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谣》千歌夜凝

30、长守（下）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我再度见到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或者说，我先看到了他背上的棺材。
　　“又是你？”慕容追风用嘶哑的嗓音道。然而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便继续前行。
　　“戚姑娘叫我来的，灰鸽子死了，毒人之危暂缓。”我慌忙拦住他。
　　“你干的？”他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
　　“多谢。”男子再度准备前行。
　　“慕容追风，你为什么要如此执着的尽屠毒人呢？”
　　“你，了解毒人么？”仿佛被这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慕容追风转过身来。“如你所见，我也算半个毒人了，我与他们唯一的不同就是还保有着神智。我可以负责的告诉你，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痛苦，同时也知道他们对人类的危害有多大，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
　　“你是，毒人？”我小心的问道。
　　“没错，保留神智的毒人。本来我应该和他们一样的，不过……这些，你无须知道，你无法体会那种感觉。所以……珍惜自己的生命吧，因为你失去他的时候，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追悔！”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我还是能读到些许的一丝起伏。当然，我装作不知道，他说得对，有些痛苦，我根本无法体会。
　　“走到今天，很艰难吧。”
　　“毒人未绝之前，我是不会死的！”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坚定的决心。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对了，姑娘是藏剑门下吧，背上的那柄重剑很是有灵气，想必不是凡物吧。虽比不上名剑大会的那五柄名剑，却也是颇为不凡了。”慕容追风对我的身份好像有些兴趣。
　　“嗯，大伯给我打的，叫惊雷。”
　　“你是叶家人？！”
　　“私生女罢了，没多少人知道的。若非大伯不嫌弃，恐怕……”
　　“叶孟秋，实乃豪杰啊。”他好像对叶家很熟悉。
　　我想起了大伯，一时不能自已。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他背后的棺材，便看了过去。然而我却一直没有问，或许，这也是段难以启齿的回忆吧。
　　“你很好奇这个吧。”慕容追风突然开口：“也是，没有人不会对一个背着棺材的人产生好奇。”
　　我正欲解释，然而慕容追风却继续说道：“我内人。可惜我已经不能放他出来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让人无奈，不是么？好了，我该走了，多耽误一刻，就多一个毒人从地里面做出来，危害他人。”慕容追风转身欲行。
　　“对不起。”我歉意徒生。揭开他的伤疤，会让他很难受吧。
　　“你杀了灰鸽子是吧，好。那请再帮我去杀一个人。”慕容追风忽然道。
　　“谁？”我有些疑惑，以他的身手，还需要我帮忙么？是怕他逃跑么？
　　“其实，也算不上人了。是个很厉害毒人，很多人叫他无常鬼，就在李渡城的破庙中。他身着斗笠，很好认的。麻烦你帮我取回他的项上人头，我打不过他，不过你，却可以。”我突然感觉到他的身体颤了一下，但又不十分确定，是错觉么？
　　“好，我帮你。”我行了个剑礼。
　　“多谢！”慕容追风道了句谢，便继续前行。
　　我望着他苍凉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
　　我重新走向长守村，一路上想了很多。这个男人，究竟是靠什么活下来的。恐怕把他的夫人封进棺材里的人就是他吧。那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亲手将自己的挚爱封印，恐怕耳边一直是他夫人发疯似的惨叫。那刻之后，便将是永诀，而他自己，就是亲手造成这一切的罪人，我想慕容追风，在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吧。他将妻子背在背上，想必感情深的很吧。真的很难想象，他当时下多大的决心，才完成了这件事。杀遍毒人，是他心中的执念，或许，他还相信，只要他还没死，就有机会找到救治妻子的办法吧。英雄，情深！这才是长守吧！守候在妻子的身旁，无论，你是不是你，因为，我，即便变换了模样，还依旧保留着那颗爱你的心！
　　我忽的想起了《诗经》中的《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他最希望的，就是和他的妻子同穴而眠吧。然而，毒人未绝，他就不可以死。如此，只好将妻子背在背上，借此相守。
　　然而，我相信他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而行走在这世间上。也为了责任！他了解毒人，知道毒人的痛苦，也知道毒人的危害，他必须消灭他们，来保护其他人。这又是怎样一种心境啊。他被人类所唾弃，因为他感染了尸毒，纵然他尚存意识，可他还是毒人；他也被毒人所攻击，因为，他是他们生命的终结，求生的本能让毒人反抗下去。若非对于责任的看重，他却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呢。可是他又时刻背着妻子的棺材，时刻提醒着自己，他的妻子，也正是他所诛杀的一类，他，又是如何平复自己的心情的呢。唉，慕容追风，可悲，可敬！只希望他的余生，不要再起波澜吧。可是经历过相对于一个人而言最悲凉的事后，还有什么，可以再让他的情绪再生波澜呢？
　　或许是因为如此，我决定要帮他。但我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只是说不出来。
　　我经过了化为废墟的长守村。偶然见到一两个毒人，也只是静静的让他们解脱。其实他们还算有了一个好结局，因为他们没有意识，所以他们不必体会慕容追风那种生离死别，却又偏偏以另一种方式长相厮守的痛苦情感。如今的他们，想必已与家人团聚了吧。
　　终于，我走到了李渡城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入了略微腐朽的城门。
　　李渡城的荒凉自是不用多说。大街上游荡着很多毒人，这些人的攻击欲望以及身体的强壮度要远胜于长守村的毒人，想必是因为这里是瘟疫的发源地吧。这里的毒人，已经异化的很彻底了。
　　一个毒人向我走来，我提起迅电正欲攻击，却见他突然开口：“女侠莫急，且跟我来。”
　　我有些疑惑。细看之下，才发现他的眼睛和慕容追风一样浑浊，却清醒。所以我选择了相信他，随他走入了一个大院。
　　大院里有几个毒人，但他们或多或少都在做一些人类做的事，比如种田，比如烹饪，这令我大吃一惊。
　　“很惊讶吧。”领我进来的毒人开口道：“我是这个毒人村子的村长卢桓。”
　　细谈之下，我才知道，原来这里聚集的，都是一些还保有人类神智的毒人。出了村长，还有一些民兵，一个厨子，一名来此调查的军人，一名郎中，一个商人，一对夫妻文露和何忘我和一个孩子何邪。而那个孩子，是李渡城中唯一一个没有异化的人类。
　　我得知了破庙的确切地点，正欲前去，却被那名军人叫住。
　　“在下林雨，请女侠务必帮我个忙。我和父亲一起来此调查，却被叛军和神策军所阻，如今，父亲也已经异化成了毒人。请女侠帮我将父亲带回来。子弑父终是不孝，所以麻烦女侠了。女侠若是觉得不好做，便将父亲的骨灰带回来也是一样。天策衣服的毒人，很好认的。”言罢，林雨一阵黯然。
　　我应了下来，便向破庙前进。唉，毒人事件，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虽然不可能帮助所有人，但也是尽我全力，至少能做一点是一点。
　　途中自是免不了与毒人的战斗，虽说压力要比长守村大一些，但也还算好应付。比较意外的是我见到了林雨的父亲，倒也省去了我四处寻找。道了一声对不起后，便将他火化了。
　　在我火化尸体之时，我突然听见了有人在说话，转身看去，之间一名毒人趴在地上，痛苦的呻吟，却在不断地向我打着招呼。
　　我有些疑惑的走了过去，那毒人便开了口：“女侠可以做到这里，身手了得。请女侠务必帮我一个忙。我现在的身体，不可能会的去村子了。请女侠找到我的妻子文露，告诉他我被那个被棺材的男人所杀，请她千万不要报仇。另外好好照顾我们的女儿，何邪。可惜啊，无论我说什么，那个男人都要去我的性命，只因为我是一个毒人。”男子说罢，又言及其他的一些琐事，渐渐地便神志不清了，说了些胡话。最终还是断气了。原来他就是何忘我。我叹了口气，也便将他的尸体火化，放在了另一个盒子中。
　　慕容追风啊慕容追风，你为什么要如此呢。他是毒人，但他和你一样也是有神智的毒人，他还有妻子，还有保持着人类体质的女儿，你为什么？那样的痛苦，你也体会过，为何要让别人也经历一遍？你不是这样的人啊？唉，也对，我不是他，我不可能了解他的痛苦，我也不可能知道他对毒人，究竟有多恨！
　　我收拾行囊，收好了两盒骨灰，再度向着破庙前进。
　　一路披荆斩棘，我终于站在了破庙的门口。披着斗笠的毒人就在破庙的最深处。然而破庙之中却也是各种各样毒人的聚集地，我势必要同时与这些毒人战斗。
　　分析了一下形式，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踏入修罗场。
　　“玉泉鱼跃！玉虹贯日！”连续两记轻功，迅速冲到了无常鬼面前。大战一触即发。
　　“平湖断月！黄龙吐翠！听雷！九溪弥烟！梦泉虎跑！梅隐香！”我任由问水心法在经脉中肆意流淌，以灵巧的身法，游走于毒人之间，攻击着无常鬼。迅电上的剑气徒增。这一次，我必须在剑气消散之前结束战斗，否则一旦坚持不下来，便有可能交代在这里了，无常鬼的实力果然强大，若给了他反击的机会，我基本就不要想再出手了。所以，我猛提内力，突破自身功力限制，更多的剑气开始在迅电上缠绕。当然，这对身体的损伤也是倍增
　　“莺鸣柳！”
　　心中若置身苍翠柳林，轻闻花香，聆听莺鸣，境界猛升。
　　好了，是时候了！
　　“啸日！”
　　问水诀迅速散去，山居剑意再一次在体内流淌，而我的手中，也已经拿起了惊雷。迅电所积攒的剑气再度传到惊雷之上。
　　我深吸一口，挥舞起手中重剑。就如同身处吴山之中，任由天风四起，吹动衣衫。前一刻就如吴山一样傲然不动，下一刻，便如天风一般肆虐八荒。
　　“风来吴山！”
　　惊雷横扫四周，我身旁的毒人与我一触即散，几乎全部身首分离。连续上来的数批毒人被我瞬间放到。无奈无常鬼的实力过于强大，但是我也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好几道巨大的血痕。可以想象，无常鬼成为毒人前必然是武功高手。
　　作为山庄中最强大的群攻招式，风来吴山一次施展，便几乎消灭了所有毒人，当然无论是对于剑气的消耗，还是我自己的体能的消耗，都是相当巨大的。所以我必须立刻结束这场战斗，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调息。果然，女子习武，先天确实要弱于男子。
　　“云飞玉皇！夕照雷锋！断潮！峰插云景！鹤归孤山！”一串连续技全部宣泄在无常鬼身上，任由他在皮糙肉厚，也要吃不消。而剩下的，不到十个还能行动的毒人，也被我用流霞宝石解决了。
　　“好了，最后一击！啊！”就在我准备以云飞玉皇的雷霆一击解决无常鬼时，突然发现缠绕在惊雷上的剑气消失了。可恶，偏偏在这个时刻。
　　无常鬼趁势立即反扑，我迅速展开云栖松身法，同时以三泉映月之势连续化解无法躲避的攻击。
　　“泉凝月！”
　　好吧，既然如此，狼狈就狼狈些吧，已经没有时间重新用问水诀积攒剑气了，只好……
　　断桥不断，西湖之怪。残雪翩落，心中留痕。西子情意再度体内流淌，硬生生的从双剑之中逼出了些许剑气。
　　“雪断桥！”
　　此招一出，惊雷立时有了反应，躲开无常鬼之后，一记断潮打上，逼退其半步，然后一记云飞玉皇接上，终是结果了它。
　　“呼！”我长出了一口气，斩下了无常鬼的头颅，装入了事先准备好的盒子中。现在不是留恋战场的时候，我没时间做太多调息，简单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内息之后。便提起迅电走出了破庙，向毒人村走去。
　　这一路上多少还是有一些毒人毒熊什么的，好在都是一个两个的出现，不太影响我不多的体能。走走停停，终是到了毒人村。
　　我甚至来不及将骨灰交予林雨，便已然瘫坐在地，慌忙提起一丝精力，打坐入定。
　　终于，在不知多久之后，我缓缓醒来。
　　将骨灰交予了林雨和文露，文露哭成了泪人。从她的话语我大概了解到，他们为了保护何邪，便骗她说所有人都在和她捉迷藏，所以她才能以躲藏的方式保护自己，不被毒人所害。看来她还要继续骗下去，苦了她了。林雨则是看着骨灰盒，默默无言。虽不是他亲手弑父，可是假于他人之手也是他的父亲啊，终是无法释怀吧。
　　唉，这一场瘟疫，竟是造就了如此多得悲剧，令人难受啊，心如刀绞。
　　我安慰了他们一下，便匆匆离开了。慕容追风那里还等着我的消息呢。
　　终于，一顿饭的功夫后，我再度见到了他，看见他正好击毙了一名毒人，我便将那盒子递了上去，“幸不辱命！”
　　慕容追风接过盒子，凝视了半晌，然后又抬头望天，不断地做着深呼吸。气氛一时异样起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发现天空中的毒云已然散去了大部分。露出了晴朗的夜空。皓月当空，银光四射。
　　美景配美人，虽然我身边的是一个毒人，但他的心是美的。然而，此时此刻，慕容追风却是十分的不应景。我始终感觉到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在他的心中涟漪。
　　“他是我儿子，”慕容追风终于开口了，然而，确实石破天惊之语：“谢谢你了，叶姑娘。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可以相守在一起了。夫人，你可以安息了。”慕容追风身后的棺材明显一震。
　　我跪倒在地上，任泪水在双颊肆意滑过，眼睁睁的看着慕容追风在我面前离去。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我知道他不是打不过无常鬼，他只是不忍而已。没错，试问天下究竟那个父亲能取下自己儿子的人头！虎毒不食子啊！然而他，最终还是拜托我这个外人，取走了他儿子的性命。他知道，倘若无常不死，则必有更多的人受害，所以他只有选择这样的办法了。我也终于体会到他对何忘我出手时的感情了。他不忍，但他更不能不出手。为了活着的，没有异化的人，为了这天下的安全，他必须保证每一个毒人都不能存活。或许那时，才是他与全家真正团聚的时刻。
　　这样的一个男人，可敬！可是，大义灭亲，也是可悲的，甚至可恨的！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为了爱情，将妻子背在身上，欲穷其一声找寻救治之法。然而，面对亲情，却又是选择了大义灭亲，借别人之手，杀掉了自己的儿子。可那和自己杀的，又有什么区别呢？你，慕容追风，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原来，我还是不能理解啊，没有经历过那些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没有亲手将活着的爱人钉入棺材中的经历，没有让别人去杀掉自己的儿子的行为，我，没有资格评判慕容追风！
　　整顿行囊，我终是要离开了。长守村之行，让我成长了很多，学会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接下来，我要向着下一个地方前进了，我的旅程还在继续。我必须要找到卓婉清，只为了带去一句话。我会继续成长的，直到能和他携手同游江湖。我的前方是精彩的，值得期待。就如慕容追风一样，看似心已经死透了，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与妻子和儿子长守在了一起，那便够了。心在一起，便是暖的。他，一定能找到救他妻子的办法。
　　我没有想到的是，慕容追风真的知道卓婉清在哪里。我更不会想到的是她，就在那被剑封印的棺材里，我也绝不会想到，慕容追风真的找到了一个办法。这些，又引发了一场又一场的悲剧。但是，这是后话了，只有经历到了，才会知道。所以，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前途，是未知的，需要我自己去闯。笑傲江湖，肝胆侠义，这才是我。

　　（《长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