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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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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落了几场雨,入冬也是这般匆匆。天气是愈发冷了,太后虽已无生命危险,但仍旧缠绵病榻,出出入入的宫人身上皆带着股药味,吴邪下了朝常去探望,似乎自鬼门关走过一遭后人亦看得开了,并不像之前那般急着催促吴邪立后了,反而总拉着吴邪的手,跟他聊起他儿时的事来:三岁那年高烧不退,急得她在佛龛前跪了一夜;四岁那年乱给花浇水,御花园里八仙花绿绒蒿仙客来短短几天全耷拉了脑袋,心疼得花匠直跺脚却不敢说半个不是;五岁去山上拜佛,摔倒了直哭,谁也劝不好……眼前的母后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而是寻常人家的慈母,温柔可亲,吴邪听她缓缓地回忆着,临告退前将手炉塞到母后手里,“天凉,仔细受了寒。”一如寻常人家的孝子。
方才在朝堂上得到消息,李将军仍在病中,昏迷了好些时日,士气大挫,掐算着日子,文瑗侯差不多该抵达边塞了,此行特意带上了长安城内最好的大夫,李将军能否顺利挨过这个冬天,看天意吧……活动活动批了一下午折子微微泛酸的手腕,西斜的落日余晖洒进御书房,左半边身子沐在暖黄色的光芒中。肩膀上的伤好得很快,结了痂,总是痒痒的。起初太后病重,肩上的伤本打算瞒着,一个疏忽被给更衣的太监发现,顿时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慌忙召来太医,吴邪随便扯了谎说是练剑时不小心划伤的,免不了被发须皆白的老太医念叨两句“龙体是天下人的”“要多为黎民苍生着想”“可得多加小心呀”,配了药,内服外敷好一顿忙活。好在他们够识趣,没把这件事传到太后耳中。
屋外萧索荒凉,繁花似锦的御花园衰败得令人不忍驻足,风冷得刺骨,再厚的窗纸亦耐不住寒,入了夜尤为难耐,吴邪捧着手炉坐在床边,对着紫檀木桌椅发了好一阵呆。
未见张起灵以有半月余了,按理说出了刺客应让张起灵更加频繁地出入皇宫护驾才对,但吴邪担心张起灵若是频繁进宫恐引起他人注意,反倒打草惊蛇,既然选在宫外行刺,定是欲造成遇人谋财害命的假象。这段时间一面惦记着太后,一面关心着西北情势,还要分神给眼线,竟渐渐没之前那般重视张起灵了。此刻四下寂静,往事再度涌上心头。夜长梦多还真不是说笑的,吴邪心下暗叹。
上午给母后请安之时,曾听她讲起几年前那场春闱狩猎,彼时还是皇后的她惊闻皇子从马上跌下,险些晕了过去,好在听到后来皇子毫发无损地被侍从救下,方才长舒了口气,心脏咚咚作响似擂得震天。“那日我便在想,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要我如何有脸面面对泉下列祖列宗?”太后大婚后获景帝专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将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享了个尽。只可惜在那之后便再无身孕,试了多少方子换了多少太医仍然无济于事。旁人劝景帝选妃延续子嗣,愣是被景帝一个眼神吓得不敢再进半言。
“都是奴才说话不当,哪有说半截藏半截的。当然,也是儿臣莽撞,害母后受惊了,儿臣知错。”睫毛柔顺地垂下,黑漆漆的瞳,好看的眉眼,与病榻上面色苍白的女子极为相似。这眉眼生在男子身上却丝毫没糟蹋,非但不女气,反添了儒雅。
太后仍沉浸在回忆中,“你素来懂事,从未做过出格之事,只是那一次,当真吓坏了我。对了,当年救下你的可是张大人?”
“正是。”瘦削的少年飞身下马,以血肉之躯垫在自己身下。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紧紧抿着的薄唇,马背上紧贴着的温暖,以及榻上棱角分明的侧脸。情景历历在目,那句“在下身份卑贱,不必劳烦了。”想来仍会让人心头一堵。即使你身份再低微再卑贱,我不在乎又能怎样?
可是我在乎,也不能怎样呵。寻常人亦无法接受违背纲常伦理的感情,更何况高高在上的皇帝与位高权重的大臣。就算再喜欢,也迟早会目送你娇妻过门,子孙绕膝,我亦会如此。太后虽不急着立后,但毕竟是迟早的事。身为九五之尊,责任是永恒的首位,感情只是奢侈品,更不消说畸形的感情。
忽觉口渴,唤来门口守着的下人倒水。下人弓着身子应声而入,掌着夜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饱经风霜的轮廓。吴邪喝了水躺在床上,顺口问道,“钱公公,之前交给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回陛下,都办妥了。”
“知道了,下去吧。”
其他宫中送来的太监已被钱公公已贴身侍奉皇上的人手过多为由,遣去做些不痛不痒的事了,其中包括从太后宫中调来的圆脸小太监,吴邪记得他笑起来颊边有酒窝,脸蛋粉扑扑的。钱公公在宫中做了一辈子差使了,办事素来巧妙。若幕后主使非宫内贴身侍奉皇上之人,是不会觉察的。可还有一事尚存在疑惑:若是眼线出在宫内,为何不趁他到盈春楼之前行刺,这样做岂不是更加神不知鬼不觉也无从查证?联想到当日张起灵入宫时所说的话,若解语臣无法脱身,盈春楼里应该也出了问题。水滚下喉咙,登时清醒了许多。
天早早黑了下去,城内处处透着寥落的况味。不知是谁家做了烧鱼,惹得两三只流浪猫从已经散了许久的市场往香味重的地方奔。间或传来孩子的哭声,伴着大人的打骂声格外刺耳。晚归的行人不住地搓手,步履匆匆。此刻,若是从这条巷子绕出,穿过两三条小巷,再往北行百十步到了另一条街上,则又是一番景象: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暧昧的光晕令人几乎溺毙在这胭脂色温柔乡里。面色酡红的醉汉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偶尔撞到别人,先大声咧咧起人家不长眼来。沿着这条街走到头再一拐,无须开口自然有人上前招呼,红裳绿袄,红艳艳的嘴唇,敷了厚粉的脸煞白煞白的。手帕一挥,扑鼻而来的香粉味足以令人嗅觉失灵。
几日不见,盈春楼的老鸨又胖了一圈,逢人便凑上前乐呵呵地闲扯上一阵,聊到气色,笑吟吟用手帕半掩住口鼻“呦,全是托您的福了!”“哪有哪有,您可真会说笑……”端着茶点的龟奴从她身边经过,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洒出个两三滴。趁着给客人上茶的功夫斜睨过去,鸦青色长袍的背影谈不上醒目,却能直勾勾地扎进人心里去。这人连续来了十天有余,每次只是听个曲儿吃块点心,却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这些天已然成了老鸨的座上宾。这人嘴角总是向上勾着的,凤眼狭长眼尾上翘,即便是冷天手中依然持着把折扇,倏地在胸前展开,再啪地合上。估摸着又是一玩世不恭的轻佻公子哥儿,龟奴小心翼翼地瞥着,而后迅速垂眼退下。
灯烛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摇曳,火苗忽明忽灭,散开袅袅轻烟,冬天就这样生出绵长的意味来。解语臣坐在桌前,手中锦帕正逐渐燃成灰烬。目前皇上虽没动静,但暗中已提高警惕,太后的病是件大事,即便因此暂时性地逃了立后,也未免分身乏术,难得喘口气。
烛下身影映在墙上上格外地长,解语臣房间不大,身处烟花之地不但无半点脂粉气,反而处处透着股书卷香,倒像是文人墨客的卧房,桌面当间摆了本书,想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一方黄标绿漪石洮砚静静地卧在桌上,绿色纹路中夹带着黄色痕迹,清雅端庄,抚之细腻坚硬,扣之无声,呵之有水,且发墨快储墨久,是块难以多得的好砚,前些日子老鸨一面将层层红布打开,把它放于桌上,一面轻笑着赞他不知被哪家有钱人看上了,好大的福气。目光上移,窗纸微动,霜落无声,白天立于庭院,见枝丫遒劲地指向天空,无声却有力,好一派肃杀。
火苗又不安地跳了跳,倘若再于窗边多做逗留明日非受寒不可。解语臣并非体弱之人,只是一来风大寒气重,二来……屋内的风未免也太大了些。饶有兴致地盯着窗纸隐蔽角落的小黑点,时不时有风灌入,惊了手中火烛。窗子本就开在隐蔽处,被旁人发现可谓难上加难,若真是那刺客所为,还当真是个高手。敌明我暗,只好佯装不知以免走漏了风声,也只能委屈下自己了,守着同样走漏风声的窗子住几晚。
此刻朗月当空,正是花街柳巷最热闹的当儿,解语臣房间地处偏僻,将莺歌燕语全然隔绝在外。
“公子啊,昨个儿我们家茜茜还跟我念叨您呢。”脂粉味铺天盖地袭来,硕大的人影盖住了花娘娉婷万千的姿态。坐上男子嘴角噙着笑,捏起点心的动作未耽搁丝毫。
殷勤地给斟满酒,“咳,您来了这么久,就没有哪位中意的姑娘?您尽管开口,我叫她出来就是了!”点心入口,酥脆香甜,烟花之地的点心竟是意外的讲究。目光流转,眼神悠悠地落在老鸨脸上。半晌,方徐徐开口,“若我中意的,是这楼里的男伶呢?”
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秒,旋即再度绽放开来,“哎呦,好说好说!您等着,我这就去叫他来!”
“不必了,”金漆扇啪地展在鸦青长袍前,徐徐地摇,“我去找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虽是夜里,但在朦胧光晕笼罩下,后院里仍辨得凉亭,池塘,假山等景致,尽管花败草枯却遮掩不住繁盛时节的幽雅。男子打发走老鸨,轻轻叩响了走廊尽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