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花鼓上海王》维菲

7、重生·追寻——5，许斯祺，错爱？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也好长，拥挤而混乱。
　　斯墨的身子轻飘飘的，又好像着了火，脸颊与胸膛都热腾腾的，心口处郁结着一团滚烫的哀伤，好难过。
　　迷迷糊糊地，呢呢喃喃，谁也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
　　医生已经检查过了，并无大碍，只是疲劳过度，情绪波动异常，又夜间乘火车，受了些风寒，以致发烧。
　　只要打个吊瓶，休养一段就好。
　　斯敏总算放了心，同常经理说好天蟾余下几场演出都要取消，
　　她往弟弟的病房走，却只走到门口没有进去，隔着一层玻璃向里面看。
　　阿世正守在斯墨的床前，她只能看到这个人的背影。
　　她只知道他姓尹，
　　知道在海七欺侮斯墨时他曾解围，却不懂这人同自己弟弟究竟是何关系。
　　更不明白斯墨昏倒时，他一个外人怎么比她这做姐姐的还急，一下子方寸大乱，抱着斯墨横冲直撞地，就往医院跑。
　　真是的，她都来不及跟他说，去医院做什么呢？
　　许家的私人医生已经在剧院后台等着了。
　　这个人实在，莽撞地可笑，却也可爱。

　　斯墨昏沉沉的，却持着一份格外的清醒，无论如何，固守着一个朦胧而执拗的意识，便是：他不能走，我不可以再让他离开我。
　　于是他的手胡乱地摸索，终于捉到另一只手，好大，好暖和。
　　就像个熟睡中的婴儿，他的手
　　紧紧握住那只手的食指，很用力很用力，怎么也不肯放，好像只要握住了它，心便是有了底。
　　所以，因这一根被缚的食指，阿世不得不守着他，再走不开
　　——或者不如说，这至少为他可以守在他身边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理由，使他可以留下，且不致尴尬。
　　那孩子的手是凉冰冰的，他便将
　　自己另一只手覆在这孩子的手上，为他暖一暖。
　　此时的斯墨已经被姐姐将浓妆卸去，露出苍白的小脸，修长细腻的眉目，哭过的，因而红肿；嘴唇也失了血色。处处叫人看着心疼。
　　这时候，忽然，他不知梦到了什么，还是怎么，嘴巴张了张，脑袋左晃右晃，手脚不安地扑腾了
　　了两下，接着，他的眼皮儿耸了耸，眼皮儿下面胀胀的，藏着什么东西似的，颤巍巍地——
　　终于，一颗大大的泪珠从眼角钻出来，无望地滞留了一刹，便顺着面颊滑下来了。
　　阿世呆住，
　　第一次，这样眼睁睁，如此缓慢，完整地目睹了一个人掉下眼泪的过程——原来一滴泪的孕育，
　　陨落与殆尽是这样的孤独和漫长。
　　他的心瞬间一紧，细细密密，布满了玻璃渣似的晶莹而锋利的爱怜。于是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轻轻地，生怕把他碰痛似的，极小心地用指尖为他将泪水揩干。
　　一时，他自己不禁动情，好想问个明白：究竟，你是谁？为何这样熟悉？我与你，我们曾经有过一段怎样的过往？
　　还是……一切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
　　他回过头去，从不曾轻易流泪的堂堂男儿，现在，眼睛，竟不自觉地湿了。

　　门外，斯敏见到这个人的失态，不禁大惊。
　　远远望着这个，似乎突然闯入了他们许家人生活中的男子，
　　他很陌生，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之感。
　　看他剑眉皓齿，面若冠玉；果真是相貌堂堂，仪表不凡。
　　却同时在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韵和风格。
　　她是从内心里欣赏他。
　　于是很自然地想到了妹妹许斯祺
　　——他，和她
　　——若能撮合他们在一起，岂不是珠联璧合？
　　她却又立即笑话自己：真是的，就这么做人家大姐的么？太多事了。
　　斯敏这样嗔怪着，似笑非笑，推门走进去，
　　她一进去，便打断了阿世遥远的思绪。
　　他向斯敏低头行了一礼。
　　她在一旁坐下：“医生说斯墨没什么事，休息休息就好了。尹先生不必担心。”
　　他向她放心的一笑，没有说话。
　　“对了，还没谢谢您刚刚在剧院里为我弟弟解围。”
　　“没事。”
　　“您和斯墨认识很久了？”
　　“不，没——我们——我才见他的。”
　　——阿世很聪明，有意隐瞒他们两个在火车上的初遇
　　——毕竟，七哥也警告过他，那场外务次长凶杀案当局还在侦查。
　　“那么……”斯敏试探地问：“尹先生与那位海七爷可熟识么？”
　　“不！你们别要怪他呀！”阿世忽然转过头来，很郑重地盯着斯敏，语气紧急起来，急迫的澄清：“他不是那样的！”
　　思敏给吓了一跳
　　——首先，这人很怪，所问非所答，语无伦次，说的话根本就叫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本来很镇静内敛的一个人，忽然急什么？
　　他仍盯着她，喘着气，他们的脸靠的很近。斯敏的心里很突兀地涌入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也从来没有经历过。
　　只是，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气息——
　　这种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感染。好像她曾经就是这气息之中的一部分。她的头脑一片空白，思绪开始混乱。
　　“对不起”
　　阿世说，
　　他没有能够察觉到斯敏的异样，兀自回过头去，加重了语气，好像在对自己强调一样：“他真不那样的。真不是。”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其实并不是我们所看的或所想的那样。某个人的某句话，表面上普普通通实际上却颇堪玩味。甚至要花掉一生去领悟。或者至死都不知道自己错了或者知道了也晚了。若干年之后，当许斯敏将阿世这句情急得几乎要翻脸的“不！他不是那样的！”转述给海七的时候。那家伙什么也没说，只是吸着烟，拼命地咳拼命地眨眼睛。斯敏不留情面，问他：“姓海的！你怎么了？要哭么？你要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的。”海七这时候居然像斯墨一样急了，大叫：“谁哭啦！”继而大骂：“叫他妈烟给熏了～”
　　斯祺傍晚下了学，仍是没管住自己，逃开等在路口接她回家的司机关伯，一个人又往同乡会馆走去，一路走，一路嫌自己没志气，走几步便走不下去，犹豫要不要回家呢，还是去天蟾呢，今天弟弟首演呢。脑中乱纷纷的，却拗不过，没奈何，最后，一双腿仍是将她带到了会馆门前，自己一身稚嫩的学生装在这里颇为显眼，门口仍是有两个兄弟把守，受到海七指示他们早已经习惯用各种借口来打发走这位许二小姐，不过今天不用编的，事儿是现成的，于是理直气壮，老远地朝她叫起来，一个叫：“许小姐！七哥不在！”另一个叫：“天蟾听戏去啦！白云仙的场！”斯祺触电似的停在那儿，好像迎面泼过来一盆冷水，许斯祺啊许斯祺，你太不值钱了，干什么还赖着不走呢？人家早就不理你了，连会馆的守门小卒都在轰你走了，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呢？她死死咬着嘴唇，好委屈，却没有走，反而上前一步，似乎突然有希望闯入，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其实是一一种小小的报复。我们通常也都是这样怄气的吧。就像她，刻意将头扬得高高：“我不是来找海七爷的，我找阿世，阿世不在么？”
　　“阿世？”
　　——两弟兄相顾鄂然。
　　一个说：“世哥也去了，两人一块的。”
　　另一个说：“而且他今晚不回会馆，对，世哥每个礼拜六都不回来。”
　　“哦。”斯祺不甘：“那么礼拜六他去哪里呢？”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了。”
　　多说无益。斯祺终于离开，无奈又是一路白白的来。她是太天真不懂事，比如不该一时负气便推说自己找阿世来的。不论如何，她目前在同乡会一干弟兄心目中仍然是他们“老大的女人”，阿世在安徽帮里最为年轻却为人所敬，但终究是海七的下属门生，现在斯祺这样有意暧昧的一问，犯了大忌——既是情场的大忌，更是道儿上的大忌——尤其加上前次阿世为她不平而打了海七一拳，事情不可能再不了了之了。
　　很快，弟兄们看“七哥”与“世哥”的眼光已经开始很复杂了。这是斯祺闯的祸，不如说一切都是他海七自找。
　　她还是没有去天蟾，从会馆出来直接回了家，一颗心可以说是万念俱灰。到底，那个海七有什么好？让她到这地步了仍是对他放不下！她自己也想不通。相比之下的阿世，年轻，俊朗，正直，有担当，还有一点点的傻一点点的痴。后者分明不论哪一方面都优于前者千倍万倍不止。她也拼命在说服自己，然而，她很清楚。没道理就是没道理。感动与心动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当她失落地回到何公馆，难免被关伯埋怨一顿，也没放在心上，却有下人火急火燎跑来相告，哎呀！二小姐！斯墨少爷病了在医院发着烧呢！大小姐刚把电话打过来叫你去呢！
　　斯祺这才急了，还没踏进正厅就退回来要关伯载她去医院，这时候，厅中姐夫何家炳喊她进去，原来今天家里有客人。那人她从未见过，是个三十大多的男子，身材瘦削，长形脸，生一对小眼睛，冷冷的神采。一身中山装，一副凛凛正气的样子，一看便是当差的，十足的官架子。
　　姐夫指指斯祺，向那人恭恭敬敬地：“程先生，这是我的妻妹，斯祺。”

　　斯祺朝那“程先生”笑笑，她很不喜欢这人，觉得他阴森森的，怕人。于是自己笑得极为勉强，面部肌肉都很僵硬，她感到自己这陪笑简直是出卖色相。那人只向她点点头，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淡淡道：“许将军的又一颗掌上明珠，果真光彩照人。”
　　只这一句，再没别的。正合斯祺的意，她不愿多耽，简单客套了几句，便逃了。坐在车子上想起那人她仍忍不住冷飕飕的。问关伯，“那程先生是谁啊？”
　　“哦，那‘程先生’啊，南京来的，该是个蛮大的一个什么官吧。听说是蒋总司令身边的红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