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袖》清饰

1、霍家女

　　【一】霍家女

　　镜中的女子皮肤白皙、妆容精致，素手抚过鬓角垂下的丝缕长发，眉宇间见了隐约细纹毫不留情得把岁月的痕迹印刻，可眼眸之中却充盈着灵动的气息，隐隐泛起几分媚色。这不是一个出色的美人，起码那潘家园当家台柱的扮相就要比她更艳丽些。只是这样的女子是能让人一眼就记在心里的，不是浮于皮相的容色倾城，也不是沁入骨髓的风华绝代。

　　那是一种素净淡雅的芬芳，却不是未解世事的脱俗，反经了岁月的沉淀更显得浓郁而内敛，靠得愈近便愈能感到它的香气盈满全身；似是一潭池水先静静的吸引了人去，尔后涟漪荡漾开来卷起惊涛骇浪将你淹没。若说是“清水出芙蓉”，便有些过了，毕竟从来没有人认为霍家女是“天然去雕饰”的。

　　是的，我是霍家女，是带领霍家走出困境的新当家——霍秀秀。

　　门外传来响动，窸窣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夫人，九爷差人来说请您去潘家园一趟。”语气里，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一声：“知道了，你去备车。”那是自然不敢有半分不敬的，夫人，好一个夫人！我看见镜中女子的脸上挂满笑意，柔柔得，眼睛微微眯起，细长的眉线勾勒出婉转的轮廓，口如含丹，神色中却寒得有些渗人。

　　是的，我是解夫人，是老九门下三门解家的女主人——霍秀秀。

　　这两重极其矛盾却又意外相配的身份，沉重得像是要将人压垮。我忍不住嗤笑出声，时间都过去十年了，竟还是没有习惯这个称呼。从霍小姐到霍当家再到解夫人，短短十年，却像是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尽管手里握着解家和霍家的大半财产，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曾经却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竟会“输”给一个“死人”，现在想来还有些钝钝的痛。

　　也许，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自己不过是花了些时间粉墨登场、演绎着片刻的悲伤与欢愉，却平白伤人伤己。但时间总会抹平一些创伤，如今这痛楚再不如当初那么让自己抑郁和悲伤了。
　　做着盗墓的营生，有的时候不能不信这些冥冥之中的身不由己和命中注定。

　　曾经的长沙老九门，南派盗墓的传承者，旧时里盗墓圈中响当当的名头，谁不敢忌讳三分？上三门、中三门、下三门，各有各的高招、各有各的绝活，若是联手哪管再凶险的斗都能将它兜个底儿朝天。即便是处在下三门的解家和霍家也有自己独一份的伎俩，世代传承，星火相继，绝不外泄，不教旁人轻易学了去。只是如今随着这年月的更替交叠，有些家道中落，有些迁移他乡，便不如当初那么声名显赫了，左不过还有些余威。

　　说起来，在这个凶险的行业里，霍家是这九门之中唯一一个女子当家的，霍家女子似乎生来就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圆滑世故又城府颇深，这样的人原是极不讨人喜欢的。但霍家女却能将这些惹人嫌的特点完美得转变成她们吸引人的特点，成为霍家在盗墓圈里站稳脚跟的根基。

　　虽说是家底子蒙了尘，不那么清白，但霍家女从气质到学识倒从不输给那些“名门淑媛”，因此解霍两家的结亲，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加之对方那身家样貌，也算得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了。世人皆赞的神仙眷侣，本应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私下里却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梦”了。

　　只一点，人心总是变化莫测的，任凭你如何算计，如何掌控。

　　命里无时莫强求，放过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我顺了顺两颊的发，拿起妆台上精致的掐丝缧珠镶白玉簪子稳稳插进脑后的髻中。起身，藕荷色的旗袍勾勒出软淡的曲线，玲珑而不失雅致。脑海里不禁想起婆婆当年的样子，绣工精致的裙摆底部富丽的牡丹绽放开来，振翅欲飞的凤凰栖息在丛花之上，大气而内敛，配上圆润剔透的珍珠，再加上有些年头的老银镯子或是翡翠玛瑙，会是怎样的清雅温秀、亦或是雍容华贵？毕竟能称得上“仙姑”的女子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至少要比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要好些。

　　如此风姿，可惜，再也不得见了。

　　走出门，院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打在身上隐隐有些让人觉得闷热。

　　原来，竟是夏天了……

　　我步出门外，想起他曾经说过一句话：“秀秀，也许我真的看不懂你们。”

　　呵，你们，是霍秀秀，还是霍家女？亦或是，二者皆有？

　　连我这货真价实的霍家女自己都看不懂自己，更何况是你呢？

　　解雨臣，解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