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花鼓上海王》维菲

9、重生·追寻——尹成杰，使命。

　　夜色渐深，阿世独自来到马当路。走入逼仄陈旧的弄堂，脚下卵石小道凹凸凸，两侧一户户人家残破的铁门紧锁。这样黑，这样静，几乎听不见什么人声。只偶尔在弄底拐角处闪出一豆昏黄的小灯。也许这般死气沉沉穷窟陋巷通常使人不以为意。殊不知，多少壮烈惊世之举往往正是酝酿于这密密茫茫的凡尘市井。

　　就在快要走到目的地——37号门的时候，阿世看见这胡同暗角里晃动着一个诡秘的身影，那人佝偻着身子，叼一根烟来回的走，像一只黑夜里蠢蠢欲动的虫。阿世摸摸藏在腰间的手枪，暗自提高警惕，脸上却换了一副穷公子哥儿的浪荡不恭模样，步子也迟缓轻浮起来，若无其事来到37号前，不敢再像往常一样以暗号敲门，而是啪啪啪在门上踹了几下，用上海方言大声咕哝：“姆妈！姆妈！吾回啦！侬开门啦好伐！”
　　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一个中年女人向外望一眼就将他拉入院中，转身将大门关上，插好：“怎么？被跟踪啦？”
　　——这女人一开口，说的竟然是朝鲜话！
　　“不是，我看见一个人在那边转悠，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阿姐，我们会不会被盯上了？要不，我们赶紧换一个地方吧！：
　　——阿世说的也是朝鲜话，流利得多。一点也不吞吞吐吐了。
　　那女人对他摇摇头：“不要慌，走，先去见先生。”
　　他随她进入一间狭窄的书房，正中椅上坐着位瘦弱的老者，正在翻一本书，见到阿世来了，便抬起头。
　　——这老者着实了不得，当今的韩国人将他奉为韩国国父。他便是被上海虹口日租界当局重金悬赏捉拿的朝鲜独立运动领袖——金九。
　　斟上一杯热茶，轻轻推给阿世：“尹君，《申报》我看过了，很高兴又见到您的杰作。”
　　阿世恭恭敬敬行礼：“先生见笑，可惜这次死在学生手上的不是日本人。”
　　“没关系”金九脸上现出狡黠的一笑：“您会有机会的。”
　　“怎么！有行动了？”阿世迫不及待。
　　“呵呵……不要急嘛！一腔热血的价值可不仅仅在于一时的爆发，用中国话来讲，我们的复国运动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一切都要从长计议。尹君要有耐心更加要坚定信念。”
　　“嗯。”阿世重重点头，竭力不让金九听见自己的近乎哽咽，只是每当站在这位老者与领袖的面前，他总是忍不住鼻子发酸。如同面临故土亲人。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厚厚的信封，交给金九：“先生，七哥叫我给您的，每次一样。三千块（那时的三千块相当于现在至少五万六万人民币）”
　　金九一时没有接钱，面露难色：“我们的组织实在是……许多同志现在连房租也交不起，三餐尚且不济，却还要卖命的工作。真是多亏了这位海七爷了，总是慷慨解囊。尹君，回去要代表我们临时政府好好谢谢人家。”
　　“不行啊。”阿世笑：“他从来听不得这种话。嫌肉麻。呵呵……每次去谢他反要招来一顿骂。”
　　“是么？这位海先生，据我所知，名声可不怎么好听，说他什么的都有，不过听尹君的叙述，我也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是很有意思的。”
　　“是的，他与学生认识的其他中国人的确不大相同，让你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阿世话锋一转，严肃起来：“对了，先生，刚刚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一个人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不怀好意……先生，日本人……您看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要不尽快的转移吧.”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前些天我在李委员家里接待了一名韩侨。跟他说话时就觉得他不对劲儿，后来他竟然对我声泪俱下，主动交出一支手枪还有一笔钱，原来他是日本人雇来杀我的，也算他有良心见了我反而下不去手，我这才算是捡回一条命啊。”
　　“什么！有这种事！”阿世大惊失色。
　　“是啊，恐怕我们的组织里已经出现了叛徒，如果不尽早查处。整个临时政府都有覆灭的危险。我只是想不通，尹君啊，我们连自己的国家都没有了，流亡到别人的土地上，背负此等大辱，我们的同胞中居然还有人……有人竟然为了一点利益就……就……唉！”金九长叹一声，眼角的皱纹愈加深了，像刀刻的。真是痛心疾首。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名单来，交给阿世：“所以，现在您有了新任务——肃奸。尹君可以借助海七先生在上海的耳目和势力来调查一下这份名单上的朝鲜人究竟哪一个在做这通敌卖国的无耻勾当，一旦查出，不必向我汇报，直接处死！”
　　“您——这样信任我么？”
　　“似的，国仇家恨啊！尹君是难得的有心人，我知道您绝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阿世紧紧握着手中的名单，重任在肩，热血阵阵上冲，一想到沦丧的祖国，不尽蹂躏的故土，更想到惨死在日本人屠刀下的亲人。阿世无时无刻不感到芒刺在背，他的心刀绞一般的痛。力量全部运在掌中，血海深仇，他必将殊死以赴国难。
　　金九起身来到阿世身边，拍拍他肩：“只要还有你我这样的朝鲜人在，我们的国家总有光复的一天！尹君，堂堂男儿汉，不仅要勇于牺牲更加要能够隐忍，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要嘱咐你的。”他说：“在海七身边做事确实是不错的掩护，不过要有分寸那。中国人的事情我们尽量不要参与，政治这东西本来就很复杂，尤其当今中国的局势更加瞬息万变。千万不要引火上身被人家利用了。暗杀——还是少做得好。您明白我的意思？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多谢先生提醒。我会注意的”阿世沉吟一下，他向来不去轻易反驳别人，更加不会对至敬的金九先生有稍稍的违逆，然而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说：“其实——海七——他……他不是那样的，真的——他不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