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袖》清饰

2、潘家园

　　【二】潘家园

　　潘家园，现在是北京最好的戏班子。从早些年那位轰动一时的京城名角-----二月红，到如今这红遍全城的当家台柱-----解语花，那身段、唱腔、仪容、风采都是无人能出其右的。一出《贵妃醉酒》，端的是玉真再世，将那幽怨、情伤都刻进了骨子里去的缠绵悱恻。

　　一举手，半掩玉容，含羞怯语三分俏。

　　一投足，水袖长挽，半面桃花生姿娇。

　　一低眉，朱唇阖启，贝齿玲珑螺黛描。

　　一浅笑，色授魂与，琼浆玉露倾城烙。

　　酒入愁肠，相思成灰，是真似幻，欲醉还醒。说是红颜误国，三尺白绫，了却残生。殊不知，将天下兴衰怪罪于一个女子身上，何其荒谬！左不过是相爱而已，机缘宿命，便教人赔上一生。马嵬坡，天人永诀。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一念执着，辜负良多。

　　以前听到九门里的子弟说，曾经的二爷和如今这小九爷当真看着不像干盗墓这勾当的人。且不说，人穿上戏服扮上行头之后的绝世容姿，就是素日里也与旁人不同，身上没有那股子的流气。人家唱戏的，城里的名角，说起来是上流交际圈里的人物，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求得同桌对谈、相酌共饮。那二位却也不是人人都瞧得上眼，只结交些风流雅士罢了。说到底，这文化人的优雅事儿，俗人终究学不来，只有一旁羡慕的份儿。

　　暂不论二爷如何，这解九爷且说是个文化人，倒也不错，不然这戏文里的曲折百转怎么能参得透、演的像？只是，这文雅，到底得打上点折扣了。十年前，花爷还是个愣头青儿的时候，也没少干过啥糊涂事，仗着年轻气盛，联合着吴家小三爷直把老九门上下给闹了个天翻地覆。只是年纪见长，学会了锋芒内敛，冷静自持，也越发得圆滑世故了。尤其是七年前雷厉风行地整顿了北京的场子之后，他却隐约收了手，转而做起了幕后老板，倒叫我这个解夫人给他抛头露面收拾烂摊子。

　　“夫人，到了。”侍者拉开车门，我弯身下去，抬头看着“潘家园”那金漆大字的牌匾，刺得眼睛生疼。也不知道是谁题的字，毫无章法，与这园子里透出的气息格格不入。

　　既是清静之所，且莫让世俗给沾染了去。

　　这世上，这种地方已经越来越少了。身不由己，便留着这地方稍作喘息也好。

　　“找时间把那牌匾拆了，金灿灿的太俗气。”我蹙眉吩咐道。

　　身边的侍从有些犹豫：“夫人，这……”

　　“怎么了？”我敛起眉眼，正色道：“花爷若怪罪下来，你只管说是我吩咐的便是。”

　　“是……”

　　园子里大约是刚刚散场，还留着些许闷热、潮湿的气味。长条凳、四方桌凌乱得摆着，地上的果皮瓜壳还没来得及清扫干净。三两个伙计只顾着四处奔走，像是没人注意到我的到来。

　　“你们且留在这里，我……”

　　丝竹声却在此时缓缓响起，大筒的音色醇厚，当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可惜，演奏的人技艺稍显青涩，缺了几分韵致在其中，徒增遗憾。幕布复又打开，一个人影出现在台上，凤冠上金龙欲飞凤凰展翅，妆容精致、服装华丽。一袭水袖曳地而出，宫调清婉，林钟南吕，一曲三折。阳光洒落在金丝银线织就的戏服上，一眼望去，衣香鬓影华裳缭乱。

　　我定了定神，道：“你们都出去。”

　　如我料得不错，九爷这场戏，只与我一人观赏。

　　台上乐音已停，那奏着大筒的人似乎也离开了。罢了，有残缺的曲调还不如不听，也省的活活糟蹋了那琉璃般清冽的嗓音。如此想来，能为他伴奏的也只得一人了，但那人却早在七年前就……说起来，那场戏我是听吴邪说的，如今只剩他茕影孤身，而我也无缘听到那绝世之曲了。

　　但，那又如何呢？于我不会有任何改变，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做不到全然的释怀与原谅。

　　那台上的人也停下了原本随着戏曲翩跹舞动的身形，香扇半开，神态哀婉，只静静盯着我，像是超脱于红尘之外，羽化登仙。

　　一下子，我竟看不懂他眼里的色彩。

　　缓步上前，却见前排的桃木椅上摆着一件熟悉的器物。比起刚才的紫檀木，这件则更为名贵了。是极密的红木所制，以艳丽的蟒皮做面，再配上沾了松香的马尾弓，枫木的琴马。

　　我的嘴角展开了笑意，这是花爷教我的唯一一样乐器——大筒。

　　“如此，九爷，就让为妻为您伴奏一曲，如何？”

　　“夫人，那便有劳了。”

　　拉起琴弦，台上人影闪动，光华流转，环佩叮咚，霓裳云鬓。一段隔世经年的旧梦，一场声与色的纸醉金迷，一个生与死的千古谜题。

　　解不开，答不上的，都是孽。

　　衣袂轻旋，唱腔婉转，这戏里墓中，看的演的终究不过是别人的悲欢离合。

　　曲终，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