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谣》千歌夜凝

27、潋滟红妆，君勿叹（下）

　　没有想到刘胥带我出来竟是这般目的，瞬间我的心抽痛了起来，感觉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然而，我没有想到，他真的说要娶我。
　　是的，以我的身份，根本配不上他，所以我要证明，我除了出身不好，并不比这世间任何女子差！
　　苏落歌盈盈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向揽着我腰身的刘胥施礼。
　　我打量着苏落歌，只见她秀发高挽，犹如烟云，修长的双眉用眉笔细细描画过，盈盈的美目宛如春水，樱桃般鲜红的芳唇娇艳欲滴，粉颊如凝脂般滑腻得吹弹可破，嫣然一笑，宛如奇花初绽，可堪是倾国倾城。
　　这样的美人，他会不会动心……我抬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大哥想让她们比试些什么？”他云淡风轻的说着，面前温雅的笑意，让这桃花林中嫣然盛放的桃花黯然失色。
　　“不如比两位姑娘的才艺和胆识如何？”刘据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悠然的说着，“四弟觉得怎样？”
　　他环在我腰间的胳膊不自觉间紧了几分，我悄悄握住他的手，“四爷，我可以的！”
　　他略略有些迟疑，最后还是点点头，“好！”
　　桃花细碎的花瓣从天上飘落，纷纷扬扬，靡靡的乐音中，苏落歌轻轻旋转腰身，迎风而舞，翻卷的裙摆飘扬，犹如一朵迤逦绽开的花，静静吐露芳华。
　　纤纤玉臂向上抬起，露出半截白玉似的皓腕，在她的手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枝灼灼的桃花。
　　玉兰般的指尖微微翘起，勾勒出半开的花朵的形状，与手里执着的花枝相映成趣。花枝上朵朵桃花花娇俏可爱，或珠苞尚裹，或嫣然绽放，衬着一身素雅的青衫，在漫天的桃花飞雪中看起来美得惊心动魄。
　　舞美，人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苏落歌的身上，久久都难以移开。
　　我会胜过她吗……
　　不知何时，一曲已经落下，她敛裙从场中从容退下，举手投足都十分优雅，更让人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款步走到众人的面前，从容不迫，浅浅一笑。
　　清雅的乐声响起，旋律如水一样，轻盈流转，恍若仙音，我在乐声中缓缓抬手，宽阔的广袖扬起，翩跹的罗衣随风飘舞，轻步慢移，眸含秋水，在轻飞乱舞纷扬飘坠的桃花林中长袖曼舞。
　　纱裙翻飞，长袖如云，我身子斜倾，如墨的青丝倾泻了一身，散开的秀发像被狂风吹卷的烟云在脸侧飞舞，在桃花的淡淡香气中在空中丝丝缕缕的浮动着。
　　回眸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赞赏的目光，如冬日暖阳般停留在我心上，让我心里多了几分温暖的感觉。
　　我闭上眼，抬头，甩袖，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洒脱自如，飞快旋转着身子，忘记了身边的人，忘记周围发生的事情，只记住他的笑容，为他一人而舞，为他一人痴狂……
　　万丈红尘里，别问我为何会遇上他，因因果果，对对错错，皆因一个情字，爱上了，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甘心为他千刀万剐，葬身火海……
　　为了他，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到的！
　　一曲奏尽余音，曲落万籁俱静。
　　她的这一舞，极美。
　　我想，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
　　苏落歌的舞虽美，却比君儿的舞逊色了几分，君儿的舞，柔美中带着深情，更能牵动人心……
　　我从心底里相信她会赢过苏落歌的，也是从心底里希望她赢的，只是没有想到接下来大哥为了比她们的胆识，竟然让她们各自猎一匹狼回来……
　　不可以，这里面肯定有玄机，若是借此伤害了她，他们定然说是意外，我不能因此事让她冒险！
　　“大哥，”我神色从容地站起身说道，“现在的时节哪里是打猎的时节？万一伤到两位姑娘可就不好了！”
　　“四弟，你看你急什么，且先坐下，皇兄岂会真让两位姑娘冒险，只是说说罢了！”大哥笑着招呼我坐下，一边吩咐道，“不如让两位姑娘比比酒量如何？”
　　“好！”我掀袍席地坐下，不时看着身边的她，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若是她们真去上山猎狼，会不会有人暗杀她，然后说狼把她吃了？这个时候山上应该没有狼吧？若是他们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他们一定会随便从哪里弄来一匹狼，说是苏落歌射的，那她也是输定了……
　　乱七八糟的想法将我的脑子占据，让我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并非她受伤，而是我受伤……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的时候，一个蒙面黑衣人突如其来，他手里锋利的一把剑朝我直直刺过来，让我几乎躲闪不及。
　　身边的她朝我扑了过来，想要替我挡下这一剑，但我还是在紧要关头，将她用力推开，生生的受了这一剑。
　　剑并未贯穿我的身体，但我的血还是从胸口喷涌而出，慢慢变成了黑色，我的意识也开始在她的呼唤声中渐渐迷离……
　　我这是要死了吗？好像那剑上还有毒……我尽力睁开眼，想再看看她，然而身子却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的倒在草地上，欲要抚摸她脸的手也无力地从半空中垂下，黑暗很快袭来，让我再也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了……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自己并没有昏迷多久，只是我醒来时，身边并没有她的身影……
　　“她呢？”我费力的在榻上坐起身，厉声质问着守在床边的侍女。
　　“君姑娘见王爷昏迷，以为王爷死了，就走了……”她畏首畏尾的说道，“是苏姑娘照顾了您一夜……”
　　哼！这谎话还真是漏洞百出，我可不信才见过我一眼的苏落歌会照顾我！
　　这样想着，我的语气又冷下来几分，眯着眼威胁道，“你若不说实话，信不信本王把你丢去喂狼！”
　　在我的威逼之下，那侍女终于道出了实情，“昨日您的遇刺是太子故意安排的，刺您的那一剑也暗有玄机，伤口不会太深，那血也是从那剑里流出来的……君姑娘看到那血的颜色以为您中毒，伤心欲绝，太子就对她说，天山雪莲可以救您，所以君姑娘就……其实你没有中毒，只是中了迷药，太子骗君姑娘摘雪莲，只是为了支开她，好让您和苏姑娘成婚……”
　　“这傻丫头！就这么相信别人的话？”我愤愤地朝外面走去，“告诉太子，宫里天山雪莲多的是，他若喜欢，大可找父皇要，若是君儿出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他！”
　　说着，我朝外面走去，忍受着伤口上的痛楚，翻身骑上了树下拴着的马，扬鞭绝尘而去……

　　遥遥的，终于看到了白雪皑皑的雪山，我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开心的笑了起来。
　　长途跋涉，不远千里地来到这里，只为去摘天山上的一朵雪莲花，我不觉得苦，我不觉得累！即便我知道太子那里有天山雪莲，只是找理由支开我，我依然无怨无悔，只要他能醒来，我受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摘天山雪莲，只是要证明给他们看，我地位虽然卑微，但是我的心不卑微！我勇敢，我坚强，比那些道貌岸然号称正人君子的人好得多！
　　我在寒风中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雪山上攀登着，无惧迎面而来的雪花，任狂风呼啸，任大雪纷飞，都不能阻挡我前进的脚步，都不能动摇我坚定的决心！
　　山路蜿蜒，身后留下两行醒目的脚印，我抬头仰望着高高的雪山，抬袖拂去发梢上的雪花，继续朝前走，脚下的步伐始终不曾停下。
　　不知道跌倒了多少次，但我始终没有落泪，心里的信念支撑着我，让我一直没有放弃。
　　是的，我很傻，因为我爱他如此深，才会如此义无反顾，尽管手在攀爬过程中被乱石划伤得鲜血淋漓，我却不觉得疼，因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千辛万苦，我终于在悬崖边的岩石缝里看见了一朵凌寒盛放的雪莲，美丽高贵而圣洁，霎时间，我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说，忍不住哭出声来。
　　“君儿！”隐约中听到他的声音。
　　是幻觉吗？我缓缓回头，终于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看到他的身影。
　　他一贯的玄色长袍，发丝用玉冠束起，颀长的身影在雪地中显得格外的英姿飒爽，正一步步朝我走来……
　　突去其来的拥抱让我脑中一片空白，心跳加速中，我忘了周围的一切，就此沉沦在他的柔情之中，不可自拔……
　　久久的缠绵之后，温暖的貂皮披风从他身上解了下来，一如当初，披在我的身上。他伸手拭去我面上的泪水，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我根本没事，你怎么那样傻？”
　　我哽咽着，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听他训话，心里却万分温暖。
　　他松开我，朝那朵盛开到极致的雪莲花走去，小心翼翼的摘下它，转身朝我走来，将它戴在我的头上，嘴角含笑，“只有你配得上这朵雪莲！”
　　我霎时羞红了脸，轻轻抚摸着披在身上的貂皮披风，心里漾满了甜蜜。

　　八：赐婚，被拒
　　茫茫人海中，我不知为何会遇上她，或许这就是缘分罢，从见到她的第一眼，由怜悯到喜欢，不知不觉间心已为她沦陷，无法自拔……
　　马儿不疾不缓地跑着，我低头看着因过度劳累在怀中熟睡的她，伸手将覆在她面上的发丝拂开，细细打量着她。
　　虽然刚才的动作牵动了我久久未愈合的伤口，但我并不觉得疼。她不倾城，不绝色，甚至容颜上有缺陷，可她总能吸引住我的目光，或许是因为她傲强的性子吧。
　　不知何时她醒了过来，盈澈的目光对上我的视线，我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就好像自己的心思被别人看穿一般，故意移开目光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四爷。”她轻声唤我。
　　“嗯？”
　　“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她犹豫了很久才说道。
　　“好。”我含笑点点头。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这是我给她的承诺，然而，我没有想到，实现它真的很难……
　　我带着她一同去宫里见了父皇，没有想到父皇在见到她时，面上有一瞬间的怀疑，随即让她退下，将我留下。
　　“你不可以娶她！”父皇神情凝重的说道。
　　“为什么？”我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皇。
　　“她是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刘细君，是罪臣之女！就算撇开她是你侄女的这一层关系，你们也不能在一起！”
　　我终于明白过来初见她时，为何会有种熟悉的感觉……
　　江都王谋反，满门获罪，王妃自尽。那日，年岁尚小的我也随着他们去了江都王府，不过是不懂事去看热闹而已。
　　当王妃的尸身被人从屋里抬出来时，我看到了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女婴被人抱了出来，那么小，那么柔弱，哭泣着……
　　风吹过，我无意中看到王妃的脸以及她那双眼角挂着泪痕还未合上的眼睛，她似乎不舍得这个小生命离开人世……
　　听到那一声声如小猫叫唤的微弱哭泣声，我动了恻隐之情，忍不住让奶娘把她抱了过来。
　　“放过她罢！”看到她女婴那张单纯的面孔，我实在不忍心她就此被处死，“若是父皇怪罪，就说是我的主意！”
　　毕竟那时我还是小孩子，况且他们是奉父皇的命令来抄家的，所以我说的话根本没人放在心上，将那孩子从我怀里夺走，狠狠摔在地上……
　　那时候，我看着那个叫刘细君的女婴被摔在冰冷的地上时，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能……
　　君儿的容貌的确和江都王妃有九分相似，奶娘对我的劝告仍在耳边回响，但我还是存着几分侥幸说道，“或许她不是江都王的女儿……”
　　父皇冷哼一声，“当日那女婴并没有死，被王府里的一个逃生的婢女抱走了，直到几年前才被发现下落，为了斩草除根，所以父皇就派人去放火，没想到……”
　　“父皇，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她那时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况且她一介女流，如何能掀起风波？”我质问着父皇，深深的愧责让我心痛得难以自抑，原来，君儿的一切，都是父皇害的……
　　“胥儿，你不懂，做大事者不能对敌人心慈手软……”父皇目光深深的看着我，“苏卿家的女儿父皇觉着不错，你便娶了她罢，若你执意要娶那女子，父皇只能下令杀了她……”
　　“好，我娶苏落歌……”我心情沉重的说着，缓缓退了出去，心里无限自责，君儿，我又要对不起你一次了……

　　刘胥迎娶苏落歌的那日，满目间的红色刺痛了我的眼，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看到他欢喜地牵着苏落歌的手拜堂时，我听见我心在滴血……
　　盛装打扮的苏落歌在宫女的搀扶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袭金红色的绣着凤穿牡丹的广袖长袍，在阳光的照耀下，衣上的七彩琉璃泛着绚丽的光芒，显得衣襟上的牡丹愈发娇艳富贵起来。珠玉串缀的腰带下，流光溢彩的罗裙垂地，裙摆都绣着小小碎碎的金色花纹，繁复华丽，看得我觉得那金色的光泽仿佛在流动。秀发尽数挽起，高梳成凤髻，以数支珠花点缀其上，一只精美的累丝衔珠金凤斜斜插戴在发髻间，凤嘴里衔着的数串珍珠在阳光下散发着盈润的光泽，衬得她的面庞愈发柔和了起来。
　　我忍不住有些嫉妒苏落歌了。
　　爱上他，我是如此的义无反顾，结果到头来，却是痴心错付，永劫不复……
　　那日从宫中回来，他一路上都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回王府后对我的情况也漠不关心，我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为什么？”我泪眼迷蒙的看着他，“你当初不是不愿娶苏落歌吗？为何现在……”
　　“之前对你好都是假的，本王只是想让别人都知道我痴情，有善心罢了！”他冷冷说道，“本王做出一切只是让你做落歌的陪衬，不让你们去猎狼，只是担心落歌而已，本王一直钟情于落歌，如何会爱上你这个丑八怪？”
　　他一口一个落歌说着，彻底伤透了我的心。但他的表情如此虚假，我岂会听不出他漏洞百出的话语？
　　不过，纵然是戏，我也愿意陪他演下去，我想，他是有难言苦衷的……
　　落花纷飞，飘零如雨，我看着他们拜堂，成亲，心里无限落寞，因为那一份热闹，不属于我……
　　只是我没有想到，刘彻会在他们完婚的那一刻，派人过来颁下圣旨，不是给他们的，而是给我的……
　　听完圣旨，我泪如雨下，刘胥，纵然你有苦衷，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断绝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而已，不求名分，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哪知你竟然连让我留下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被封为乌孙公主，远嫁乌孙……我神色惨然的接下圣旨，既然这是他想要的，我应下便是了，只是日后生老病死，与他再也没有干系……

　　我出嫁那日，满城风雪，到了汉朝的边界时，他骑马追了过来，“君儿，我要带你离开！”
　　白衣胜雪，腰间玉带和广袖随风飘扬，无限美好。
　　思绪在冰凉的风中丝丝缕缕飘荡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从我白玉般的脸颊悄然滑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苏落歌是他的结发妻子，他不能丢下她，我若和他离去，两国必起战事，到时多少无辜的百姓会受到连累……
　　况且，接过圣旨的那一刻，我的心已冷了。
　　我只敬了他一杯酒，只说了一句话，“今日今时与君诀别，永生永生不复相见！”

　　爱也罢，恨也罢，看尽了人世浮华，心早已放下；哭也罢，笑也罢，此生已不再牵挂……
　　刘胥，此生就让我就忘了你吧……
　　遇见你，是我此生的劫数，注定逃不开，也躲不过。
　　风雪中的相遇，风雪中的诀离，我和你，就此缘尽吧……

　　尾声

　　他，坐在这高高的山上，等着一个人，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春去等到秋来，从花谢等到花开……
　　可是，他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日，他就是在这山下，看着她坐着和亲的轿辇在视线中远去，远去……
　　若是早知道父皇下这道旨意，自己是绝对不会同意和苏落歌成亲的，相反，他将会带她远走高飞……
　　他等了太久，却无人告诉他，他的君儿和亲之后，每日以泪洗面，不久就死了……
　　他不知道，他的君儿临死前叫的是他的名字……
　　可是，他知道一切的时候，已经迟了，一切都不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