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袖》清饰

3、雨前龙井

　　【三】雨前龙井

　　“九爷今日好兴致，这一出价钱可不低。”我放下手里的大筒，顺手把鬓角不老实的发丝捋到脑后，朝台上朗声道。

　　台上的人似乎还没从戏里回过神来，就保持着那个“天人舞月”的姿势，双目怔怔望着天空，也不知到底在看些什么。

　　我却也不恼，也坐在台下的桃木椅上，言笑晏晏。

　　过了半晌，解雨臣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但神情没有一丝慌乱，好像刚才他的失神只是我的错觉。

　　我微笑着看他，什么也没说。

　　“杭州刚送来了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夫人，一起喝一杯？”

　　“杭州？九爷，您背着我和别人来往甚密，也不怕我吃醋？”趁着私下里无人也不用做那些门道，我状似生气得摊了摊手，打趣道。

　　他闻言，倒是面色如常，淡淡道：“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做了什么。吴邪信上可都说了，他专门从店里给你寻了一只上好的琼脂冰玉镯子，今次让人一并给带来了。”言语中，却突然压低了声线，眼神像在望着什么。

　　我顺着他的眼神扭开了头去，不经意在廊柱边发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未及看清便不见了。这监视越发得有恃无恐了，我暗自笑笑，朗声：“哼，吴家小三爷倒还记得我这位故人？”

　　解雨臣了然：“夫人，内阁请。”

　　人多眼杂，如今这世事多几分当心也是该得。

　　虽说是盗墓行家看遍了各种阴谋诡计机关陷阱，但谁都知道，比墓更危险的，是人心。

　　沿着垂花蜜箩掩映的长廊，园子里一方池水反射出粼粼微光，池上莲叶又复了绿意，密密麻麻铺陈了开去。粉色的花骨朵儿羞答答得垂在茎上，还未绽放，但清郁的花香已经扑面而来。芙蕖向绾边裁秀，会语月娥花下逢。红色、金色的锦鲤在水里悠哉游哉地徜徉着，别有一番情趣。

　　中间那屋挂了高高的匾额，上书“惊鸿”二字，是漂亮的颜体书法。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这原是二爷的住处。”见我似乎很感兴趣，他也停下了脚步，轻声道：“只是二爷走了之后，这里便空置了。”

　　我有些诧异得望向他，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再没言语。

　　出师那日，情缘已断。你是下三门的解雨臣，而他是上三门的二月红，再无瓜葛。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谁也不会知道，曾经发生在这潘园里的那段传奇。那两个是各自站在顶峰的人物，可以相知、但不能相守。相逢已是绝响，一生一次足以。

　　我回想起当年在窗户里偷看的情形：“二爷，是个人物。”

　　“嗯，走吧。”

　　走过堂屋，便来到了后园中的玉樽楼了。雕花的窗棱、檐牙高啄，五步一画，十步一景，歌台暖响，春色融融。

　　“这里奢侈了。”我冷哼一声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楼前的青石板。

　　解雨臣似是不解，不经意地扫视了楼前的每一处，尔后推开了匾下的门，侧身让我进去：“怎么说？”

　　我斜睨了他一眼：“花爷饱读诗书，怎会不懂我的意思？”

　　有些话虽不要紧，可“贼”却不得不防。

　　要真正的品好茶，便要遵从茶圣陆羽所作《茶经》，源、具、造、器、煮、饮、事、出、略，九道之中无一不可马虎，方能领略真正的“茶”。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陆羽一生清寒，又岂会在这种烟花繁华之地饮茶？

　　陆羽只得一人，凡夫俗子也不过东施效颦而已。

　　而于九门中人要求清白，那便是奢望了。墓走得多了，谁能不沾惹上些许晦气和阴暗呢？

　　待到茶水端上，精致的青瓷花盏中，叶芽外形挺直削尖、扁平俊秀、光滑匀齐、色泽绿中显黄。香气清高持久，香馥若兰；汤色杏绿，清澈明亮；叶底嫩绿，匀齐成朵，芽芽直立，栩栩如生。“当真是好茶，吴邪可真舍得。”我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流过四肢百骸，余味悠长。

　　山为城郭水为家，风景清和蝶恋花。昨暮老僧龙井出，竹篮分得雨前茶。

　　解雨臣拿起身前的青瓷茶盏，笑道：“吴邪说，他那里没什么可送的，就剩了这些拿不出手的小玩意了。”

　　“吴邪哥哥可真敢说，这雨前龙井虽不及明前是珍品，但也是上乘货色，又是当季的。到他嘴里竟像那些不值钱的三流茶叶了。”我咋咋嘴：“信上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十年了，他要去长白山。”对面这人神色丝毫未变，可这话却如同一个惊雷，惊得我脑海里一片空白，不敢动弹。

　　“什、什么？！”

　　轻轻放下茶杯，解雨臣抬头凝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一股子坚持和倔强透露出来，那凝重的神色竟是我生平第一次见，森森的，透着些白骨的凄厉。

　　“吴邪说，他要去长白山。”

　　一字一顿，声声入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