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谣》千歌夜凝

21、大秦遗梦，妍心泪（下）

　　冷宫的门缓缓打开，姬如玉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脸张狂的站在门外。
　　“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怨毒的话语自姬如玉口中一字一字的吐出，“我真想你就这样死在冷宫！”
　　“我倒是觉得我死了更好……”妍心咳嗽着说道。
　　“不过看着你现在这般生不如死的模样我更开心！”姬如玉看着妍心苍白的面孔，嘲讽般说道，“昔日高高在上的你从云端跌下来的滋味你终于尝到了！”
　　“我想那天我若是从楼上掉下来时死了，你肯定很高兴！”妍心嘴角浮现虚弱的笑意，“因为当时的确有人在我背后推了我一把，那个人就是你！”
　　“我才不屑去做这种事！”姬如玉冷冷笑道，“想来你也不知道是谁推你的，不妨我告诉你，推你的那个人就是一直宠爱你的大王……你若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人，她们可都看得真切！”
　　妍心的心痛了起来，原来嬴政早就怀疑自己并未失忆，那晚自己和盖聂准备逃出秦国恐怕也是他意料之中吧，不然也不会那么巧，在宫门口遇到他……
　　黑影在清冷的月色下朝妍心慢慢走过来，“若你后悔，可以再到回寡人身边。”
　　妍心不言，只是目光冷冷的看着嬴政，一把匕首不知何时从袖中滑出，直直地刺向嬴政，一如当年。
　　腰间的剑及时拔出，挡住了落下来的匕首，嬴政的眼睛眯了起来，透着杀意，“你竟然想杀寡人？”
　　手中的匕首锵然落地，妍心闭上眼，“是的，你杀了我吧！”
　　嬴政抬手，剑光乍现，剑锋几乎是贴着面颊而过，然而，却只是一缕发丝飘然落地。
　　“你走，”嬴政话里带着一丝疲惫，“走出这秦王宫，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寡人绝不拦你。”
　　妍心毫不留恋的转身，洁白的衣袖带过优美弧度，在嬴政阴沉的目光注视下绝然而去……
　　赵国榆次。
　　没有人注意到名震四方的剑客盖聂的居所外何时多了个白发苍苍的身影，只是聚精会神的听着盖聂讲着如何用剑……
　　见年轻的剑客们陆续出来，妍心抹了把眼泪，准备悄悄离去。
　　她想，只要远远看他一眼就好，却没想到，有人眼尖，一眼便看到了她，“你们看，那个女人头发全白了，可相貌还那么年轻，不会是怪物吧！”
　　妍心憎恨听到这些言语，但目光瞥见听到动静走出门的盖聂时，仓皇的想从别人异样的目光中逃离，却还是被盖聂抓住了手。
　　那只手十分粗糙，但是宽厚而温暖，一如记忆里那般熟悉。
　　然而，当面前的白发被盖聂轻轻撩到一旁时，妍心奋力欲挣开他的手，“不要看我……”
　　“妍心……”盖聂的话里多了些浓重的化不开的悲伤，“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心中的妍心！”
　　妍心身子一颤，泪水汹涌而出，想到走出秦王宫那一刻，赵高递过来的一杯酒……
　　“大王让你喝了它再出王宫。”赵高话里带着同嬴政一样的冰冷，“大王让你出秦国后，不能再踏足秦国半步！”
　　妍心在赵高带着几分阴险的目光中喝完了这杯酒，出了秦王宫，只是没想到……
　　“是毒吗？”盖聂轻声问，话语中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到的颤抖。
　　妍心没有回答他，“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我想既然已经见到你，我也该走了……”
　　“你能走到哪里去？”盖聂不顾旁人的目光，拥她入怀，“留下来，我们成亲。”
　　或许这样也好……
　　妍心点了点头，用几乎不可听见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初秋夜晚的风分外清凉，淡淡的月华斜射入屋里。
　　妍心一身红衣静静坐在床前，目光柔情似水地注视着盖聂。
　　“不要这样看我，”盖聂伸手蒙住她的眼睛，“你这样会让我有种即将失去你的感觉……”
　　“今晚月色很好，”妍心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恳求，“我想到山顶上看月亮，你带我去好不好？”
　　盖聂终是什么也说不下去，只是微蹲下身子，背起妍心朝门外走去。
　　山风阵阵，两人从蜿蜒的山道上走过，惊得草丛中无数的萤火虫飞起，缭绕徘徊在他们周围，梦幻般的唯美。
　　妍心抬起手，一只小小的荧火停留在她的指尖，绿色的幽微的光亮一闪一闪的，像是风中要熄灭的一簇小小的火焰。
　　“放我下来吧，”妍心的声音在风中变得有些飘忽不定，“我要跟着你后面走到山上。”
　　“好。”盖聂放下妍心，拉着她的手，一边回头看着她，一边慢慢朝山上走去。
　　嘴里有一丝腥甜，那是血的味道。
　　妍心强忍着不让自己咳嗽出声，但淡淡的血腥气息还是在夜风中弥散开来。
　　察觉到妍心的异样，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妍心，……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
　　“我走不动了，”妍心笑意里有一丝忧伤，“你抱我上去罢……”
　　盖聂低下头，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将她打横抱起，一步一步的朝前走去……
　　星光点点，妍心无力的靠在盖聂肩上，用手在半空中划了个圈，笑道，“我感觉我的生命就像一个圆圈，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尽管绕了很远的路……”
　　“别说傻话，”盖聂握紧她的另一只手，仿佛在害怕些什么，“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在一起。”
　　“是吗？”妍心的面色苍白得仿佛像雪要融化一般，“其实我也喜欢过他的……只是我不喜欢王宫里的生活……太容易让人失去自我……那时我也想过……和他过平凡的生活……可是他不懂……我和他之间就像隔了道墙……彼此间又熟悉又陌生……”
　　“不知道何时我和他……已经没有感情了，”妍心又咳出一口血，“命运就是这么爱……爱捉弄人……”
　　冰冷的泪水沾湿了盖聂的衣襟，妍心的手触上盖聂刚毅的面庞，“现在，我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就很满足了，不要天荒地老，哪怕一刻……也是长久……”
　　“妍心，”盖聂的手指挡在她的唇前，“还记得小时候爹说过，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梦，你的梦是什么呢？”
　　“不……不告诉你”正如当年般纯真可爱的小女孩说的话，“不告诉你！”
　　只是那时他们都不曾发现，在小院外的树上，一个男孩将他们的欢笑尽收眼底……
　　“哥哥，给我讲一讲……小时候的事情……好不好，”妍心像只温顺的小猫般偎依在他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盖聂想起妍心小时候也总是缠着自己讲故事。
　　“哥哥，我要你给我讲故事！”
　　盖聂思索了一会儿，“哥哥给你讲专诸刺吴王僚的故事……”
　　“不嘛，我要听楚庄王和樊姬的故事。”妍心倔强的说道。
　　“好好，我给你讲，樊姬是一个聪明又美丽的女子…”
　　然后讲着讲着，妍心就睡着了……
　　就像现在这样。
　　妍心似乎睡着了，只是眼角的泪痕还未干。
　　盖聂紧紧拥住妍心渐渐冰冷的身体，风，在耳边低声呜咽……

　　年轻的帝王，心里也是寂寞的。
　　秦王宫里灯火通明，却再也看不到那抹娇俏的身影……
　　他想，他们应该很幸福吧，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可是他不知道，妍心临走前喝了杯毒酒，让她头发慢慢变白，发丝皆白之日便是他丧命之时……
　　嬴政忽然想起自己还在赵国时的场景，坐在高高的树上，看着两个孩子的欢笑，心里一片寂寞……
　　命运或许就是如此。
　　他爱上她的时候，她不爱她；
　　她爱上他时，他不曾发觉；
　　她不再爱他时，他又开始思念她……
　　不知何时，秦王宫的灯火又熄灭了一盏……
　　如帝王的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