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流年：素染笙箫》木兮木

13、暮色覆流光（1） 眨眼间便融

　　苏尧在前方冷哼一声“你自然知道我问的是何人”
　　“小女子又不是大人您肚子里的蛔虫，您心里想得什么，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大人····呵”苏尧闻言又是一声冷笑“在外混了几年，你别的本事没长，这装傻充楞的技艺倒是学的炉火纯青，胆子也是越发大了。告诉我，你娘人在哪，别说你不知道”话罢，他目光凌厉狠狠将她锁住。
　　混迹官场之人，苏尧身上自然带着几分能震慑人的威严气度，若是换做平常老百姓，在他冰冷目光之下，只怕早已被吓得缴械投降，知无不言从实招来了罢。只是碧笙素来胆大，面对他的诘问，神色不改，依旧嘴角含笑从容淡定的与他打着太极“我娘？我娘不是数年之前便死了吗？大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不是吗？”
　　“死了？是真死还是诈死？你这个做她女儿的岂会不知？她若真不在这世上了，你这几年天南地北的寻药，却是为了何人？”眼见着碧笙只一味的装傻充愣，苏尧心底颇为恼怒
　　“寻药。我跟着师傅学的是岐黄之术，寻药草药是再自然不过了，大人这话真正问得蹊跷。再说了，娘亲去世之时，我不过几岁孩童，娘亲是否诈死，大人您这个曾经身为她夫君的人，应该更清楚才是，怎的倒反过来问我了？”
　　“你是在指责我吗？”
　　“大人，您乃一国太傅，权倾朝野，嘲讽您，小女子惜命得很，可不敢呢”
　　“混账”听得碧笙语带嘲讽，神色疏离，面含挑衅，身为其女却来来回回只将大人二字唤了又唤。他一时气愤，抓起桌上羊毫笔就朝她所在方向丢了过去
　　碧笙身怀武艺，自然轻易躲过，不在意的用手拢了拢面侧青丝，目光却望向他，浅褐色的眸子里嘲讽之意更浓
　　“我混不混账与你何干？你又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来教训我？”她目光微转，扫到房中某处，缓缓站起身来，向前走去“我的娘亲何时去世？何地去世？如何去世？这不都要问大人您吗？这一切不都是你亲眼所见，亲自所为吗?”
　　见得苏尧神情一变，面上浮起痛苦神色，碧笙眼底闪过快意，缓缓前行继续道“八年之前，就在这间书房之内，不是大人您握着匕首，不顾我的苦苦哀求，硬生生将那尖利亲手刺进了娘亲胸口的吗？那冷白的匕首扎破肌肤，然后红色的血液顺着那伤口喷薄而出，喷在我的脸上、嘴里，那腥咸的味道，可是让我记忆了许久呢”
　　“你问我娘亲是否还在世上，是你余情未了？还是想要赶尽杀绝？当年那匕首上涂抹的‘倾城醉’可是世人难解的毒药，不至猝死，却能一点一点的蚕食掉一个人的生命，大人，如今这八年已过，你竟然还问我娘亲是否诈死，您不觉得可笑之极吗？”
　　“她果真·····”声音一哽，忽然顿下，仿佛因着伤痛再难将话说全一般
　　碧笙不过冷冷一笑，行至书房内一侧墙前站定
　　白色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副女子画像，画上之人不过二十左右年纪，青丝如墨，红衣妖冶，眉眼清丽含笑，身姿轻盈，衣带飘缈，舞得便是一曲‘绿妖’中的一个回旋动作，在她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粉色桃花林，周遭花落如雨，铺成粉色花街
　　画上女子美艳无双，热情爽朗，一舞‘绿妖’更是万分动人，动作之间直将地上花瓣纷纷扬起，混着那方自枝头坠下的粉色，纷乱如雨，画面唯美直如仙界桃花仙姬下凡一般。
　　画师一笔一划将她形态神色刻画得更是细致入微，恍若其人就活在眼前。由此可见，这画师不仅需要画工一流，更要对这女子相当熟知才可，而据她所知，苏尧当年身为南国‘三大才子’之首，便是以画术见长，此画何人所作，不言而喻
　　碧笙眼底神色浮沉难定，面上神情淡淡，让人看不清其心中所想。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一臂，纤细的指轻轻触上那画上女子的脸庞，食指顺着她面部的轮廓细细摩挲，半晌，她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忽然笑道“听说，我这张脸与娘亲几乎一模一样”
　　许久，无人回应
　　碧笙也不在意，继续笑道“我傍晚进门之时，你瞧着我的时候似乎楞了楞，是不是将我看错，当成了娘亲？”
　　就在碧笙以为他还是不会回应之时，却听他斩钉截铁道“你娘优雅贤淑，知书达礼，比你不知好了多少倍，我岂会将你错认成她？”
　　“不会吗？”忽略他话语中的贬低之意，碧笙扯了扯嘴角“既然我娘如你说的这般好，那你为何会舍得这般伤她？如今她人都死了，你挂着这东西又是做什么，显示你的深情长情？如今你位高权重、身旁如花美眷，而早已她香消玉殒，只化作一钵黄土与野草相伴。长夜漫漫，看到这画你难道就不会觉得愧疚和害怕吗？既然如此，不如毁了”点在画上的指尖忽然凭空多出一把匕首，墙上画像忽然悬空而起，几道雪白冷光闪过之后，纸屑纷飞，再难拼凑完全
　　苏尧本欲阻止，忽然面色惨淡，放下举起的手臂，颓然坐回了椅中
　　碧笙说得对，是他对不起她，是他毁了她，他如今早已失去了拥有她的资格，又何必去强求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呢。罢了，罢了，若来生再遇，他还她一生便是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懵懵然的错过，只余下半生的思念与悔恨，妗蔚，若有来生，你可否原谅？大概是不会了罢。前一刻还满头青丝的苏尧，发间忽然染上灰白，再望去，较方才，模样老去何止十岁？
　　将手中利器收回，碧笙回再头望了一眼座上那在一瞬间颓然老去的苏尧，浅褐色的眸中神色难辨，垂下眼睑，她转身走出书房，却在临出门之际，丢下一句“今日我本可以一走了之，之所以去而复返，不过是我自己愿意留下罢了。你也莫要安排什么人来守着我，不然,上天下地，你也休想再寻到我”眨眼间便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