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君不悟》腐木林桉

4、第四章

　　夜晚的烟花巷一切如故。莺歌燕语，艳帜高张，好一派灯火通明的繁华景象。这边走在街上冷不防被浓妆艳抹的老鸨叫住，“公子啊您可回来了，我们家清清成天惦记着您呢！”不由分说地往里招呼，胭脂红的手帕舞得眼花缭乱。那边酒鬼被两三个身强力壮地汉子架出丢到门外，老鸨立在门框上横眉竖目，“哼，没钱还敢逛窑子，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滚滚滚赶紧滚，别耽误老娘的生意！”秋香色手帕嫌弃地挥了挥，似乎在驱散晦气，而后忽地变了张脸，笑咪咪道，“呦，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快里面请！嗬，羞个啥都到这儿来了！”转头张罗里屋的，“这位公子头一次来，姑娘们好生招待着！”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推。“朕、不是……我、那个、我……”舌头打了结，吴邪结结巴巴地试图说明来意。“呦，敢情这位公子纯粹是来听曲儿的吧，哎呀不早说。先坐那儿吧，等下莺莺就出来了。”

　　“我、我是想、是……”吴邪终于明白张起灵为何死活不肯带他出来找小花，即使身在长安，也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磕磕绊绊地解释了好久，终于让她知道了自己是来找小花的。
　　老鸨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狐疑地问道，“你是谁？”该不会是官府的人来摸底的吧，不可能啊，今年的好处钱可是早早就一分不差地递上去了啊。
　　“我是……我是他的旧友，之前总让一名带剑的黑衣男子找他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您看……”
　　“哎呦喂原来是公子您呀！您可算来了！瞧我这榆木脑袋，半天没反应过来，呵呵，您随我来，我这就带您见他去。”虽然不知这公子究竟是何人，既然提到每来一次都会给自己一锭银子的黑衣男子，来头绝对不会小。风尘里摸爬滚打的老鸨自然懂如何待客，陪着笑脸将人请到了后院暗门前，殷勤地连敲四下，顿一顿再连敲两下，门开后里面的人惊讶地张大了双眼，“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警惕地看了老鸨一眼。老鸨见二位当真认识旋即陪着笑脸识趣地退下了。
　　“快进来。”急忙把门口呆站着的吴邪拉进屋来，锁了门轻声训斥道，“你来做什么？这地儿不该你来。”

　　“那里不是皇上该去的地方。”相似的话在头脑中回响，初秋晌午仍是热辣辣的天气，才登基不久的吴邪派张起灵暗自调查终于有了线索，喜出望外的他被临头泼了冷水，微微有些不满。“为何不许朕与你同去？”是因为在宫外吗？天子不得出宫？那朕即便是扮成太监也要溜出去！
　　“那里不是皇上该去的地方，皇上若想见他，臣将他带进宫来便是。”张起灵声音沉着，透着股毋庸置疑的味道。
　　“他究竟在哪？”放眼全国，哪是朕不能去的地方？
　　随后，张起灵的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吴邪听罢先是一惊，而后沉默了。
　　“烟花巷，盈春楼。”
　　多年来张起灵不让自己踏足，今夜竟轻巧地办到了，张起灵呵张起灵，你若是见了此景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会生气吗？还是根本就无暇一顾？胸口闷闷的，“拿酒来，陪朕喝几杯。”
　　“怎么了？”吴邪的消沉写在脸上，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大圈，解语臣不由心疼。
　　“拿酒来。”吴邪低着头不看他，只是嚷嚷着喝酒，解语臣也不敢怠慢，取出酒杯斟满了递与他。吴邪看也不看地仰脖一饮而尽，再将空杯子递到解语臣眼前。解语臣叹了口气，“到底怎么了？”
　　吴邪不胜酒力，尽管十分克制，但两杯下肚脸上已然出现淡淡红晕，解语臣毕竟是外人，即使关系再好也无法将宫中忧心事尽数讲与他，兜兜转转还是免不了回到张起灵身上，“他要成亲了。”不讲他还能讲什么呢？西北叛乱？李将军重伤？朝堂中的人际关系？真正坐在这里时才发现，即便是发发牢骚也无法尽兴。
　　“跟谁？”
　　清凉的液体入口，顺着喉咙滑下却将整个人灼烧得滚烫。“卢丞相家的千金。”
　　“何时？”
　　“快了，待朕立了后就给他指婚。”吴邪咧了咧嘴笑开了。“他不是喜欢人家吗，朕就成全他。也算是对他这些年保护朕的报答……”有些人就像心上的一根刺，不碰也就麻木了，一碰生疼。吴邪喝了酒话变得多了些，将他与张起灵之间一桩桩一件件数了个遍解语臣坐在他旁边静静地听着，从他们相遇到他对他不计其数的保护，再到他单方面的相思，不该开始的开始和不算结局的结局。

　　最残忍的，是我动了真心，才看清你的真心从头到尾都不是给我的。

　　只聊了一阵，吴邪仍挂记着朝堂便告辞了，解语臣出门送他，二人从后门绕出，刻意避开浓重脂粉味的大街抄了小路。入夜了天反而阴沉下来，星月皆隐，光线黯淡得很。方才的欢声笑语，纸醉金迷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只有极尽旖旎之态的雕花夜灯柔柔地掌在解语臣手中，提醒着几条街外的不眠不休。
　　脚步声回响在悠长的巷子里，四周被衬得愈发寂静，“小花。”吴邪轻声开口。
　　“怎么了？”灯光倾泻出身边人柔和的侧脸，解语臣偏过头，眼瞳里满溢着暖融融的光。
　　“这儿……离张府后门很近。”不知不觉来到了这，回宫的必经之路成了偌大的讽刺，“当初宅子位置也是朕帮他挑的。”案头的书籍硬是被翻得毛毛糙糙的卷了边，讲风水的，讲方位的，讲采光的，应有尽有，若是不知情的旁人看了或许还以为皇宫要迁址呢。甚至精细到栽几棵树，几处假山如何摆放，哪里砌个池子，养什么鱼最合适。最后呢，连同你和你的一切，拱手送人不说，还得大大方方满面笑容地让出。

　　“别想了，你和张大人……”忽觉身后劲风袭来，未等解语臣回头便吴邪一掌推开，“当心！”剑身一偏，见没刺中，再度泛着寒光逼近，招式步步凶险直逼要害。即便是白天公开场合比试下吴邪也未必是眼前刺客的对手，更何况是在手无寸铁，又因喝了酒气息微乱的夜晚？一个躲闪不及，左肩被划出一道血口子。吴邪按着伤口，体力透支，刺客的脚步近了，剑锋几乎要触到吴邪衣襟之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打歪刺客持剑的手，迅速与其缠斗起来。

　　“起灵！”吴邪欣喜地喊出声。张起灵手中亦无兵器，不过几招下来明显占了上风。见救兵来头不小，刺客吃了一掌后也不再纠缠，三下两下跳上墙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起灵欲追出将其拿下，又恐没了保护的吴邪再次遭遇突袭，便放弃追踪果断跑回吴邪身边。本想掺他，却发现解语臣已在身侧，伸出的手臂略带尴尬地收回。“怎么样？”
　　“没事，”吴邪咳了两声，“你还好吧？”
　　张起灵点点头，“随我去府里包扎。”不容置喙的口气。雕花夜灯经方才突变险些熄灭，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吴邪顺着光亮看过去，那人的脸上不同于往日的波澜不惊，眉头紧锁，似乎多了份担忧的神色。而后夜灯一晃，再也看不真切。

　　“张大人，陛下就有劳您照顾了，我先告辞了。”解语臣见吴邪有了张起灵照顾，不由安下心来施礼告辞。
　　“不成！万一他们又来伤你怎么办？”
　　“还是臣派人送解公子回去吧。”依旧是淡淡的语气。解语臣看了张起灵一眼，点了点头。三人行至张府门口，有家丁急忙迎了上来，待将吴邪安顿好后张起灵找了两名功夫好的下人，派他们护送解语臣回去了。

　　屏退家仆，屋内只剩君臣二人。小心翼翼地褪去吴邪左肩上的衣服，剑伤赫然出现在眼前，口子不长却深，不断有血渗出，看得张起灵心头一紧。仔细地清洗着伤口，“嘶……”吴邪咬着牙倒吸了口凉气。“忍一忍就好了。”嘴上如此说着，手上的动作却轻了几分。张起灵眉头深锁，专注的模样惹得吴邪周身仿佛有暖流流过。“好了。”晃神的功夫，肩膀已然缠好了纱布，待换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摆在手边。

　　半晌无言。吴邪裹在张起灵的长衫里打量着屋内摆设，既无俗不可耐的金漆玉雕亦无附庸风雅的名人字画，没半间多余的什物，简单朴素得像极了他一贯的作风。家具也是旧旧的，早被磨没了光泽，却干净整洁。心一静，烦心事再度涌上心头，“西北胡人入侵，李将军重伤，朕已派文瑗侯支援。”
　　“……”收拾着脏衣物的手顿了顿。
　　吴邪知道张起灵在担心。若没有文瑗侯，当年那个被丢在皑皑白雪中的小小弃婴根本挨不到第二天。文瑗侯耐心抚养他长大，教他识字习武，再将他送入宫中陪伴皇子，对他视如己出。文瑗侯此行凶险，若说不担心他的安危是假的，“文瑗侯武功高强，有谋有略，你不用太担心。”
　　“微臣明白。”长长的发丝垂下，几绺挡在额前，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后再度陷入沉寂。窗外风起，声音尖细悠长，忽高忽低，晚秋的夜里总是冰凉的。张起灵就坐在自己旁边，发色瞳色皆若泼墨，从前望一眼是说不尽的心安，如今却心乱如麻。

　　“喝酒了？”意外地，张起灵先开了口。
　　原本喝得就不多，远不至于醉的程度，方才遇险更是完全清醒了，只不过身上还带着些许酒气，大概是被他闻去了。脸微微发烫，像是被捉住的淘气的幼童。“难得出来找小花，喝了点。”
　　眸色一沉，“陛下，那不是您该去的地方。”
　　好一个不该去，吴邪苦笑，时过境迁，多少物是人非，唯独这句话从未变过。“那你呢？这么晚了为何还在外面？”
　　“……卢丞相请微臣到他家做客。”

　　心里一阵钝痛，“他请你是为了……”婚事么？
　　“没什么。”张起灵显然不愿多作解释。
　　吴邪心下一片冰凉，肩膀上的伤仿佛是麻木了，竟感觉不到痛。“你若是真心喜欢卢家小姐，朕将她许配与你便是。”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谈话骤然终止。随后人推门而入，吴邪惊异地发现来者居然是宫中之人。只见来人神色慌张，见了吴邪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哎呦喂皇上您真在这儿哪！大事不好了，太后病了，现在正昏迷不醒，请您马上随奴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