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谣》千歌夜凝

19、大秦遗梦，妍心泪（上）

　　秦宫寂寞月光淡，君王无情美人怨。
　　隔屏暗自窥刀剑，白衣嫣然笑相见。
　　抛却柔情已绝然，月下挥剑斩情缘。
　　青丝染霜凋朱颜，江山万里渐行远。
　　眸光暗，魂已断。
　　情难挽，终无缘。
　　鸳鸯纷飞人不见，生死阴阳隔两端。
　　——题记

　　剑光闪闪，划破了大殿中的静谧。
　　身形忽转。几尺纵横间，两人衣袂翩跹，袍袖翻卷，手中的长剑交锋相碰，带出一串耀目的火花。
　　然而，周围很快便静了下来，冰冷的空气让人有些窒息，连风都似乎带着肃杀之意。
　　尖锐的剑锋紧贴在彼此的脖颈上，似乎稍稍用力，彼此的剑便会将对方杀死，但他们谁也没有动手，彼此陷入有些诡异的僵持的境况之中。
　　“大王哥哥，你们刚才的比试很精彩！”妍心披散着头发，赤着脚从屏风后跑出来，笑意点点在面上荡漾开来，如不染尘世气息的仙子般清纯天真，又如白玉般的洁白无瑕。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同时收回剑，方才凛冽的杀气顿时消弥无踪。
　　“妍心，你怎么过来了？”嬴政朝她慢慢走过来，将她略略有些凌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幽暗的眸里闪过一丝柔和，清冽的嗓音中也带着几分温情。
　　妍心似乎浑然不知方才的惊险，撒娇似的说道：“刚刚午睡时听人说，大王哥哥正和赵国的一名剑客比剑，心里一时好奇，便偷偷跑过来看看嘛！”
　　妍心一边说着，一边将纤指指向站在一旁默默无言的盖聂，“你就是他们口中说的武功很厉害的大侠吗？”
　　“她是寡人最宠爱的妍心夫人，也将是寡人此生唯一的妻！”嬴政似乎刻意在强调着什么。
　　盖聂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恭恭敬敬的朝妍心行礼，“夫人言重了。”
　　听着盖聂低沉浑厚的声音，妍心低下来似乎在思索些什么，良久，才抬起头，用请求般的目光看着嬴政，“大王哥哥，王宫里太闷了，不如让盖先生留在宫里好不好？这样，妍心看着盖先生陪人练剑，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盖聂刚想开口拒绝，嬴政却已经开口，“不好，看久了也会腻的，还是不看的好！”
　　妍心有些失望，让盖先生半个月进宫一次好不好，这样就不会很快就看腻了……”
　　看着妍心楚楚可怜的模样，嬴政终还是无法拒绝，转过头审视般地看着盖聂，“盖先生可愿意答应寡人的妍心夫人，半个月进宫一次？”
　　盖聂听出嬴政的话语中带着的不乐意，却佯装不知，“在下愿意。”
　　“大王哥哥对妍心真好！”妍心面上依然是纯真无邪的笑意，仿佛不曾发觉他们之间的异样。

　　牡丹在园中静静地绽放，花瓣重重绚丽如晚霞，在碧绿的枝叶掩映下，朵朵摇曳在风中。
　　只见妍心正坐在花藤缠绕的秋千上，轻轻的荡着，乌发半挽，青丝飞扬，鬓旁细细的流苏也在风中轻拂着，洁白的裙裾在半空中漾开，如天上的白云般飘逸柔美。
　　看着不知何处飞来的细碎花瓣，妍心笑颜如花，用手去接那些花瓣，发出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曾几时，自己没有见到妍心这般笑过了，站在不远处的盖聂默默看着妍心，转过身对嬴政说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该来打扰她，看得出，她很开心，也很快乐……”
　　“不错，你不应该出现。”嬴政沉下声音，“因为她早已经忘了你！”
　　两人说话间，妍心坐着的秋千渐渐慢了下来，低婉缠绵的歌声幽幽响了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柔婉的歌声随着清风吹向这边，动人心弦，勾出盖聂不少回忆……
　　远处的青山连绵不绝，溪水在夕阳下泛起阵阵涟漪，少女蹲在河边的青石上洗着衣服，也正轻轻哼唱着这首《蒹葭》……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唱着唱着，少女见他过来时扬起笑容，朝他挥着手，甜甜的叫着他哥哥，连衣服何时被水冲走了都不知道……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柔柔的歌声还在花园中回荡着，如春风一般温暖，却让盖聂心中变得如寒冰一般的冷。
　　“纵然赵王将妍心送到寡人身边，但寡人还是会将赵国灭掉！”嬴政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凌厉，“因为赵国不该亵渎她！”
　　“所以，我们注定敌对……”盖聂一字一顿的说道。
　　“如果赵国灭亡，你愿不愿意留在秦国？”嬴政望着妍心，“寡人知道，你和妍心并非亲兄妹……”
　　盖聂沉默许久，避开了这个问题，“我想知道，妍心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宁静而湿润的清晨，恬淡的花香气在空气中丝丝拂动，闻起来让人身心舒畅。
　　淡眉红唇，眸含秋水，面若桃花，莺声燕语，几个姿容秀美的女人说说笑笑地登上揽翠楼。
　　不巧的是，妍心也在这里，而且，站在她身边那个有着冷峻容颜的人，正是嬴政。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嬴政的话里明显带着几分不悦。
　　“此处春光独好，大王可不能让妍心夫人一人占尽春光呐！”燕国公主姬如玉掩唇轻笑，“诸位姐妹说是不是？”
　　嬴政面上隐隐已有些怒意，正欲发作时，身后传来赵高的声音，“陛下，李大人求见！”
　　嬴政微微侧身的那一瞬间，耳边响起了妍心的一声惊呼，待他回头时，只看见那抹白色的身影如流星一般，飞速从揽翠楼坠下……
　　妍心并没有受伤。
　　在她坠下楼的同时，刚巧经过这里的盖聂飞身而起，接住了她轻盈的身子，双脚借着树的力，身子旋转，直到两个人稳稳的落在地上。
　　“哥哥，想办法带我走，”妍心在他耳畔低声说着，目光一片澄澈，“秦王宫很脏，我不想留在这里！”
　　盖聂有些错愕：“你没有失忆？”
　　“我装的！”看着正朝这边走过来的嬴政，妍心压低声音，“一定要带我离开这里！”
　　嬴政抱起妍心，看着她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轻抚着她的秀发，“没事了。”
　　“大王哥哥，有人刚刚推了心儿一把……”妍心哭得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惹人怜爱。
　　“没事了，没事了……”嬴政低声安慰着妍心，随即看向赵高，抬高了声音，“不要再让这些女人出现在寡人眼前！”
　　妍心将头埋在他的怀抱深处，“大王哥哥，带心儿回寝宫好不好，心儿好害怕……”
　　“我们这就回去！”嬴政打横抱着她站起身，面无表情的从盖聂身旁走过，仿佛当他自始自终不曾出现过……

　　妍心坐在灯下，怔怔地望着手上的一串银铃，脑中又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高台上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黑衣黑袍，腰侧悬着一块苍黑色的玄玉，浑身散发着森寒的气息。
　　他冷漠的俊颜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淡的眸子向下看去，紧紧盯着在树下嬉戏玩耍的两个孩子。
　　“把弓箭取来！”他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响起后，不到片刻工夫，制作精巧的弓箭便到了他的手中。
　　利箭搭在弦上，细长的指拉紧弓弦，泛着冷光的箭尖对准了那个正帮妹妹摘花的男孩。
　　“不要！”妍心失态地跑了过来，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没入梓墨小小的身体中，无法阻拦。
　　“嬴政，你疯了！他是你亲弟弟！”妍心抱着躺在血泊中的梓墨怒声质问着高台上的黑衣男子。
　　嬴政并不说话，迅速将另一支箭搭上弓弦，瞄准一旁早已吓傻的小女孩。
　　妍心挺身挡在女孩身前，“嬴政，你简直不是人！”
　　“两个野种而已。”嬴政轻描淡写地说道，“妍心，你不值得如此！”
　　“你当真忍心对两个孩子下毒手，梓墨和羽瞳是你的亲弟弟和亲妹妹呀！”妍心痛心地说道，“你就不怕太后知道吗？”
　　“她？”嬴政冷笑，“她不配做寡人的母亲！”
　　在妍心一脸震惊中，嬴政施展轻功，鬼魅般出现在她的身前，用命令般的语气说道，“让开！”
　　“不准你再伤害羽瞳……”妍心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他粗鲁的推开，摔倒在地上。
　　在赵姬的惊叫声中，羽瞳一声闷哼，嘴角逸出一抹血红，小小的身子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带着一脸迷茫的神色。
　　“你好狠……”妍心颤抖着拥着羽瞳弱小的身躯，泣不成声。
　　而赵姬则疯狂地跑过来，狠狠扇了妍心两个耳光，劈手夺过她手里的孩子，双眼血红，“赵妍心，都是你害的！”

　　对，都是自己害的，若不是自己执意要将两个孩子带回宫里，嬴政便不会发现他们……
　　妍心竭力忍住心里的悲痛，将这串银铃放在桌上，那日是羽瞳的生辰，她本打算将它送给羽瞳，可是……
　　或许吕不韦说的对，成大事者，不该为感情所束缚，应该狠下心来！
　　所以，吕不韦恐怕早已料到自己的结局，不然也不会心甘情愿的饮下那杯毒酒，牺牲自己，让嬴政少了权位上最大的威胁。
　　也许，嬴政也信了那些流言，认为自己是吕不韦的儿子，为了堵住别人的嘴，逼迫吕不韦自尽……
　　妍心无意中听到过吕不韦和赵姬的对话，也知道了吕不韦不是他的父亲而是舅舅的事……
　　但她不曾说过，现在，吕不韦已死，再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因为，他只重视江山和权利，所谓的情，都不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