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谣》千歌夜凝

20、大秦遗梦，妍心泪（中）

　　珠帘掀起，黑影闪身而入，立在正坐在铜镜前静静梳理着头发的妍心身后。
　　在铜镜中看见自己思念了无数时光的男子，想着自己终于能离开秦王宫，妍心眼中一片模糊，转过身抱住盖聂，泣不成声，“哥哥……”
　　盖聂低头看着妍心满面泪水的模样，抬头轻抚着她的头发，“没事了，我们这就走……”
　　“嗯。”妍心忙拭去面上的泪痕，跟着盖聂一起走了出去。
　　盖聂低下头，有力的胳膊揽住妍心的腰身，在黑暗中轻巧的越过重重的宫墙，朝宫门的方向飞去。
　　妍心的头紧贴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漾满了幸福的感觉。
　　然而，盖聂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宫门口，突然多了许多人。
　　妍心看见，在数支火把的照射下，一个黑沉沉的身影正站在最前面，那张脸，如此熟悉，但在此刻，却陌生得可怕……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妍心被人推进一间漆黑阴暗的房间，跌倒在地上。
　　面前的人珠冕垂面，似有阴影看不清神情。
　　“为何你要骗寡人，还要偷偷逃离这里？”他的话里隐隐有些怒意。
　　望着嬴政阴沉的脸，妍心脸上是一片冷然，“有解释的必要吗？”
　　“你是寡人的女人！”他一字一句吐得清晰。
　　“我恨你！”妍心幽寂的眸子里，凝起了一层水雾，“当初若不是爹爹偷偷把你和太后从赵国放走，让你们回到秦国，我的家人们也不会被赵王杀害……”
　　“你的家人全被赵王杀了？”嬴政的一双深沉得仿佛看不见任何波澜的眸子里蕴含着危险的气息。
　　“……若不是哥哥带我逃了出来，和我隐居在山里，恐怕我早就死了……”
　　妍心凄凉地笑道，“可是你害死我家人还不够，还要来破坏我和哥哥之间的平静生活，逼着赵王将我送到你这个恶魔身边……”
　　嬴政终于明白妍心为何来秦国后一直拿仇视的目光看着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
　　“赵妍心，不管怎样，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离开寡人！”嬴政粗糙的手抬起她的下颌，“不管你爱也好，恨也罢！”

　　四周垂下的帷帐轻拂着，因为有了嬴政的存在，空气里透着沉重和压抑感。
　　御医战战兢兢的把完脉，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娘娘并无大碍，只是有喜了，晕过去是绝食的缘故……”
　　“有喜……”嬴政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即让御医退下。
　　宽厚的掌握着无数人生命的大手轻轻摩娑着妍心光滑的脸颊，淡淡说道，“既然已经醒了，何必还要装睡下去？”
　　妍心轻轻睁开双眼，“我不会生下他的！”
　　“那盖聂的性命你也不在乎了吗？”嬴政的动作停了下来，“只要你生下他，寡人就放他走。”
　　“好，我答应生下他，”妍心垂下眼眸，“但我现在就要你放他走，还要亲眼看着他平安走出秦国……”

　　庄严肃穆的城楼上，嬴政和妍心并排而立，夕阳拉长了他们的身影，从身后看起来宛如一对璧人。
　　暮色苍茫，碧绿的平野延伸至天际，引起离人无尽的愁思。
　　望不尽的连绵无际的山色，直到再也看不见心中所思之人，妍心才黯然转身。
　　“心痛了吗？”嬴政拽住了她的衣袖，“你刚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只是让他不要再回秦国而已……”妍心的衣袖从他手中轻轻带过，如她的语气一般，似乎不带有一丝柔情。
　　嬴政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感觉心上似乎少了些什么……

　　噩梦一个接一个的在妍心脑中徘徊着，驱之不散。
　　当年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重，赵王下令杀掉赵姬母子，不让他们回到秦国，爹不忍心，偷偷放了他们回去，没想到引来了杀身之祸……
　　若不是义兄盖聂带着自己躲开追捕，自己也不会活下来，更不会对盖聂萌生出爱意……
　　然而就在自己要与盖聂成亲之际，赵王派来的人趁盖聂不在，强行掳走自己，将自己送给已当上秦王的嬴政为姬妾……
　　妍心犹记得嬴政见到自己说的那番话，“你爹死了，但你还在，为报你爹当年的恩情，寡人就封你为妍心夫人。”
　　原来自己竟是被赵王当作讨好嬴政的东西送来的……
　　妍心银牙紧咬，拔过墙上挂的剑就朝嬴政刺去。
　　嬴政轻轻巧巧的便擒住了她握剑的那只手，“有意思，寡人喜欢，不过要是超过寡人的忍耐，寡人就决不手下留情！”
　　妍心又羞又恼，“没想到秦国的大王竟是这般无耻之徒！”
　　嬴政哂笑着说道，“寡人倒觉得其他几国的国君比起来，更可笑又愚蠢，妄想送女人到寡人身边，让寡人不去攻打他们，真是异想天开！”
　　妍心一下子愣在原地，他竟然想吞并其他几国……

　　******

　　风轻轻吹过，极目都是翠色，淡淡的荷香萦绕在鼻尖。
　　妍心坐在水边，看着风中摇曳的白莲出神。
　　“娘娘，天太热，您回宫歇着吧。”小宫女怯怯的说道。
　　妍心偏过头，“寝宫里太热，你去多取些冰块放寝宫里。”
　　“喏！”小宫女低低的应了一声。
　　回到寝宫，妍心挥手摒退了所有的宫女，关上门，将冒着白气的冰块都装在木桶之中，然后自己坐在盛着冰块的木桶之中。
　　冰块渐渐融化，妍心的面色渐渐由红润变得雪白，冷汗也大滴大滴的淌下。
　　小腹内传来刀绞一般的疼痛，妍心紧紧咬牙坚持，就在这时，寝宫的门还是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嬴政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妍心，将她从木桶中抱了出来，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当真不想留下这孩子？”
　　“不想！”妍心忍着剧痛说完这两个字，便昏了过去，伴随而来的，是白裙上触目惊心的鲜血……
　　身上的虚脱无力终是抵不过心上的悲痛之感，妍心费力的睁开眼，对上嬴政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瞳孔里似有万千的闪电聚焦，而黑色的眼睛是化不开的浓黑，深沉阴霾。他身上独有的冰寒气息让人心惊胆战，他的呼吸轻的若有似无，那种引而不发的冷酷，让对视着他的妍心凭空生出几分绝望。
　　“赵妍心，你够绝情，”嬴政冷冷开口，“既然你不愿过安稳的日子，就到冷宫好好思过，寡人不愿再见到你！”
　　妍心默默无言的看着嬴政转身离去，没有人注意到她眼角的那滴泪。
　　是的，在孩子失去的那一刻，她后悔过，可惜已经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