樱面前,推到她嘴边。百樱凑近头,张开了嘴便吃,但她软绵无力,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咬吃,一半食物都被弄得掉在碟子外,那士兵见她连吃的力气也无多少,一把抓起剩菜塞进她的嘴里。百樱吃了一阵,总算有了点气力,但重伤之余,神困疲倦,很快便即睡着。睡到半途,忽觉有人拍打自己的脸颊,又醒了过来。
拍打百樱的人,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头戴深蓝色毡帽,身穿湖绿长褂,一副尖刻而猥琐的模样,他进来时,那负责看管的士兵称他作赵管家。这赵管家奉主人之命,带了城里的一个名医前来,他拍醒了百樱后,便道:“她醒了,你过来给她瞧瞧。”
那名医单肩挎着药箱,身穿青衫,脸上的皱纹左右纵横,年龄颇高,佝偻着背行来,蹲在百樱身旁,拉直她的右手,反过来,双指搭住她的手腕脉搏,过了半晌,又去翻开她的眼皮,察看眼睑下瞳仁的血色。
没过多久,这名医站起身,打开药箱子,取出一张白纸,摊开在石几上,一面写一面淡淡的道:“她体内淤血积郁,需要排泄,我给你开张药方,化淤去血即好,但望你家公子下手留个分寸,这女孩子虽然筋骨精奇,却也不能再受一顿毒打了……”突然顿了顿,眉头紧蹙,喃喃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女孩子虽然筋骨精奇……筋骨精奇……是了……”这名医突然转身,快步行近,右手手掌一翻,两根手指已拈住一根细若蛛丝的银针,在百樱手腕的内关穴上一扎,一提,抽了一滴血珠,放在舌头上舔舐,突然脸色大变,怔怔的瞧着似乎奄奄一息的百樱,声音发颤,自言自语:“这……这是皇族之血!”
赵管家没听到这名医的话,站在一旁问:“怎么了?”
这名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告诉你家公子,不能再打她了。”
赵管家嗤的一声笑了,道:“这贱民得罪了上官少爷,我当小的,可不敢干预,你也记着,今天来这里给她看病的事,一句话也不许向外人提起,倘若你胡言乱语,说了上官少爷的坏话,你一家七口,也难以在汉京城生活了。”这名医连连鞠躬,不敢再说,只是重新开了张药方,便即收拾了药箱,匆匆离开。
赵管家支开了看管士兵,一对鼠目,定定的瞧着百樱,这时百樱的神态似睡未睡,宛如微醺薄醉之人,不禁看得忽生色胆,在百樱的脸颊轻轻摸了一把。他嘴角露出一丝邪笑,用衣袖擦了擦百樱脸上的污秽,初时百樱还以为遇到好人,不料这手沿着脸庞,抚至脖颈,绝非寻常,霎时之间,一颗心突突的跳动,全身肌肤战栗。赵管家的手又往复向上,抚弄百樱长发,笑嘻嘻的道:“我那贼婆子老得比射出的箭还快,皮肤已经又皱又干,都不似你这个小女孩皮光肉滑,被打成这样子,真是可惜啊。”
百樱心里焦急,连连思索:“我该怎么办……我该怎办……”
她不知这老头要干什么,不禁全身一震;眼泪盈眶,不住地打滚。赵管家突然俯下身,狞笑道:“要不是担心被人发现,我真想在今晚将你就地正法。”
百樱脑海里蓦然闪出一线曙光,当即呼出一声细若蚊子的轻吟,只听得赵管家神魂荡漾,恍似身处温柔乡。百樱吐气如兰,熏上鼻端,如同幽香芬芳一般,梦呓似的轻轻道:“请你解开锁链,我们再……”赵管家大喜,道:“我给你解开手铐和脚链,倘若你说将出去,我就要你好看的,你说这样行不行?”
原来这赵管家从前去妓院被妻子抓个正着,被痛打一顿,他料想此后的生活也一直这么持续下去,直是生不如死,这一次他奉上官剑铎之命,带大夫来到地室,一见是个女的,不禁馋涎欲滴,细看之下,发现这个女孩虽穿着敝旧破衣,但身姿修长,线条曼妙,又是五官端正,却是个美人胚子,于是心中色胆在欲望催发之下,仿佛充气一般迅速膨胀,刚开始他还有一点顾忌,现在得了百樱的允许,宛如听到一道玉旨纶音,这个地下室素来由他掌管,狂喜之下,取出钥匙,将百樱的手铐脚链一股脑的打开,随即把钥匙放在一边,就扑在百樱身上,突然之间,喀的一声响,下身发出一阵剧痛,只觉每一粒骨髓当中,都充满了极大痛苦,不由自主地躬身趴地,张大了嘴,咝咝作声,连叫也叫不出来了。
百樱连忙抽身站起,一手拢紧衣领,一手抓着一把钥匙,这钥匙正是赵管家用来开锁的,足有半尺来长,百樱趁赵管家不备,抓起放在一旁地上的钥匙,使尽力气戳中他的下面,那东西立即痛不堪言,估计以后也难以痊愈。百樱一脸愤恨的瞪着,本来想用钥匙戳他颈后,要了他的命,但忽然心软,只是把钥匙一抛,冲上了楼梯。她这一跑,牵动全身伤口,双腿一软,忙靠在墙上。那赵管家终于能说话,第一句话就叫道:“跑……跑犯啦!”只是声音嘶哑,甚是模糊。百樱吓得魂飞天外,拔腿疾奔。
那楼梯之外,还连着一条地道,或弯或曲,倾斜向上,所幸并无机关,也无人把守,料想那赵管家为了方便行事,将看守的士兵支开得远远的。百樱跑了一阵,眼见前方浮出一点微光,愈接近,愈是扩大,连忙奔了出去,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四周黄花、红花、紫花、白花簇拥成田,连绵如海,花海之间,每隔五步,便竖立着一支长柄火炬,其时天色虽黑,但这数百支火把,却照得百花万紫千红,异彩纷呈。而她所站之处,背后是一座十几尺高的假山,甚是宽阔,山体中间挖了一个洞,就是地道的入口。
百樱心下一阵茫然,忽见花田之缘,横立着一条长廊,廊檐下挂满灯笼,远远望去,如同一条安静沉睡的火龙,但附近空无一人,只听得树梢鸟啼,却不见一木一树,一时之间,只觉那条长廊透出阴森的寒气。但她别无他计,只好走步算步,刚跨出两步,就发现花田其间,有一条人工开掘的小径,仅容一人行过,若非近看,还看不明白。当即沿着小径,小心翼翼的穿过花海,踏上长廊走了一段,见四周万籁俱静,渐渐变得心惊胆战,拔腿奔跑。
她一口气奔过了长廊,冲过了一座宏伟的牌楼后,再也跑不动,于是停了下来,定睛环视,发现四周又是一个奇景,眼前有一个大湖,月光倒映在湖面,化作浮动的波影,数十座朱漆大红的楼阁耸立在湖周,而每一处的楼阁之间,都有一座红木青石的拱桥,如同月牙般横跨而立,匹练般的水流就从拱桥底下潺潺流过,汇入湖中,远处依稀有数只小船停在湖边,船后便是岸,岸上的数株垂柳,正映衬着湖光水色,随风轻晃。
百樱两天当中,不仅经历了刀光剑影的杀戮,还身受牢狱之苦,而在一番苦难之后,突然之间见到这等静谧旖旎的风光,不由得瞠目结舌,思潮翻涌,呆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依然身处险境。但走了一步后,突然发现此地虽大,她却不知从何而逃。就在此刻,身后两个黑影一左一右地蹿出,接着刀光一闪,两柄长刀都架在她的后颈,刀刃嵌入半寸,却未割破肌肤。百樱长吁一口气,心想终于还是逃不出这个地方,只好闭目待死,突听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住手。”然后颈后一凉,身后两个卫兵收起长刀,竖刀而立。
百樱听得这女声婉转柔和,如同清幽的箫声,当下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绿色人形从湖畔青石道中飘飘然的走来,行到几丈之处,月色之下,只见此人形体修长苗条,青裙曳地,似乎笼罩一片清冷的月光,再近丈余,看清楚是个端丽文雅,清秀绝伦的女子,那一片月光却是件透明轻纱,披在一袭青衫之外。
两个卫兵微微躬身,齐声道:“郡主。”其中一个卫兵接着道:“禀告郡主,我们抓到了一个刺客。”
青裙女子道:“倘若她是刺客,还能被你们一招制住?”那卫兵神色惶恐,不敢回答。
青裙女子不再瞧那卫兵,转目看着百樱,道:“是谁带你进来的?”
百樱咬牙切齿的道:“是上官剑铎这个恶人。”
青裙女子一怔,道:“他怎么带你进来的?”百樱将撞到上官剑铎后,她如何被其殴打,如何遇到恩人相救,上官剑铎比剑输后耍赖,以及她被抓来后的种种情况,都说了出来。那青裙女子听得渐渐秀眉紧蹙,脸色大是不满,对两个卫兵道:“你们看到我在湖畔散步,担心我会遇见这位姑娘,所以想杀人灭口,是不是?”两名卫兵扑地而跪,连称知罪。
青裙女子道:“你们明知少爷在外放肆,不仅不加劝阻,还为虎作伥,自然少不了受罚,你们一人去找到赵管家,一人给剑铎传讯。在戌时结束之前,我要在腾蛟殿里见到他们两人。”
百樱听她的语气,似是这个地方里地位极高的人,心里充满疑惑。
青裙女子微微一笑,转过头看着百樱,说道:“我是上官云萱,你口中的那个恶人,是我弟弟,你放心,我一会给你做主。”说着拉起百樱的手,携手并行。百樱第一次与人如此亲近,又见这个女子态度和善,声音清美,大是好感,心想:“姐姐这么好,弟弟却那么坏,两人的品行真是天壤之别。”
她和云萱一路经过几座亭台楼阁,穿过几条通幽曲径,视线所及,尽是结构宏伟的建筑,和道不出名目的奇花异卉,只觉这个地方极大极大,也许皇宫也不过如此,但奇怪的是,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却了无人迹,但稍加留神,又觉得处处暗藏杀机。
走了好一阵,两人才停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门口既高且宽,正上悬挂一道红木横匾,以金漆镌刻“腾蛟殿”三个大字。进得里面,大殿尽头的正中有一张雍容豪华的大座,座前是一条十几级的阶梯,铺着红毯,延伸至殿门。红毯两旁,各有一排沉香木质的桌椅,大殿内空无一人,但每一条横梁下都有一排灯笼高照,火光辉煌,如同白昼。
云萱和百樱二人刚进大殿,忽听一个雄浑豪迈的声音怒吼道:“这个不肖子,越来越放肆!”,那人说到“这个”时,声音还似乎隔了两重院落,到得“放肆”二字一停,一个高大伟岸的大汉从殿门大步跨进,疾风般的卷上大殿正中的大座,挥袖转身,坐了下来。
那大汉脱了战盔,放在身侧。他一头长发披散而开,但见浓眉大脸,双目精亮,颏下一缕乌黑长须,一身纯白的羽织战袍,腰缠玲珑扣带,腰畔悬挂一柄比寻常佩剑还要宽阔一倍的镀银长剑,威风凛凛,不可逼视。百樱一见此人,仿佛斗然间看到天神天将,不禁心脏怦怦乱跳,久不能平静,心想:“他明明长得并不凶神恶煞,但不知怎的,却令人心惊胆战。”
云萱向座上大汉敛衽作揖,道:“阿玛。”
百樱一怔,心道:“他就是北靖王!”连忙下跪,道:“民女百樱,拜见北靖王。”
北靖王瞧了百樱一眼,道:“你就是被我儿子抓回来的平民女子?”
百樱回答称是。北靖王道:“你起来,坐在一旁,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待百樱坐到一张椅子上,北靖王转过头,看着云萱哼了一声,语气转重,说道:“倘若我回来得迟了,又或者没碰见那个传讯的侍卫,这件事我还蒙在鼓里,你担心我会重罚那不肖子,所以想自己处理,是不是?”
云萱温和的道:“女儿只是见阿玛军务缠身,才想先行处理,再作通知。”
北靖王道:“好,等那不肖子来到,我看你怎么处理。”
过不多久,赵管家被一个侍卫半拖半搀的带进来,跪在地上,再过一阵,就是一个锦衣男子徐徐步入,正是上官剑铎,他后面跟着几个人,个个头缠白带,垂头丧气,却是那四个狐假虎威的跟班奴才。除了上官剑铎,其余人都神色惊惶的向北靖王跪拜,向云萱请安。
上官剑铎向北靖王请安,北靖王却闭上双眼,一眼也不瞧他。上官剑铎立即汗流浃背,向云萱投去求助询问的眼神。云萱只作不见,对奴才们说道:“你们四个人,今天是不是跟了少爷外出?”
四个奴才一齐回答:“是。”
云萱走到左首第一个人的面前,问道:“你怎么受伤的?”
那奴才答道:“是被一个人削掉了耳朵。”
云萱又问:“他为什么削你耳朵?”
那奴才嗫嚅道:“这……这……少爷和一个人比剑,那人使诈伤了少爷,逃跑时,奴才上去阻挡,被他用剑削下了耳朵。”
云萱道:“他们为何比剑,你一五一十告诉我,若有半句隐瞒,我加重处罚。”
那奴才转头瞧了百樱一眼,云萱道:“你不用看她了,她已经将经过告诉我,你捏造或隐瞒半句,我自会分辨。”
那奴才道:“是,是,郡主英明。这位……这位姑娘在街上冲撞了少爷,少爷让她道歉,她固执不肯,所以我们才出手打了她一顿,可能下手重了些,后来一个男人出手阻止,说要替这位姑娘出头,言语上又对少爷很是不敬,所以少爷便和那人比剑,后来那人使诈,赢得并不光明磊落,少爷气愤不过,带了我们一路追寻他们,终于又找到了这位姑娘,所以才把她带了回来,要问出那人的下落,再行比试。”
云萱道:“你倒会说话。”
那奴才磕头道:“奴才不敢。”
云萱略一侧身,转头向百樱道:“姑娘,你若有话要说,尽可说出来。”
百樱听得那奴才的一番叙述说得避重就轻,将过错推卸得干干净净,心下早就恼怒,当即说道:“是,我急着去北城区,所以没看清道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但他丝毫无损,我却摔倒在地,本来我是想道歉,但他欺人太甚,还没等我反应,这个人……”指着刚才说话的奴才,怒道:“他打了我两个耳光,又摔了我一跤,他们这么骄横跋扈,我偏不向他们低声下气,后来他们诬蔑我是乱党,又对我拳打脚踢,根本不把王法放在眼里,大哥路见不平,才与上官剑铎定下比试,但他……”
指住上官剑铎,道:“他输剑后,抵赖不认,还要再比,那时大哥已深受重伤,不能再打,所以我们才会逃跑,躲了起来,后来他们抓住了我,见我不肯透露大哥的行踪,就把我关在地牢,滥用私刑,还有这个无耻下流的臭老头……”
转而伸手怒指赵管家,双目似要喷出火来,大声道:“他趁我虚弱无力,就来……就来……”说到这里,一阵极大的委屈涌上心头,但她不肯示弱,死命的忍住眼泪。
众人都是一阵惊愕,北靖王越听越怒,到了这时,再也忍不住,声如震雷的怒道:“赵管家,这是怎么回事!?”
赵管家脸色苍白,猛地磕了十几个头,发颤道:“我……我……罪该万死,我只是……只是摸了她几下……没有……没有玷污她……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上官剑铎也是大怒,瞪着赵管家道:“我叫你请大夫给她治伤,你却色胆包天,你这个卑贱的畜生,我饶不了你!”跨上一步,举掌就要劈下。
云萱长袖轻扬,轻轻的一掌,从旁拂至,卸掉了上官剑铎的掌力,说道:“在阿玛面前,你还放肆吗?”上官剑铎心中一凛,这才醒悟过来,急垂手而立。
北靖王道:“铎儿!”
上官剑铎低头应道:“儿臣在!”
北靖王道:“你虽是我儿子,但你在汉京城内惹是生非,目中无人,视百姓为草芥,对其肆意轻贱,把我平日的教训抛到九霄云外,今日我若不将你严惩,又如何有资格当六十万北汉军的统帅,还有我北靖王府之内,本该守卫森严,不许外人进来一步,但此时有人将外人带进了府内,值班侍卫不但视若无睹,还为虎作伥,我若不好好整顿一番,只怕他日我颈上人头,还会莫名其妙的掉了!”
众人听得这一番话,无不心惊肉跳,人人自危。北靖王素以正直威严著称,治军之严厉,属上汉国内诸帅之最,因此北汉军威猛无俦、鲜有败战,与汉王颉庚所统领的赤汉军齐名,并称实力最强的两支大军,朝廷能够在一夜之间剿灭整个铁狮军,北汉军居功至伟,只五千余人,即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得一万铁狮军七零八落,不少人事后谈及,依然闻之色变。北靖王既然放出了话,要严惩不贷,那么涉及此事的人,都必然要大大的吃苦头了。
云萱道:“阿玛,你有言在先,此事交给女儿处理。”
北靖王道:“你担心我会将他们杀了?”
云萱道:“女儿确实想到此节,而依女儿之见,他们还罪不至死。”
北靖王道:“哼,我确实要将这一群奴才杀了,以儆效尤,而铎儿的行为损坏我北靖王府的名声,不打他三十下军棍,难消我心头之气!”
云萱道:“阿玛,对于普通人而言,三下军棍打落,一下致人残废,两下致人重伤,三下便要人命,这三十下军棍,就算那人有十年的灵力修为,也受它不住,何况剑铎修炼灵力的日子尚浅,底子不深,恐怕三十下军棍未打完,他便就此毙命了。阿玛曾经教导女儿,陟罚臧否,须得与事相宜,处罚过重,难免下人惧而不服,处罚过轻,亦会使人心散漫,放浪形骸。请阿玛将此事交给女儿,女儿定当妥善处理。”
北靖王道:“好,你能记住这番话,算我没教错了你,你说怎么罚他们?”
云萱先吩咐一名侍卫,到外面召进十来名侍卫,在门外站成一排。然后面对一众奴仆,说道:“你们作为跟班,保护主子,顺从主子之意办事,原也理所当然,但主子行为不端时,你们应当犯言直谏,而非推波助澜,助长气焰,你们被削掉了耳朵,自是外面高手给你们的惩戒,北靖王府也绝不偏袒你们,现下每人杖责二十,扣除钱粮一年,逐出北靖王府,但逐走你们之前,我会叫城里最好的名医来将你们的耳朵驳上,算是回报你们多年侍奉主子的功劳。”众奴仆如逢大赦,磕头谢恩,均想命子保住了,又能驳上耳朵,这真是比什么都好,当下被众侍卫带到门外,接受杖责之刑。
云萱又道:“赵管家,你色欲熏心,犯下大错,庆幸的是,此事没有铸成恶果,但这是百樱姑娘使计脱险,非你心意,我本应将你移交官府,从重处罚,但念你在北靖王府伺候我们已有十九年之久,加之你身上的伤,已构成不治之症,也算得是重罚,所以从今以后,你就在王府□□的那间柴房工作,以十年为期,少了一日,也不许离开庭院一步。”赵管家知道柴房是府里最低贱的工作,但也比要了他的命强,当下泪流满脸,只是磕头。
云萱忽然转过身,向北靖王道:“剑铎是阿玛的儿子,王府之内,无人敢得罪他,自然也不敢干涉他的私事,他将外人带进王府,一众侍卫就算见了,也不敢上前询问,所以这些侍卫,倘若也惩罚他们,未免强人所难,又显得滥用刑罚,因此请阿玛免了他们的处罚。”
北靖王点了一下头,道:“你说得不错,这些人就不用罚了。”
云萱道:“而其中有一部分侍卫主动协助,欺上瞒下,为虎作伥,漠视王府安危,因此这部分侍卫的处罚,不能免去。”
北靖王道:“你说的正好,我所担忧的,就是这一部分人,哪天真的有刺客混进来,这些人最是可疑。”
云萱转身看着百樱,问道:“百樱姑娘,你被关押的地方,是在何处?”
百樱道:“在一个种了许多花的地方,那里还有一条很长很直的走廊。”
云萱道:“那是繁心院。”当下将繁心院的侍卫领班叫来,将负责守卫那里的一众侍卫叫来,杖责二十,以儆效尤。只见五十多个侍卫陆续应召而来,上前领刑。
百樱一时目瞪口呆,想不到那个寂静的繁心院,竟然隐藏了如此多人,这北靖王府的守卫,当真严密无缝。百樱自然不知,其实上官剑铎因怕走漏风声,在带她进地牢之前,已经先把繁心院的侍卫支开,因为上官剑铎的地位太高,没人敢忤逆其意。众侍卫离开值守,所以百樱逃出地牢时,偌大的繁心院确是空无一人,直到了满月湖,遇到的侍卫,才是上官剑铎的亲信,对于他们,云萱也一并判了杖责之刑。
云萱罚了一干人等后,才对上官剑铎道:“军棍三十,你是挨不住的了,但军棍二十,以你目前的底子,是能堪堪忍受,至于处罚理由,我不用多说,你也明白吧。”
上官剑铎道:“姐姐说一,做弟弟的从来不敢说二,你要我受这二十军棍,我受了便是,至于理由,多说无益。”
云萱叹道:“你就是这个性子,若不戒骄戒躁,今后必然吃大亏,希望这二十下军棍,能让你省悟。”转身看着百樱,问:“百樱姑娘,你对于我的处理,有什么意见,尽可说出来。”
百樱道:“你……你处理得很好,我无话可说。”
云萱笑道:“百樱姑娘是位善人。”回头向北靖王一揖,道:“阿玛,女儿已判罚完毕。”
北靖王神色和悦,甚是满意,道:“你处理得很好。”又问百樱:“你住在哪里,我遣人送你回去。”
百樱一惊,心道:“我不能让这里的人和我一起走。”
便在此时,一个军官服色的中年男人匆匆进殿,单膝下跪,朗声道:“禀王爷,在西城区一带的河段,发现了十六具尸体,经检查,确定一人是张童海,两人是黑禁军的部属,其余均是东城区的守兵,并无一人是北汉军麾下。此外,南城区城门守将传讯,傍晚酉时,有数名乱党硬闯关卡,听说是以铁狮军的谋士韩云溪为首,现已全被歼灭,尸首正在送往刑场火化。”
百樱站在一旁,大是惊愕,心道:“韩大哥一个人待在东城区的湖心亭,怎么会带人去闯南城区的城门,还有张童海等人早就化成了水,流到了湖里,怎么会被人发现尸首?”
北靖王听了报告,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
云萱道:“阿玛既然有公务,余下的事,请交给女儿处理吧。”北靖王点点头,示意众人离去。出门时,上官剑铎怒瞪了百樱一眼,百樱低着头,只作不见。云萱见了,说道:“百樱姑娘,我送你出去。”当下和百樱并肩而行,出了王府大门。
百樱突然咬一咬牙,道:“我自己一个人走就行了。”
云萱淡淡一笑,说道:“那你好好保重。”便转身步入大门。百樱看着她倩丽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后的屏门,在大门关闭的一瞬间,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忿怒,只觉得这个叫云萱的女人城府极深,表面大公无私,实则护短,但这些想法一闪即逝,随即脑海里满是韩云溪的交托,当下精神一振,心想:“我已经耽搁了好多时间,理她干嘛,现在要快点找到姜王府。”便往交子巷的方向快步行去。她没有发现,此时此刻,有一个人从北靖王府的一角外墙转出,正在暗中无声无息的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