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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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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煊侯的二公子闯了祸,两三日便在长安城内闹得沸沸扬扬。据说是看上了如意楼家的花娘,非要娶人家进门,妻子以败坏风气为由反对,他居然掌掴妻子并将其撵回娘家。二公子家小少爷还不满两周岁,被这场景吓得哭哑了嗓子,听得家仆心里阵阵发憷又不敢上前插手,只能偷瞄着主子们的脸色止不住叹气。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一夕间街坊巷尾茶余饭后就多了谈资。有人说他曾看见二公子的软轿载着花娘,大大方方地游遍长安城;有人说他曾听那如意楼里的龟奴讲二公子已花大价钱赎了花娘的身;也有人说亲眼见了被遣回家的二夫人,红着眼眶却仍然昂着头,不卑不亢倔强得很。
张起灵见过她一次。那是在溪边。张起灵心中郁结之时习惯去溪边散步,那一日刚下马,就遇上了浣衣的她。捣衣声停了,她起身上前,敛了敛容,“让张大人见笑了。”初冬水寒,一双芊芊玉手被冻得裂了口子。她仰起头,不施粉黛的脸纵然保养得再好,亦逃不开岁月的侵袭,眼角浅浅几道皱纹似欲说还休时风里夹杂的叹息。虽形容憔悴,整个人却多了分端庄素雅。
脚下的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不远处溪畔的歪脖树下放着她的衣服和木盆。“张大人可有时间听奴家絮叨几句?”明明是微笑着的,笑意到了眼底却幻化成一片凉薄。张起灵望着她黯淡无光的眸子,点了点头。
“张大人应该听说了吧。”女子的嘴角仍是向上弯着的,无奈亦或自嘲,张起灵不得而知。
这些天她身上的变故,即使是聋子亦有所耳闻。张起灵就算再不管闲事,也从他人的交谈中听去了几分。“嗯。”
女子理了理鬓角,“从成亲那天起我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并不很难过。”
三年前,杨柳抽芽,燕子衔泥,文煊侯府上热热闹闹地迎进新娘,堂上是风风光光地三叩首,门外就听得闲言碎语:这新媳妇本是穷人家的女儿,因生得漂亮被他家二公子看中。姑娘本早就许了人家的,畏于权势不得不妥协。喧天的锣鼓声粉饰着所有不甘和无能为力,红彤彤的盖头下,一双杏眼一汪泪,要强地含在眼眶里没流下来,嘴角硬是向上翘着,重重脂粉下的脸颊早已失了血色。“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没了退路。
自己地位卑贱,被公婆嫌弃,甚至家仆也不给好脸色瞧,外人提起时都道她不知用了何种妖术迷了二公子的心,这些她可以不在乎;丈夫寻花问柳,终日纵情于声色犬马,她也可以不在乎。“上梁不正下梁歪,呵。”文煊侯流连于烟花之地人尽皆知,生了三个儿子,一个赛一个地顽劣。她轻声概括,目光散漫地投向远方。
只是她不能不在乎,曾经口口声声说非她不娶的人,如今不但娶了别人,而且将她的过往抹杀了个干净。“他说我是贱人,见钱眼开,为了进侯府大门什么下作的事都做得出来。他明明知道我的苦楚,却比任何人骂的都难听。”
大多数时候,令人心死的并非逆境,而是倒戈。前一秒还是伤心欲绝恨不得死在一块的苦命鸳鸯,结果转眼间就成了将昔日恋人推向深渊的恶鬼。人心终不可测,又哪堪区区托付。
“我想过他会纳妾,也不想反对,心都死了的人,还有什么反不反对的。世人所谓的传言,不过是假意休妻的借口,他早就厌了我。”咿呀学语的幼童,还未学会仁义礼智信,先学会了口吐脏话,字字句句的“棺材脸”“丧气鬼”听得她只剩叹息。
张起灵不曾插话,安静地注视着远方雾霭霭的天际。说得多了,女子的笑容里渐渐添了苦涩。“这世间最难捉摸的便是人心,什么爱憎痴缠,不过最终付与黄土一抔,孤坟一座,了却此生未尝是件坏事。”见张起灵注视她的表情似有异样,她笑着摆了摆手,“别误会,我还不想就这么了事。张大人,我虚长你几岁,也经历了些你不曾经历的。这世上,能将真心付与他人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无论男女,皆渴望戏中海誓山盟的结局,可又有几人真正守得到现实中将戏演罢。“莫要轻易交出真心,若是有人将真心交与你,即使不想要,也千万别辜负了。”天寒,女子仍只穿一件麻布长衣,风一吹伶仃得很,将人衬得更加瘦弱。
“呵,奴家说多了,怕耽误张大人了吧。”从始至终,她都是笑着的,笑容中含着嘲讽与悲悯。
行至马前,捣衣声在身后响起。回首望去,女子茕茕背影笼罩在落日中,满是说不尽的苍凉。从前人们都道她好命,嫁了个富贵人家,做得锦衣玉食享尽富贵的清闲少奶奶;现在人们笑她小气,大户人家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也有人叹惋,那文煊侯家二公子花天酒地朝三暮四,好端端一个平凡人家女儿,就这样被糟蹋了。暮色四合,看客终于散去。那年桃之夭夭,灼的究竟是谁的韶华。
灯芯噼啪地响,剪了剪灯花继续夜读,对着书本盯了许久却半字未进,睁眼闭眼都是那副倔强的表情。儿子做了混账事,身为父亲的文煊侯竟不闻不问,任由这闹剧演变成一场笑话,张起灵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悲悯神色。黄昏时节的溪畔,她苍白的脸向上仰着,笑容寡淡。张起灵不知道她成亲那日是否也是这幅表情。
索性合了书本到庭院里练剑。月华如练,剑锋上镀着寒光,被舞得飒飒作响。脑海中回荡的却是她说过的话。
“莫要轻易交出真心,若是有人将真心交与你,即使不想要,也千万别辜负了。”
谈何容易。
剑舞得更快,一招一式都看不真切。旁边的池塘里影影绰绰的,是他挥剑的倒影,被突然飘下的落叶一打,又散了,荡开层层叠叠的月光。
偶有家仆掌灯经过,见主子深夜练剑吃了一惊。本想凑过去在周围点上几盏灯好亮堂些,却被凌厉的招式唬得双腿发软,不敢上前。
精准地将枯枝总正中劈成两半,枯枝断裂的脆响在夜里尤为清晰,干净利落,张起灵一贯的作风。吴邪总笑着赞他功夫一流,有大将风范,让他贴身保护自己还真是屈才了。吴邪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温润如玉,一副谦谦君子相,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回想起曾与他同住宫中的时日,平淡而温馨,仿佛是由回忆构成的绵密的网,将心包裹得熨帖。
那年陪他在冗长的夏日午后赏荷,彼时还是皇子的他举手投足仍充满稚气。溽暑难耐,整个人跟晒蔫了的柳条似的,软软地趴在大理石桌面上,唯独那双眼睛,黑如点漆,亮晶晶地惹人心生涟漪。
就是那样一双眼睛,诚挚地望向自己,说着“我身边只有你了,你干脆陪我一辈子,别离开我好不好”的刹那,张起灵几乎就要想都不想地答应他。当吴邪对自己不停地念叨着小花时,一团没来由的气郁结在胸腔,堵得难受,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非但没有淡化,反而更强烈了。张起灵直觉自己不大喜欢解语臣,又说不清缘由。
都是往事了,再想也是徒劳无益。终于收势。剑锋扎地,耳畔传来的是自己略微粗重的喘息声。本是去散心了,回来后却愈发心烦意乱。若是被吴邪知道了,该讶异山崩于前不动于色的他怎会因短短一句话起了波澜吧。
忽然很想进宫找他,无来由地。
张起灵并非冲动之人,向来三思后行。若是平常,他定会考虑吴邪是否安全,贸然行动会不会落人口实,可这一次,当他想清这些问题时,人已到了御书房。
近些时日心境过于阴郁,难得来了好兴致,本想练练书法,结果还没等人将东西捧上来,就接到钱公公密报,说张大人求见。
他依旧是那身墨蓝色长袍,几乎融进了夜色里,神秘而又隐忍,袍子下面沾着三三两两枯草屑。“怎么来了?”钱公公早就把所有下人撵出门外了,小太监不知发生了什么,撅了撅嘴,怀里是刚抱来的宣纸狼毫,整个人被关在门外,冻得直打哆嗦。
“没事。”此刻才发现行为似乎过于冲动了,张起灵目光不自然地看向别处,一丝尴尬一扫而过。
“啊?”这下吴邪是真真惊讶了。“真没事?”吴邪不放心,又追问了一遍。
张起灵点点头。
“没事就好。”虽然还是很意外,但吴邪也没再刨根问底。“坐下喝茶吧。”
茶是钱公公见缝插针端上来的,正冒着袅袅热气,茶汤清澈,香气扑鼻,轻抿一口,甘甜滚过舌尖,慢慢品出苦涩,回味无穷。“怎么样?从苏州运来的,今儿个刚到。”
“好喝。”张起灵轻合杯盖,淡淡道。唇齿间溢满茶香,张起灵素喜清淡的茶,吴邪儿时尤爱香醇浓烈些的,这些年不知怎地口味竟也慢慢变化了。“今天除夜要比往年早些,照例宫中大宴群臣,只是今年大长公主带着嘉宁长公主回来,所以更要热闹些。”
大长公主早年远嫁云南,每五年携女儿嘉宁长公主回京过一次年。“上次见嘉宁她才十二,还是个小姑娘,穿了条石榴红的长裙,朕笑她是急着出嫁,她恼羞成怒,也不顾礼仪,追得朕满院跑。”
张起灵当然记得,那年嘉宁长公主回京,寒冬腊月,小丫头外面狐裘是火红火红的,里面的裙子也红彤彤,脸蛋被冻得好似熟透的苹果,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咕噜噜地转,少了些礼法约束,反而比寻常女孩多了几分灵气。她跑到哪儿,就烧得哪里明艳艳,如天边绮丽的晚霞。
“你敢打我,我可是皇子!”吴邪笑着逗她。他自幼身边无兄弟姐妹,张起灵又不爱打闹,虽说也并非活泼之人,但难得来了个聪明伶俐又年纪相仿的,加之席上喝了点酒,自然放开了许多。
“我就打你个皇子了!”小丫头不依不饶,剑一般窜了出去,和吴邪闹得欢。张起灵独自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小姑娘边笑边跑,腕上的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作响,一不留神钩住袖口,被扯得七零八落。
吴邪折回来,想是怕被责罚,她低着头,紧紧咬住下唇。见状吴邪急忙安慰,“没关系,算我弄坏的,赔你个一样的就是了。”
“真的吗?”嘉宁抬起头,怯怯地望着眼前这个大她三岁,眉眼温和如画的表哥。“当然。”吴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怕。”
“结果镯子没赔成,嘉宁就回去了,现在倒是想弥补,只是早就忘了那镯子的模样了。”暖黄的灯光下,映照出一双清澈的眸,嘴唇微张,因暖阁炭火过旺,烤得脸红扑扑的,沉浸在回忆中,挂着浅浅的笑。张起灵侧头看过去,眼神竟定住,再无法移开。
“嗯?”正聊得开心的吴邪忽觉异样,看过去时瞬间撞进张起灵眼里。墨色瞳仁中倒映着自己的脸,近在咫尺。二人本就挨肩坐着,此刻呼吸可闻。
吴邪愣住,“你……”半晌,方从口中缓缓吐出。
张起灵忽然反应过来,忙将眼神移向别处。“没事。”当年……好像也是这样。
不胜酒力的皇子浅酌几杯后面色酡红,急忙下去休息。进门时一个趔趄,被眼疾手快的张起灵一把抱住。借着朦胧的醉意,怀中皇子抬头,冲他笑了笑。当时二人距离也不过如此,鼻息中染上酒气,竟将头脑烧热。
四下无人,两人保持着及其暧昧的姿势,谁都没有动。
抱着吴邪是什么感觉呢……衣服略微臃肿,手掌托起的位置软绵绵的,不复往日脊骨稍有硌手的瘦削;两颊泛红,澄澈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唇上残留的酒渍灯下亮晶晶的,让人心猿意马……
而后门外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二人如梦方醒,急忙像被烫开水着了似的躲开。刚恢复正常,一抹灵动的红就映入眼帘。
这一晚,他们聊到了许多往事,说是聊,其实差不多就是吴邪一个人在讲,张起灵偶尔简短地附和。好容易能有这般畅谈机会,怕坏了兴致,二人对某些敏感话题绝口未提,印象中本该漫长的冬夜转眼间已到了丑时。“最近刺客都没动静,要不然……你下周再进宫一趟吧。”
“讨论一下对策。”怕张起灵往别的地方误会,吴邪急忙补上后半句。“光明正大地进来就行。”
“好。”张起灵嘴角向上翘了翘。仅仅是一个细微的弧度,却让吴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推开暖阁房门,倒没有想象中的冷。屋外只剩钱公公守着,见到张起灵,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风停了,长安城内,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行人雪中归家,走着走着就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