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谣》千歌夜凝

36、废后（中）

　　按理说小兰是我的陪嫁丫鬟，在我成为皇后的那天，她就应该伴在左右。可新婚几天后，依旧未见她踪影。
　　我想她定有什么事，不然不会不来陪我的。从七岁我生辰起，王美人（也就是现在的母后）将她送与我，到现在我已经习惯了她伴在左右，总觉得她是自己的一部分，没她在如同失了魂魄。
　　清晨，随着第一声鸡鸣，我已没什么睡意。梳洗罢后，便差人到公主府询问小兰的消息。我独自一人在椒房殿内徘徊，听着外面的鸟语，却莫名其妙地心烦，长袖一挥，桌上的瓶子碎了一地。
　　瞥了一眼地面，突然发觉是自己最爱的瓶子，既心疼又懊恼，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烦躁不安。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来人，清理干净吧！”径直地朝门外走去，我边走边说：“等去公主府的人回来，立即让她到御花园见本宫，还有不要跟来，本宫一个人走走。”
　　她们面面相觑地看了一眼，点点头，应声“是”。
　　御花园中正是百花盛开，千姿百态，争相斗艳，好一派春意盎然的美景，热闹至极。时而有几只蝴蝶轻盈地跳着舞步徜徉于花丛之中，如蜻蜓点水般吻了下花蕊，又急切地飞向另一处。
　　远处三三两两成群结队身着艳丽宫服的宫女在一片一片拾起偶尔落下的青绿色树叶和谢了的花瓣，极其认真。
　　她们从我身边经过时，微笑地朝我点了点头，我回之一笑，见她们有说有笑地，没一丝烦恼。我的心情顿时也轻快了些许，如洒满阳光的花丛。
　　一个跌跌撞撞，十分冒失而来的宫女打破了所有平静，我的心情也随她的到来而再次沉重。
　　“皇后娘娘千岁。”宫女跪着的身子一直不停地颤抖，一双小手使劲地捏着满是褶皱的衣服。
　　“起来吧！”我的心中虽隐藏着怒火，却不得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她急切地从袖口掏出一方折叠完好的粉色绣帕，看起来有些破旧，应该跟随了她好多年。她从见我那刻到现在，一直哆嗦着，这令我很惊讶：原来皇后的身份竟这般吓人。
　　她打开绣帕，一支精致的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紧紧地盯着簪子，仿若那是她的命。我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支簪应该是皇室饰品中的精品，她怎么看怎么都不像这支簪子的主人。
　　我在等她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谁料良久不见她道一句话，像秋风中的花瓣摇摇欲坠地站着。
　　“这是……”她嘴唇微动了一下，而又很快地咬在一起。挣扎了片刻，终于似下定了决心，道：“这是小兰临走时，让我交给娘娘的。她说这是她最好的东西了。还有她让我带句话给您……”
　　“她去哪啦？”我打断宫女的话，急切地想知道小兰的去处，而不是她留给我的话。据我所知，她是个孤女，自幼无依无靠，而今她身无分文地离开，她一个女子怎么生活？我满心忧虑。
　　眼前的宫女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似安慰地道：“小兰说有缘会再聚，希望到时候和您能一如从前。还说或许下次，她的到来会使小姐震惊。但无论她做什么都有不得不做的理由，请小姐见谅！”宫女说完话后，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条延伸了很远的窄径。
　　我知道她害怕，一心想要逃。我挥辉手，示意她离开。我紧紧地握着簪子，脑中一遍一遍地想着小兰的话。
　　簪子刺得手心生痛，心如脱僵的马不受控制，胡乱地想些内心深处最担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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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我在去给母后请安的路上，遇到一位十分漂亮的女子。可也只是看到一抹倩影，那身影简直和小兰如出一辙。当我欲上前打招呼的时候，她却转身消失在我的视线内。
　　给母后请安后，我便失魂落魄地沿原路返回了。不过是一个美人与小兰的身影有些相似，我在担心什么，可隐隐约约地觉得心中疑惑的秘密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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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他一卷一卷地翻着竹简，时而喜悦，时而面露犹豫，时而忧心忡忡，时而又极其认真地在竹简上刻些批语。
　　我静静地看着他，很心安也很满足。也惟有他对着这些冷冰冰的一堆竹简时，他才会流露出他的一切喜怒哀乐。对于我似乎从未流露过，除了十二岁那年夏天皇祖母的生辰，那时的我不喜那些繁琐的礼节，于是一个人逃至御花园。因那时水池中荷花开得正好，我便沿着水池，爬上假山，在小心翼翼地沿假山下来时，忽然听见小兰喊道：“小姐，你怎么……”我知道那时的小兰定如往常一样，泪水涌满了眼眶，心急如焚。
　　我调皮地朝她摇了下手中的荷花，“看，我没事！”在我分神的瞬间，不小心跌入水池。那时是年仅十岁的他不顾一切跳入水中，将我救起。
　　除了那次他的担忧之外，他再也没为我流露出一丝任何私人情绪，我想我是羡慕这些竹简的。
　　竹简相碰发出的响声顿时在整个房间弥漫开来。
　　“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野蛮人，拿着大汉的金银珠宝还不满足，竟还在边境欺辱朕的臣民，当真以为朕治不了你们吗？哼！”他紧握的拳头重重地打在桌几上。
　　“啪！”瓷碗碎了一地。而后才意识到自己手中的饭菜已洒满干净的地面。
　　“皇后怎么来了？”他惊讶地打量着我，“朕知道，国家大事不该劳烦皇后费心。想必皇后也清楚朕生气的缘由，朕想出兵攻打匈奴……”他无奈地叹气道：“可另一半兵符，父皇临死前交给了皇祖母，她最疼你，所以我想……”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刘彻，明明知道你在利用祖母对我的爱，却还是心甘情愿为你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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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兵符交到他手中时，我清楚地看到他眼神中的那份兴奋。原来我在他心中竟抵不上一半兵符，是不是我错了？从一开始便不该助他登上太子之位，更不该在舅舅去世后，皇祖母欲立梁王舅舅时，为他去求祖母立他为帝。
　　帝王家容不得多情，若他非帝，我非皇后，那样会不会比现在要好呢？
　　可是刘彻，你始终都不知道我要你兑现的承诺从来都不是这座冷漠的用金子筑起的椒房殿。而是你在桃花林紧紧握住我的手，你说的那句：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娘娘，卫美人求见。”宫女的通报打断了我所有的思绪。“卫美人？几时封的，我却一点也不知晓。”对于她，我心中满是疑团。
　　“进来吧！”听着自己冷漠的话语，原来自己已经成为另一个他，只不过他对我冷漠，我对别人冷漠而已。
　　看到她那张脸时，我完全惊呆了，迟迟才从嘴中溢出一句话：“小兰，怎么是你？”可她却平静如水，似乎早知道这一切，笑着道：“其实小兰与子夫本是同一人。小姐似乎忘记了我是皇太后送来服侍小姐的。”
　　我极力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怒火，冷冷地道了句：“其实这样很好，本宫累了！送卫美人回宫吧！”
　　原来她的这个计在我七岁时就设好，一步一步都计划得滴水不漏。呵呵，真是煞费苦心。难怪，我与他成亲一年多了，却没任何怀孕的迹象。请遍全国各地的名医，他们都说没任何问题。我也终于想起椒房殿的香是什么香了，原来是麝香，刘彻，你竟这般对我！也是，帝王下的毒，怎么会有人敢解呢！
　　也罢，小兰，我与你的十年姐妹的情谊也该作了断了。刘彻，我们最终还是这个结局。我如释重负地对椒房殿的守卫道：“去把长安城最好的法师请来，椒房殿不干净要做场法事！”
　　我抬头望着晴空万里的天，却期待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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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小兰跪在我精心准备的“垫子”上痛苦地挣扎着，双膝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溢出，任由她跪着，我并不打算唤她起身。
　　在她未来之前，我已派人通知刘彻了。这样的惩罚不过是些皮肉之苦，我看到她眼神里的恨意，那么深，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