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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生·追寻——6,许斯墨,醒来,你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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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很瘦,很小,薄薄的,像一张飘零的纸片,落在手心儿里捏一下就会碎了似的。
他的通身是脏的,只有一双眼,那样黑,那样大,那样亮,眨啊眨啊,好动人。身上套着些破碎凌乱的布,露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皮肉已经冻得皲裂僵肿。没有鞋穿,一双光脚踩在冰冷湿黏的石子路上。有的时候,他也会想到妈妈,有什么用呢?徒劳地撕心,妈妈已经不要他了。一个人走啊走啊,无数漂亮的不漂亮的胖的瘦的妈妈们,她们那么高啊,匆匆忙忙打他身边走过,就像从他身上踩过一样,没一个肯看他一眼,没一个肯停下来将它拾起,他或许不知道饿,不知道难受。只是走啊,走啊。走入白天又走入漠漠深深的黑夜,走过了一户又一户欢声笑语的人家,没有什么是同他有关的,除了被欺侮与嫌恶。或许,孩子,你真的错了吧,你不该来的,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是这副样子啊,满目苍凉.孤寂,于是就种在了你小小嫩嫩的骨肉里,伴着你一道生长,在你小小的心脏上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上面渗出的血,结了薄薄的一层,一碰,就会裂开鲜红色,丝丝拉拉的痛,纠缠不清。小鼻子抽了抽,要哭了。
然而,许多事情又怎么能是小小的你能够预计的呢?也许造物主真的会慈悲的赐福——当你搂着嶙峋的膝盖在墙角里哆嗦着缩做一团时。
有人来了——
为你而来的。
那人站在你旁边俯身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儿你都不知道。原来,一次怜惜的注视就是一个承诺,是无声地便将一辈子的爱护许给你了。
那人将你抱起来,很小心地,像拾起了一件宝物。你被他放入怀中,他的怀,那么暖。
不要怀疑了,孩子,这就是单单属你一人的奇迹。你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能够听到他咚咚的心跳,能够嗅见他身上的气息,于是自己好象融化了,眼皮儿重重的,想要睡了。心中是满满的安全和一点点贪婪。像一柱迷香,暖融融的将你催眠。
“就这样抱着我吧,好么?别再丢下我,别像妈妈一样丢下我,好么?”
“好的,你这傻孩子,我不会丢下你的,永远都不会。”
“真的么?”
“嗯,真的。”
你听见那人对你说:“我叫做长生。你呢?小家伙?你叫什么?”
你迷迷糊糊的,或者是有意很放心地迷迷糊糊着,像睡到了一半,甘甜的梦呓:“吉。我叫吉啊”
吉,
睡吧,
睡吧,好好的睡吧。
他会轻轻的,悄悄的,稳稳地抱着你,不吵着你。他的手好大,一只手握住你的一只小脚丫,他的手好热,你就再也不会觉得冷了,是么?
他将你带走,将你洗干净,将你的头发梳理整齐,喂你吃饭,将你养大。
而你张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痴痴望他,喊他哥哥。
你永远永远都只属他一人。
斯墨艰难地睁开眼睛,梦境柔软无边,绵绵情意沉沉的,纵恣漫延。以至于一时间,醒了,却如同失了忆,什么也不识得了似的——这雪白四壁,沙发,病床,壁柜,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精致而简约的吊灯,发出婉约的光芒。他用了一些时间才将自己一丝一缕的从梦中抽离。于是想起了:哦,我是许斯墨啊。
转过头,见到一人正倚在自己床头睡着,还握着他手,是二姐。看头上挂着的吊瓶,嗅到这屋中淡淡药水味,顿悟:哦。我竟在医院呢。
怎么?
我……病了么?怎么在这里呢?用力的想用力的想,他并不知道因为家中有要客来访,他的大姐不得不连病中的弟弟也不顾,回去招待人家了,便换二姐来替。他也不知道阿世因为身有要事不得不在他还没醒过来便悄悄离开。
下意识的,斯墨开始去找阿世,却找不到。终于豁地坐起来,把斯祺也惊醒,她还没来得及问弟弟你怎样好些了么,便给他眼中突兀的悲伤和恐慌吓了一跳。他大口喘着气,两手一下变得冰凉。死死抓住她手:“他呢?他呢?”
“他?”
“他!他!他就是他!他还就是他啊!”
——斯墨急,他同她是讲不明白的。他就是他啊,他呢?他呢?他只记得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他的笑容他的眼睛他的英勇的解围。却连人家名字还不知道呢。为什么?为什么他又不见了呢?为什么这样坏?趁我睡着了便又逃掉!为什么我这样不争气?为什么要睡觉为什么要晕倒!我就应该牢牢地看住他的呀!这么多年,这样的不易才找到了他的,可是怎么……怎么只是闭一下眼的功夫——你,就再一次离我而去了呢?、
斯墨不顾一切,掀了被子,推开姐姐,下了床,嵌入手背的针头给他这用力地一挣,狠狠刺入皮肉,吊瓶也坠下来摔在地上碎了。他顾不得了,咬牙将针头拔掉,一双眼,朦胧胧全是泪雾,直直盯着外面,急迫的目光好像要将这堵墙刺穿,好像他的他就藏在这墙里似的。光着脚,一身的病号服就跌跌撞撞往外跑。姐姐急得哭了,扑过去抱住他大叫:“小墨!怎么啦?这是怎么啦?”
而她哪里拦得住他,他已经看不见她了,别的什么东西什么人也入不了他的眼了。好像丢了魂中了邪,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里磕磕绊绊的跑,两眼空洞洞的,四处焦急的张望,终于一不小心扑倒,身子软塌塌瘫在地上,摔得好痛。委屈与绝望,如鲠在喉。就哭了。
医生来了,护士来了,其他的病人们也给他吵醒,纷纷凑过来,扶他起来他不起来,问这孩子怎么了他也不答话。只是摇头,只是哭,只是哭,哭的好伤心好伤心。
有什么好说呢?
他的爱与悲哀,与生俱来,与日俱增。只有那唯一的人可以懂得和化解。别的人,哪个也不会明白。
姐姐,对不起,你准以为弟弟发疯了吧。
不,我没有。只是执拗于一份臆想中的深情。我没办法忘记,真的,没办法忘记。
“对不起,我也不愿意离开,你睡得那么香,我也不舍将自己手指从你的手中抽出。希望我的又一次不辞而别不会是你不开心。因为,毕竟,我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我记住了你的名字——白云仙。你的戏,太美了。相信,我们定然会有再见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