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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生·追寻——4,海井天,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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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天蟾剧场爆满。
白云仙果然是白云仙。
单单那丽质天成的扮相,站在那儿哪怕什么也不唱,就足以让他天南海北的戏迷们目眩神摇了。
当然,在上海滩,想要站稳脚跟的话,仅仅凭个人本事怕是不行。更加要识时务,要懂事。说得明白点,即,要疏通人脉。
再大的角儿也得撂下你角儿的身段儿,因为你这儿到了人家的地盘,就得上那三大亨的府上,恭敬敬拜拜,奉上礼金戏票。这便是青红帮的“保护”手续,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给足人家面子。人家才卖你面子。所以即便是他西北军许大帅的公子爷,何家炳的小舅子,也得按规矩办事,没得例外。
单纯如斯墨,本不懂更加不屑于这种事情。而今不得不低头。跟着常经理和姐夫拜到那大名鼎鼎的华格臬路,杜宅。虽然主人的招待已是极尽谦恭克尽礼数。而那沪上第一霸的威势含而不露,被压抑的寒气咄咄逼人。叫人好不舒服。这还是斯墨生平头一遭这么唯唯诺诺屈居人下。感觉很糟糕。却也咬紧牙关忍耐下来,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会有意义的。只为了那一个人,那一个也许仅仅存在于幻象,梦境和预感中的人。
为了他,哪怕,跟人家面前低声下气,逢迎赔笑。他许斯墨也会委屈自己强迫自己,做到。
然而,你,你在哪儿啊?
妆已上好,戏将开场。他静静在自己的妆室里坐着,呆呆望着镜中的自己,仿若跌入另外的时代。
今晚,他将是《贵妃醉酒》杨玉环。
凤冠霞帔,光彩绚烂耀眼。宫粉打底色,胭脂薄施。小而鲜润,两片朱唇微启,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而仔细地看才会发现,他的左面的眉毛只描了一半。描眉时,忽的从心底袭来一阵锐利的酸楚。他手一抖,再画不下去了。这痛又是这么没征兆不讲理,说来就来了。将他的身体整个儿占了去。泪水又要涌出——不行!不行!不可以哭!
他竭力克制,双目潮湿。
抿一抿小嘴,黏黏的脂粉味儿熏得鼻头痒痒的发酸。
是真的,急了,委屈了。
究竟,你是谁?
究竟,
你在哪儿?为什么还要任我忍耐着这无以言表的折磨?为什么不让我的心有一个着落?
请来到我的身边吧,请来找到我——
如果今天你不来,那今天我的眉毛就只画着一半了;如果明天你也不来,那我的眉将仍是只这一半——要是……要是……你永远不来,我……我白云仙的眉将永远不完整了!
你怪我胡闹,怪我任性是么?
是的,
我就是任性了怎么样?
以这样的方式,来完成一段任何常人看来都荒诞不经的一段纪念。
别人不会懂。
可是我知道,
你会懂的。
是么?
鼓乐骤起,而后舒缓流出悠扬,点缀暗暗的悸动。勾着人的心穿越千年的时光,沉浸,昭阳殿,华清宫,城阙玲珑深九重。羽衣霓裳,梦幻大唐。
帷幕缓缓开了。先上来两小生众丫鬟,依依呀呀地唱,千呼万唤中,戏台渐渐被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红粉光芒中,几分幽暗,迷离,还有几分暧昧不清,檀香般散发着春情的迷幻。
终于,就这样,“她”来了,如仙子,华丽丽,翩翩然,雾霭中绰绰约约,浮现。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这便是那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了吧。
看啊,她要抬起头了,她正在抬头了——她已经将头抬起了——不对呀!贵妃的抬头本应该是极尽艳,媚,引得人的心酥酥的呀——而她似乎偏了戏,走了神。她这个杨玉环欠丰腴,款款羸弱惹人心疼,她的抬头是慢慢的,慢慢的;她的抬头是湿的,是凉的,是一碰就碎了似的女儿家的思念,幽怨。那双大眼,分明闪烁着的是孩子般晶莹的泪光点点。
观鱼,嗅花,衔杯,醉酒——举手投足,褪尽了杨妃的放浪繁华。只余下清清静静,娉娉婷婷,楚楚盈盈。那身子好像,从头到脚都是水做的。好像有忧伤将她穿透了,好像时时都会摔倒似的。
这楼上楼下,包厢大厅里所有的男的,女的;侍立一旁端茶倒水的;门外挤进脑袋来的卖烟的,拉车的……
统统僵了,瞬间惊艳,瞬间遗落了红尘。个个儿屏息凝神,恐惊了天上人似的,连叫好也忘了。
也不知是谁头一个回过神儿来,大呼一声“好!”才将这整整一个剧场的人叫醒,
彩声雷动。
而,台上的“她”好像什么也没听见,是入戏太深了吧。
此刻,耳聋了,眼盲了。这扰攘的人世,喧哗的众生统统不见了。
自己连自己也忘了——所谓“无我”。现在是“她”而不是“他”——她不是什么许斯墨,不是什么杨玉环——她是恣意漫游于浩瀚时空的仙。
用心,就会看见那隐约的前世,被割裂的生命片段——蓝蓝的天,碧绿的原野,满山黄花飘摇,一个温暖了一生的拥抱;
用心,就会闻得到那个人身上熟悉的染着淡淡甘草的味道;
用心,就会触摸到那一只手的温暖和粗糙的疤痕;那手心儿里渗出的几点汗水的润潮;那厚实的手掌因用力稍稍颤抖的包容,与紧握。
也许老天是如此的吝啬,斩断了一切记忆只给你留下丝丝缕缕的幻觉,便是唯一的提示了吧。
而你,白云仙,你能依照这唯一的提示找到你的那个“他”么?
贵妃的左手持香扇,右手持杯,香扇遮杯半掩面,你仰头缓缓地啜一口苦酒,闭上眼,又睁开。
也许是不经意的——我们都相信你只是不经意地,醺醺醉意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朝着楼上台下悠悠地扫过。
你捉到了一只眼睛!
——它,不比别的千千万万的眼睛更大更好看;也不必别的千千万万的眼睛更写满了痴迷。
却只有这一对眼睛,让你认定了——那就是你要找的人!
那眼睛里是深深的伤,恍若隔世般的牵挂和凝望。
你却只能来得及看那么一下——只一下!只——太短太短的一下!瞬间的对视含着剧毒——彼此狠狠刺穿。那双眼立刻心虚似的,躲开了,消失了。再找不到,看不见了。
你都忘了自己这是在台上唱戏呢,迫切地向前摇摇晃晃扑了几步,泪水还没有滑落到腮边的时候,手腕处的疼痛已经撕心裂肺般展开。手一松,酒杯与扇子齐齐坠落。“当”的碎作几瓣。
全场哗然。
而你顾不得,醒不来,好像整个儿的给掏空了。虚弱的身子还在前倾,行尸般,麻木地挪着步子——就朝着那遗失了的眼睛的方向。
又像个好无辜好无辜眼巴巴儿大哭着要妈妈的小孩儿,热泪,一行行无声地滑落,止也止不住了——就朝着那双遗失了的眼睛的方向。
为什么?
为什么要躲?
为什么要避开我?
你就在那儿啊!就在那儿啊!我知道!我知道!你——
就在那儿的!
出来啊!
来见我啊!
来见我啊!
为什么让我独自这样的难过!
你的唇哆嗦着,好想好想朝着那个人,朝着全世界就这么把所有所有都喊出来!
可是,
你的口,张开了——
张开了,
却又合上。
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11
这便是白云仙在上海的首演。一出《贵妃醉酒》,横空出世,超尘拔俗。然而前半场惊艳之后,竟也不知怎么的,这杨贵妃中弹了似的,呆了,哑了——还哭呢!
谁也搞不懂这就叫是怎么了。不过,也恰恰是那么一个刹那,那“美人儿”亭亭玉立,痴痴切切的引颈瞻望,这一份黯然神伤,看得台下个个儿都傻了。颗颗的心,无不替“她”揪着,生疼。
——他们这哪里是来看戏的?明明是看人来了,看这风韵奇绝的小男伶。
终于,有那么一声锣鸣,霹雳似的,打开全场僵局。
戏,总是得唱下去的。当事人,旁观者都要从梦里走出来。白云仙也终于豁然惊醒。定了定神,方才察觉到自己这众目睽睽之下的失态是太过分了。慌忙向众人,款款深深地一揖,赔礼。长长地吸一口气,闭一下眼,拾起那纸扇,攥紧,继续。而这后半场显然逊色了些。虽然再没有什么错,不出格了。刻意地专注,卖力,却恰恰因为人太清醒了,反而丧失了一份浑然天成的幽幽灵韵。
斯墨一谢了幕下了场,大姐便迎上来,她执意从头到尾陪在他身边,上去一把握住弟弟的手,冰凉。
“怎么?刚才……可不是病了吧?”
“没……我挺好的。”
“那是……怎么了?”
“我……我忽然忘词了!”
“忘词?”
“嗯……有点紧张……一下子……”
斯敏扶他到后台去卸妆,他只摘了翎子顶花儿便疲惫地趴在妆台上,轻轻地喘气,还没能完全平静下来。脑中翻江倒海,心也跳得厉害。姐姐过来摸他的额头,竟是烫的!身子也兀自抖个不停。
斯敏大急,跑出去找常经理,待他们慌忙回来,一推门,却没人了——斯墨不见了。
观众早已散了,斯墨磕磕绊绊地,凭着仅有的一点印象,按照自己刚刚在台上看到的方向,走上二楼,来到一间包厢。
没错的,那个人,就应该在这里的——就是有着那样一双眼睛的人——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然而迫不及待地掀开珠帘,好生失望啊——人去室空了。
他没有等他。
他没有等他啊!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狠心的人!
虚弱地倒在椅上,圆桌上摆着瓜果茶壶和两只杯子,一杯半满,另一杯是空的。他的手握了握那只空杯——还是温的,斯墨固执地以为这就是那个人用的杯子,还残留着他的余热。于是小小的心化了似的。左手捂住口鼻,还没来得及卸妆的红粉面孔上,就被热泪又溶蚀出两道细细的苍白。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呀!”
背后忽的有人说话,腔调与内容同样不堪入耳。
轻佻,倨傲,疯癫,刻薄。
斯墨一惊,手一抖,心一凉。
又被人家给捉回到现实里来了。就像个孩子,斯墨坚定地以为世人分两种——好人和坏人。
出言不逊的这个!
哼!
怎一个“坏”字了得?
回过头来看,哼,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海滩的□□儿,真是见识了!无不这么一副德行!他倒不怕,只是心下立时警惕又鄙夷。
“你是谁?”斯墨冷冷的问。刻意学他的尖酸,还治其人之身。
“我是谁您不知道么?白老板?这是不是不大好?”
斯墨负气不理。
那人看也不看斯墨一眼,自顾自掰玩着手指,倒是摆足了派头,趾高气昂地:“白老板真是不讲义气不够朋友。您大驾到了这上海滩了,都晓得知会知会青红帮的大爷们,怎么,就是把我们给忘啦?这个……这个……叫什么来着?……哦!那什么的眼呀看人低呀!”
“我……”
“您?您怎么着?”他走过来,在离斯墨很近的地方忽然僵硬地停住,一只手扳住桌边,另一只手把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贴在斯墨耳朵边上:“您呀!把我这个大流氓给忘啦!”
斯墨厌极,身子尽量地往后缩着:“你……你到底是谁啊?”
“回白老板——在下,海七是也。”
“海七?”
斯墨听姐夫讲过的,这叫海七的,说了不得那是真了不得;说叫人没奈何那是真没一点奈何。
这人,是个老粗。大字不识得几个,只晓得刀枪棍棒打打杀杀的,明明什么也不懂,当年却偏巴巴儿地跟着人家中山先生搞革命。据说还在家乡独立了,成立了军政府,自己当司令。无奈始终一副无赖做派,处处地惹人嫌,尤其为革命领袖与同志们所不齿,谁也瞧他不上,闹了个众叛亲离,被解除了武装还遭受通缉,灰溜溜逃到上海,召集了不少的同乡,大都是些劳苦工人也不乏许多地痞流氓,还暴力接手了皖乡会。声势日渐浩大。凭什么呢?
凭这人——太邪。
不讲理不要命。说打便打说杀便杀。哪个敢招惹他,就是天王老子也只剩了挨砍的份儿。所以,在上海各国租界区,这位海七爷向来有“□□魔鬼”的“雅称”。更了不得是,连那青红帮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三大亨走在街上若是遇见了他海七的人也得赶紧乖乖绕道走。人家青红帮,黑是黑了点狠是狠了点,可做生意也不过是“黄赌土(大烟)”可他,只干一样——人命买卖。
这种人,是疯子。刀剑舔血 ,泼皮下流,姐夫何家炳曾特意为这个人提醒过斯墨,最好别碰上,碰上了立刻躲,躲不开了万万要忍耐。
斯墨偏不!到底是许大帅的儿子,表面柔弱,内力却倔强,有胆气。实在是恨死了这人恶霸嘴脸浮浪做派:“哦!海七呀!我从前只是听过,‘上海滩上小孟尝’,今天一见才知道!哼!孟尝成了大流氓!”
瞧,我们的小墨根本不会骂人,撅着小嘴皱着小眉头的小样儿,明明怒不可遏,却怎么看都怎么像个小孩子在背绕口令似的。诙谐,稚趣。有谁真的忍心和这么个小孩子过不去呢?
当然有啦!
海七。
除了甩开斧头片刀砍人,这家伙一张嘴也是够毒的:“流氓的兴趣男女不拘的,不过——白老板今个还真是叫海七懵了,人家说过‘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的。可是我还真分不清——”他的眼夸张的眨着,盯着斯墨的脸细细地看,神情猥亵之至:“我分不清了您究竟是一男戏子呢?还是个小婊子。”
“你!”斯墨怒极。抓一只酒杯朝着海七砸去,却被他轻松躲过,那杯子直直摔在墙壁上,碎了。
海七顺势抓住斯墨手腕,死死地,钳住了似的,使他动弹不得:“您这一会儿工夫,碎了俩杯了。不用陪么?您是少爷?这么任性?”
“你!你……你松开!”斯墨急,挣扎着扭动着胳膊企图将手抽回,却被攥得愈加紧了,都能听见骨节咯咯的声音。他好恨啊!恨死啦恨死啦!长到这么大还没被谁这样欺负呢!一双大大的眼眸里再没了一丁点湿漉漉软绵绵的忧伤和情意。而是满满的憎恶愤怒,恶狠狠瞪着他:“你是坏蛋!大坏蛋!我不会放过你!绝不放过你!”
海七仍是不以为意,看也不看他一眼,仰头悠哉游哉看着天花板,嘴角一丝冷笑。
却,忽然,松了。
怎么回事?
斯墨惊极!抬头,看到一只手,很大,牢牢地又钳住了海七的腕。沿着那只手,缓缓地,期待地,忐忑地,看——
斯墨喜极!
多么熟悉的面容!多么亲切温暖的神情!
是他!是他!
那火车上一面之缘又神秘消失掉的人!
望着他的眼睛,斯墨的心异样地一动——是的,不仅如此。
他相信他还是——是
使自己苦苦追寻的那个人。
就是的!一定是的!
他来救他了。
阿世,仍是一贯的深沉持重,眼中却抹不去孩童般的纯真至诚。他在珠帘之后已忍了很久。毕竟那是自己的老大,他不可以一而再地冒犯。而现在终不能忍耐。
他听出来了,白云仙,正是火车上与自己邂逅的那美好烂漫的男孩子。保护他的欲望再一次薄发!不能眼睁睁看下去了,他一时热血上涌,挺身而出,牢牢制住海七手腕,却不冲动,恳切地劝道:“七哥,算了。”
“算了?”海七较劲:“小子,知不知道中国话里头,一个‘算了’意思可多了——像现在,你,竟然敢跟我讲‘算了’?妈的,你真是自找啊!”
面对这样的威胁,阿世不为所动,更加缓慢而郑重,一字一顿:“七哥,算了。”
“是不是老子最近对你太好了。恩?所以你把规矩都忘啦。”
“是,我错的,七哥。但是,有事,我们回去说。好么?别难为他。”
“回去说?
——好!回去说就回去说!”
——海七笑,干干脆脆,捏着斯墨胳膊的五指依次松开。斯墨将手抽回,抚着自己腕部,都已经发青了。而
自己的心,此刻因阿世的横空出现正布满温柔,什么都可以不再计较了,兀自咬着嘴唇,心想:说来还得谢谢这坏蛋呢。怎样的痛都是值得。
海七也终不再纠缠,给阿世递个眼色,示意他走。阿世转身朝向斯墨,一个暖融融的微笑,低头行了一礼,是道别的意思。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向外走。
斯墨却忽的大叫:“不!别走!”
——把他们俩吓了一跳,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叫出来了。颤抖的声音是竭嘶底里的挽留~是的~他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了!
刹那,海七与阿世同时停住,停住了,像给人家封住了穴道。动弹不了。
斯墨忍不住噗哧笑了。
笑话海七那家伙自作多情:“哼!谁叫你别走啦?你停在那儿做什么?我是在叫——”
他向阿世脉脉地望一眼:“我是请这位先生不要走的。至于你……”又狠狠瞟一眼海七:“你这样坏!谁希罕留你啦!走吧!快走吧!”
海七回头,很慢很慢,
却只僵硬地将头转到一半,便不动了。继而笑,大笑。笑得脊背“咣”的一声撞在墙壁上。自嘲,巅狂。他再没去看斯墨一眼——蛮有志气的——真的,一眼也没有看。
等到笑完了,就拍拍阿世肩膀:“你留下吧,白老板的面子不能不给。”
说完就摇摇晃晃地走了——是真的走了,头也没有回。
斯墨看着这人穿着灰白绸缎长衫的背影,
一点点,越来越远。
总算这家伙识趣,不然看我姐夫来了不收拾你!
——斯墨这样想着,他觉得自己应该很舒畅的呀,可是…这…这…怎么了呢?
——眼睛忽然好辣,用力眨一眨,就湿了;他负气狠狠揉两下,眉目周围一圈的妆都花了。半点儿也由不得自己了,一颗心,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塌陷下去。浓重的悲戚和失落汹涌而来,瞬
间将他淹没。
阿世正在朝他走过来,正对他笑着呢,
——他也想对他笑,嘴角动了动,却只有泪水扑簌簌掉下来;
阿世伸出手臂轻轻扶住他,嘴吧开开合合的,在跟他说话,他用力地听,却两耳嗡嗡地响,什么也听不清;
他也想要和他说话,终于找到他了,他不知有多少话急着
告诉他,有多少事急着问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发不出了。
——原来,在我们的身体里,真的有一种通灵的东西,它,超越了相形狭隘的理智,穿透了崎岖芜杂的现实,冥冥中,指引虚无中的真相。
终于,斯墨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下去了。
海七走到剧院外面,身后跟着两个兄弟,他把他们提到自己前头去,一只胳膊架在一个兄弟脖子上。在他左面那个,眉清目秀,三十出头,叫做华子铭。右面的一个敦厚老成,五短身材,四十来岁模样的,叫做陈四。
海七问子铭:“其实老子还是蛮浑的是吧?”
子铭笑:“七哥真真有意思,喝茶也会醉唔。”
他又转向陈四:“四哥,我还是蛮他妈贱的是吧?”
陈四笑:“嘿嘿,老七呀你这句话可说对啦。”
于是三个人一起笑,笑得好大声,笑得左右路人纷纷侧目,个个儿窃窃嘀咕:“如今世道,疯子蛮多哦~”
这时候,身后有人将他们叫住:“海七爷,留步。”
是个女的。
海七回头——或者也可以说——因为是个女的,所以海七回了头。
呦!蛮靓蛮有味道一女的!
重要的是,端庄秀雅,气质非凡——是个蛮正经的女的。
这样,海七就有点懵了——因为找他的女的,一般都该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左瞧瞧右看看,眼睛眨巴眨巴,过了一会儿才问:“您……叫我?”
“对!叫您的是我,我叫得是您。”
——她走过来,面露微笑,从容不迫。正是斯墨的大姐,商会主席何家炳夫人许斯敏
“您,有事?”
“只是有几句话要同您讲讲,不知七爷肯不肯赏个脸呢?”
“要赏要赏!您这么漂亮,当然要赏!”
“七爷您的本事和手段,我是很知道的,那是连黄,杜,张三位爷都要让您三分的——可是,窃以为,人做事切忌太过,太过了,吃苦头的总是自己。您看是吧?”
她向他逼近,盈盈笑意 ,妖娆而凛冽,海七不禁一惊,向后踉跄一步。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隐隐的威势,咄咄逼来:“您今天欺侮了我弟弟,所以您一定要记得……”
她的脸紧挨着他的脸,一种幽幽魅惑的香水味儿使他一时眩晕。
她说:“相信我,我会让您付出代价的。”
她说完,仍嘻嘻笑着望着他。闭一下眼,便是彼此立下了个无声的,然而你死我活的赌约了。
这个女人不简单,海七懂。
好啊,该来的就他妈来吧。事情既做下了,老子还怕担当么?
斯敏回身进入天蟾剧院,
正碰上常经理匆忙忙向她赶来:“嘿呀!何太太!不好啦!斯墨他……他昏过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