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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生·追寻——海七,理想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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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乡会,海七吸着烟,在填两张支票。
老大绝不是那么容易做的,没有谁肯白白为你卖命,弟兄们月月的等着领饷养家,而且他自己也向来挥金如土,毫不吝惜。但凡有哪个遇了麻烦向他开口借钱,哪怕跟对方根本不怎么熟,他也会白花花银子大方方奉送。要会赚钱,更要会花钱。所以即便手底下控制着好几家商铺,饭店,车行和码头,还是会常常入不敷出,那么只好赚赚外快,没有什么比杀人更一本万利了,一颗人头,起价一万,身价高的,要翻番。
话说海七的人命买卖做得风生水起,而且还是颇有口碑的。
不是任何的个人,团体,或者各方政治势力都可以请得动他海老七出手为之铲除障碍的,银子,面子,交情,缺一不可。
海七有一个手下叫做阿毛的,憨乎乎的,常被他骂作“榆木脑子不灵光”,胆子小得很,见不得血,拿拿枪手也会哆嗦,什么也做不了,海七就叫人教他学开车,之后他就是他们老大的司机了,没事跑跑腿办办事,总算混了口不错的饭吃。
现在,阿毛站在海七身后,很是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了一番,海七回头见他这副样子,朝着他的“天灵盖”上“啪”的拍了一巴掌,吹胡子瞪眼睛:“妈妈的,有事讲啊,干什么扭扭捏捏,娘们儿似的!”
阿毛好委屈地揉揉脑袋,撇撇嘴,哀怨地白了海七一眼,还是决定说了:“七哥……今天……今天……许小姐来了。”
“又来了?”
“嗯。”
“以后这种事不用告诉我,你们找由子将她打发了,时间一久,她自然不再来了。这还用老子教你么?”
“不是!她……她不是来找你的!”
“哦?”
“她说——她说她来……找世哥的。”
“哦。”
“七哥!”
“还有事?”
“那……没……没事了。”
——阿毛以为海七会在乎的,而实际上他一点也没有。只是“哦”了一声就完了,好像这讲的都是别人家的事情,阿世初来乍到却颇得老大垂青,阿毛承认自己是有点小小的嫉妒的。不过更多的是真的为他七哥感到不平。可是——七哥都没说什么呢,自己跟着瞎操什么心?他甚至感到自己太小人了,有些无地自容
——也许……也许人家阿世和许小姐真的本来就清清白白,是他自己想多了?
还是……唉!男女间的事他实在搞不懂——难道一个男人真的可以这样大度么?
还是……真的像海七自己说的,对那个许小姐,是真的“玩够了”?玩过了就扔了?可……可……那么好看那么好看的女孩子呀,怎么说玩够了就……就给玩够了呢?
“又想什么呢?呆子!”
——海七见到阿毛在那儿傻愣愣的,向他的脑门又“啪”的一记下去,同时将两张填好的支票递在他手里:“汇丰的,明儿早上去给我把这两笔款子提了。别出岔,听见没?”
正说着,门外进来个魁梧高大的中年汉子,是安徽帮一员得力干将,叫做冯安如。
阿毛向他喊一声“如哥”便揉着脑门撅着嘴巴出去了,安如凑到海七耳边,向他低声密告:“七哥,程励来上海了,今晚住在何家炳公馆。”
“他?哼!”
——
一提到这个人,海七立刻变得很不自然,脸上显出罕有的深沉和严肃:“他来干什么?”
安如:“恐怕是为了那件刺杀案来的吧,张国杰办案不力,已经把警备司令的位子给丢了。”
海七一时无语,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程励,本来叫程春长,或许我们都不愿意提及当年,而有的事实无法回避无法改变。
十几年以前,是海七最落魄的时候,初来乍到黄浦滩,遇见了当时还不过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程春长,这两个同病相怜,便一起赤手空拳打拼,成了掏心掏肺的兄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多少侮辱,全扛过来了,这才慢慢闯出一片天地,然而人心叵测,不久程春长便背离海七,斩断一切江湖恩义,入黄埔七期,参军从政,成为□□身边又一名得意门生。可谓转瞬间青云直上官运亨通。也就不免与海七隔阂日深,终于渐渐疏离乃至决裂。
因为也许连黄,杜,张三大亨都肯俯首甘为他蒋家王朝的触角和打手,但海七偏不。流氓归流氓,流氓却也有流氓的志气。他的眼里不揉沙,更加不懂得趋炎附势,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卖花布的”,愣是不买他蒋光头的帐,尤其“四一二”时,□□勾结青红帮,疯狂屠杀工农大众,他安徽帮门下的许多兄弟都受到株连,由此积下一笔血债。这件事始终令海七耿耿于怀,所以,每次各路军阀反蒋讨蒋,他这上海滩上的□□老大向来冲锋在前,当仁不让。同时,也自然愈加瞧不起程励,恨他骨头软,骂他薄情寡义,“有奶就是娘”。
他也不是没劝过他,甚至算是求过。无奈这两人每一次都在竭力拉对方进入自己的阵营,没等到海七开口,程励就先劝他向□□臣服了,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两年前,在南京,程励说:“七哥,不要再计较‘四一二’了。校长的确杀了你的手下,可是你还不知道吧,你被你的手下蒙骗了,他们哪里是什么安徽同乡!他们是共产党啊!”
海七听完这一句就火了,捉住程励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我管你他妈什么党的!那是我的人!哪个敢动我的人!老子就叫他死!”
这之后,他们两个就彻底地反目了。
可这种人,真的,你拿他没法子。恨也不都是恨,想起昔日种种,毕竟生死与共。一块在码头上扛麻袋挨鞭子,一块吃糠咽菜睡马路,一块砸场子打架抢地盘,那可是换了帖子拜了把子刀刃上一块儿滚过来的义气。
而今,时过境迁,所谓“道不同不与为谋”,各司其主,形同陌路,谁也不肯让一步,终致互为仇敌。不提当年还好,一提到,怎不叫人唏嘘痛心?
其实,即便冯安如不说,海七心中也是明镜一般,程励现下是□□身边特务组的骨干,此次来沪定是冲自己的。尽管阿世做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马脚,不过凭借程励对自己的了解,查都不用查就猜得到这场外务次长谋杀案是他海老七的手笔。
或者,知道了又怎么样?他是谁啊?
海七啊!既号称“杀人公司”老板,又何足惧哉?
多年来,人命买卖不知做了多少——军阀傀儡,党政要员,江湖大佬,商赌豪枭,哪一个他海老七不敢碰的?
一个外务次长……哼哼,下酒小菜罢了。
他所忧心的与这刺杀案本身无关,只是,这么多年了,心里头还是过不去那道坎儿——举个不恰当的例子,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一男的,他女人嫌他穷就跑了,另攀上个富佬——而且这富佬还跟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的心情就是这样:程励啊程励,好啊,真好啊,终于要跟我撕破脸了是吧。为了给你那“伟大领袖”一个交代,现在都不惜来对你昔日的大哥下刀子了!
算了,有什么好顾忌呢?别妈妈的矫情了。没什么说的,人就是这样,除了利益没别的,什么兄弟啊,义气啊,统统是恶心人的鬼话,可不能记着,不能在乎啊——谁记着了,谁在乎了,谁就输定了。
来吧,妈妈的,来吧,老子倒要看看你小子够不够狠有没有胆。全都来吧!老子陪你们玩到底就是了。
——他,向来没有什么好名声,或者,确切的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像大家都知道的——海七,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桀骜癫狂,泼皮嚣张。
群殴,火并,暗杀——提到他,就是血淋淋的,谈虎色变。任何正路人都得离他远远的。、
然而——真的是这样么?或者,只是这样么?
也许只有长久呆在他身边的人才可以了解他——却也仅仅限于了解,不是真真正正的“懂得”。
比如许斯祺,明知他无可救药仍然对他放不下。
比如阿世,海七干出来的许多荒唐事他都看不惯,甚至忍无可忍。可一旦有外人在他面前说到海七的不好,他会立刻情急地为之辩护——却不知该如何辩护,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含混而苍白地重复那么一句:“不!他不是那样的,真的,他不是那样的。”
——只这么一句,其实已经足够了。
也许,欺骗世人,更加欺骗自己。终有一天自己也认不清自己的真面目了。
也许,早就看透了,没错,这就是人间,这就是江湖,万万不可认真,万万不得用情太深。
冷一点,再冷一点;狠一点,再狠一点;兽一点,再兽一点。
——你才活得下去,站得住脚,你的心才百毒不侵,刀枪不入。
于是,竭力使自己坦然地面对背叛,自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到足够的坚忍和强硬,孰不知,身边脚后处处布满万劫不复的陷阱,
逃?逃是逃不过的。
性格决定命运。
没错——他打他们,吼他们,就像刚刚对阿毛那样的,那是兄弟之间闹闹玩玩的,这就是男人间的亲热。
可一旦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做老大的会出来挡在所有人前面。有的话,不必说,说出来太肉麻,所以他从来不会说。
一个男人的心可以有多大?
我不知道。也无法形容。
有时候,他真的很小气,很计较,比如对于程励的叛离,想不通就是想不通。就是难受。难受却也不让任何人瞧出来,没事儿人似的,嘴硬,逞强。
还有的时候,他又好像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可以不要。
比如,看出了自己兄弟对自己女人有意思
——好啊,给你,拿去!反正老子女人那么多的,不差这么一个。
可是真的有一点点舍不得,许斯祺——她不一样啊,她和所有与他有过一腿的女人都不一样,她那么纯那么柔那么漂亮,他是真的动心了,只是还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牵牵人家纤纤素手都觉得是亵渎。这让他一度感到很丢人很恼火。
总之再舍不得也得舍——
他喜欢钱么?当然喜欢!他喜欢女人么?当然喜欢!
——但他更喜欢跟他兄弟们在一起!大家一块儿玩啊闹啊打啊笑啊,
他就是喜欢人多多的,热闹。
他没怎么读过书,什么道理也不太懂,可是就是比别人都多一份大而柔软的情怀。
没错。流氓也有流氓的世外桃源,流氓也有流氓的理想国!
——那就是他海老七的水泊梁山。
他就是要他们都在他身边。
他就是要他们都过得好。
这之外,还有一层。就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隐藏在他骨子里的自嘲和自卑。
许斯祺——那么好那么好那么好一女孩子,怎么居然就跟了自己这么一个混蛋呢?
她真是瞎了眼。
不行。
要换。
看看人家阿世,可比他强多了,年轻,英俊,又很有风度很正派。他和她在一起,他这个做老大的看在眼里才舒服。至于自己?嗯,与那“四马路上一只雏儿”的苏艳雪才是顶顶的般配。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许斯祺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妈妈的犯贱呢?赶都赶不走!
阿世这小子怎么就妈妈的这么浑这么犯傻呢?白送都不要!
害他枉费苦心。
海七,阿世,
——这两个男人,这一对兄弟,一个中国人一个朝鲜人凑在一起还真是有意思,喜欢同一个女子。不抢就算了,还暗暗地彼此推让,暗暗地为对方撮合。
结果,阴差阳错。
像海井天这种人,像他这种混法儿,真的,很危险。
摆摆手,示意冯安如下去,他独自坐在椅上发呆,孤寂,是这样的无孔不入。
真是很讨厌看到一个如此软弱的自己,然而这软弱和伤感已经淋淋沥沥不成样子。硬撑在那儿的只是一副逞强的骨架。
要不,睡一觉吧。等到天亮了忙起来玩起来就好了,他海老七就又是那个海老七啦。
他这么想着,站起来,他的手臂不自觉地向上抬,悬在半空,虚握——
怎么忽然做出来这么个动作?他自己也不知道,
好像——那白云仙还亭亭地在他面前立着……好像,自己掌中还掐着人家温凉如玉的手腕似的。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瞬间万念俱灰,妈妈的,活该!!你都是自找!
——他这么骂着自己,让自己笑,自己就呵呵儿地笑出来了,
伸手到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粗鲁的塞进口中,点燃,猛吸。那手,却分明是哆嗦着的。
不行,他不可以再想了,不可以再想到那个人。
他竭力使自己转移思绪,然而脑中的东西无论何也洗不去——
那个人,那一双凄迷的泪眼,时时痴痴地望着他。
他心醉,心碎。
孩子,
傻孩子,
你何必呢?
忘了我吧,
我不值得,
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就像你说的,我是一个坏蛋,一个大坏蛋。
最好,在你心中,我永远都是一个坏蛋。
最好,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拍手称快。
只要你好好儿的。
只要你们个个儿都好好儿的。
就行了。
海七紧紧闭一下眼,企图将一切纠结的爱恨连同这香烟甘醇的苦味儿一道咽下,它们却生生地卡在喉中。
他只能没命的咳,咳啊咳,一边咳一边说——就像旁边有别人,所以他必须要跟别人解释一样:“妈妈的,真是……真是……抽烟也会呛到……真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