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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信步御花园,满脑子都是和小花夜谈的情形。小花欲让吴邪趁立后之事试探张起灵之意,可拿这种话题贸贸然去问,闷油瓶子怎会有动静。自打吴邪登基以来,就以常年护驾有功将张起灵的地位由原先的侍童升至一品官员,只需护驾不需理政,可羡煞了群臣,一面笑着盛赞皇上宅心仁厚,一面暗自思衬自己的官品何时能向上调一调,是否该去巴结巴结这位皇上眼前的红人了。

      近几年朝纲稳定,吴邪武功日益精进,张起灵名曰护驾,实则区区挂个名而已,平日里最常做的,便是把解语臣偷带进宫与吴邪秉烛长谈。这并非苦差,可张起灵自打接了命令以来一直郁郁寡欢,吴邪见他情绪低落更是心急如焚,叫解语臣入宫的次数亦增加了许多。

      方给母后请安回来,母后虽未再度逼迫立后,但拉着吴邪的手,拐弯抹角地讲起别人家的事来:什么文煊侯家的二公子刚添了个大胖儿子,他家正张罗着给三公子娶亲啊;什么王丞相家的小千金都五岁了,模样随母亲那叫一个俊俏,妻子也贤淑漂亮身段窈窕,丝毫没受生孩子的影响,倒是那王丞相大腹便便的,像是怀着娃娃;什么就连文瑗侯当初收留的孤儿一个个都成家了,跟张起灵一批收养的几乎都娶了媳妇了啊……听到张起灵三个字,吴邪咯噔一下。

      “这些年张大人护驾有功,也算是你的恩人了,等你大婚后,哀家就亲自给他张罗婚事。”

      一想到不久后张起灵将娶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进门,期年再添一子,待到儿女绕膝之时享尽天伦之乐,心中便郁结了一块,不是滋味。可温柔端庄的母后还憧憬着儿孙满堂的场景。母后自生下他后身子一直不太好,不然景帝也不至于只有吴邪一个皇子,想到这儿吴邪不忍心打扰,只得闷闷地应着“是是是,母后所言极是。”

      太后说得有些多,已经略微犯了咳疾,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吴邪见状赶紧唤来宫女服侍太后,为了让母后好生歇息便退下了。告退了的皇帝头脑一热,立即传张起灵入了宫。自张起灵封官以来,便同享一品待遇,住进了宫外御赐的府中,这几次夜半进宫,皆是背与外人的。

      张起灵很快奉旨赶了来,立在书房里毕恭毕敬聆听圣言。吴邪望着精神欠佳的张起灵,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冲动之下忘了张起灵已连续两夜没睡,自己却心血来潮将他宣进来,现在只剩愧疚。

      “呃……这些天你都不用把小花带进来了。”
      “是。”
      短暂的沉默。关切的话始终哽在喉头。
      “起灵,今日母后跟朕提起你,说待朕立后了就亲自给你张罗婚事。”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喜出望外抑或如平常般满不在乎。吴邪背对着张起灵,将手背到身后,目光在窗外流连。
      “谢太后美意,恕臣不能从命。”

      “为何?!”情绪稍有几分失控,吴邪甚至听得出自己声音里因激动造成的轻颤,双手绞做一团,隐约的兴奋与担心和强烈的紧张使吴邪的心跳不断加快。

      “臣……已经有意中人了。”
      “哦?是谁?”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早已风起云涌。那个人会是自己吗?他也会刚好地喜欢自己吗……

      “……”

      “皇上,王丞相有事求见。”偏有不懂事的小太监不知死活地跑来通报。吴邪失望地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臣先告退了。”
      “嗯。”算了,等有空了亲自出宫去张府问他吧。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月。直等得叶子黄了打着卷儿簌簌落下,御花园里姹紫嫣红纷纷失了色,灼灼黄华初绽,开得轰轰烈烈,锦鲤被那个圆脸小太监喂肥了一大圈,惬意地摆着尾巴在池塘里划出一道道波痕。想着既无公事召他,倒不如找个借口去他府上亲自问个清楚,耐不住性子的皇帝愣是换了身衣服混在侍卫堆里潜出了宫。

      张府好找得很,在宫外遛了半个时辰便到了正门,当初宅子选址规格都是吴邪精心考虑后决定的,青石板铺就的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大门口,旁边是需多人才合抱得过来的参天古树,朱漆大门黄铜门环,高悬的鎏金匾额御笔亲赐,好不气派。吴邪正准备上前叩门,门却忽然开了,心下一惊,下意识地躲到树后。

      只见出来的是三个小厮,两个年纪稍小,约摸十三四岁的光景,还有一个是成年人。三人边走边聊,一个孩子唧唧喳喳地讲了什么,随即被大人喝住了,一个孩子敲了另一个的头,两个小家伙顿时玩闹了起来。府门前是条不宽不窄的小路,上面有几家做小本生意的摊铺,两个小孩见门口卖的糖人便挪不动步了,眼神直勾勾地蹲在那儿看,口水流了三尺远。吴邪看着好笑,心想都快过晌午了,吃顿饭再去找他也不迟,便就近在张府对面找了家馄饨铺子坐了进去。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正吃着,身后有交谈声传来。“你看,张家的下人又出门了,八成是置办聘礼去了吧。”吴邪抬头,方才的三人已不知去向,陆陆续续又出来是几个下人,皆是一副办公差的模样。

      “咳,八字儿没一撇的事别乱说,流言未必可信。”
      “可是真有人亲眼所见,张家府里的下人曾从首饰铺出来,捧着雕花檀木盒就去卢丞相府上了啊,听闻卢小姐收到礼盒,乐得花枝乱颤呢。”
      “此话当真?”
      “当然。这位张大人呀,素不与朝廷其他官员往来,可近来却和卢丞相走得频繁,还送了首饰到府上,你说是为何?”
      “诶呀,照你这么说,张大人与卢小姐的婚事极有可能啊。”

      “可不是嘛,那卢小姐年方二八,长得如花似玉,又是大家闺秀,张大人弱冠之年,虽平日里严肃了些,倒也是一表人才,二人若是喜结良缘,真真是绝配啊。我说怎么之前往卢丞相府上提亲的门槛都快给踏烂了,卢丞相还没点头呢,敢情是在等张大人登门呀。啧啧……”

      ……

      馄饨没了热气。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东西,碗里一团乱也浑然不觉。脑海中嗡嗡作响的只有方才两人的对话。

      吴邪并非偏听偏信之人,只是方才那人言之凿凿的样子令他不得不信。结账时问店小二打听到城中有名的两三家首饰铺,便痴痴地跑去问,才问了一家便在小学徒那里得到答案:前些日子,张丞相府中确有人来过,捧了女子的金钗,上头缀着双蝶翩跹。当时小学徒贪玩,跑去瞧成西头老赵家娶媳妇了,回来后听师兄略讲起一二,方知有过这么一档子事。跟吴邪说着话儿的功夫,小学徒吐出嚼着的草根,心不在焉地逗蛐蛐玩,两条腿在桌下不安分地晃荡着,眼神时不时越过吴邪飘向门外,如同偷了腥又怕被主人发现的馋猫。
      回想起半月前在书房,他回答“臣已经有意中人”时的语气,坦诚又笃定。那天的慌乱暗喜与担忧,通通成了最大的讽刺。是一直蒙在鼓里的自己太笨太蠢,总是幻想着分明不可能的事。

      ——那卢小姐年方二八,长得如花似玉,又是大家闺秀,张大人弱冠之年,虽平日里严肃了些,倒也是一表人才,二人若是喜结良缘,真真是绝配啊。
      ——我说怎么之前往卢丞相府上提亲的门槛都快给踏烂了,卢丞相还没点头呢,敢情是在等张大人登门呀。啧啧……

      卢丞相的女儿卢沛菡吴邪是见过的,彼时豆蔻年华的她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剪水双瞳令人心神荡漾。脑海中浮现出卢沛菡与张起灵并肩散步的模样,她身着绫罗巧笑嫣然,他一袭黯色长袍,眉目疏朗,好一派旖旎缱绻的景象,吴邪甚至想象得到极少笑的他对着他心上人,是怎样一种温柔宠溺的笑,足以摄人心魄。

      吴邪终是没去见张起灵,浑浑噩噩地走出馄饨摊便回了皇宫。他是打定心思了,过几天去和母后商议立后之事,待秀女进了宫立即挑选一位皇后,趁着举国上下张灯结彩穿红戴绿的当儿,召张起灵进宫为他指婚,而后眼睁睁看着喜庆的婚轿热热闹闹抬到他府上,府里大宴宾客,新郎新娘三叩首后送入洞房……
      不能再想下去了,多想一刻心便多痛一分。立后前都不再见张起灵,吴邪暗自决定。

      近来上朝时难免萎靡不振,上到王公大臣下到太监侍从都云皇上因日夜操劳国事龙体欠安,需好生休养,太医也凑热闹似的抓了一堆补药,吩咐小太监按时熬给皇上喝。只有吴邪自己知道需要医的不是身体,而是自己这颗心。

      端详着太医开的药方子,枸杞,何首乌,黄耆,甘草……仿佛回到了六年前草长莺飞的时节,他也是这样端详着药方,一遍又一遍地吩咐煎药的小太监仔细着药,若是有闪失吃不了兜着走,吓得小太监面如土色跪地连连叩首。转过身仔细端详着病榻上的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双眼睛淡淡地,同样注视着他,心跳忽地顿住了,而后无法控制的狂跳不已。

      “今天好些了吗?”
      “嗯。”
      “太医说你体质尚佳,恢复速度很快,过些天就可随意走动了,但忌剧烈运动。药苦不苦?用不用我再吩咐他们多拿些冰糖来?”
      “别担心,我没事。”
      泛红的双颊急忙转开,匆匆躲避病榻上漆黑的眼眸。

      那张方子被吴邪拿在手里频繁过目,哪种药几钱,多大火候,何时服用皆烂熟于心。犹记当年春衫单薄,虽受困于宫闱之内难觅自由,虽束缚于祖宗律法无喘息之日,却仍怡然自乐,一切无法满足的满足,无法逃离的逃离,皆因有你才得以默默承受,甘之若饴。

      可今日你许久未展的笑颜,却不再为我而展。

      得知皇帝有了立后之意,最高兴的当属太后,欢天喜地地议了个黄道吉日便张罗下去办了,不久后户部便带着核准了的信儿回来了,摞在案子上跟小山似的。
      随意拾起一副都是明眸皓齿粉白黛黑,扫了两眼也就厌了。胡乱从中抓出几张,大致看了看,没什么问题便让下人忙活去了,自己乐得清闲。户部的手脚麻利得很,很快,十几名秀女入了宫。此时,距吴邪不见张起灵已有一个月。倒是卢丞相被吴邪叫去过御书房几次,除去谈论政事之外亦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他的态度。

      “张大人向来光明磊落,可谓正人君子也。”
      “且从不结党,公正不阿,忠心可鉴,是皇上不可多得的人才。”丞相拱了拱手,盛赞之情溢于言表。
      ……
      “皇上是问微臣小女?小女不才,微臣教养无能,让皇上见笑了。”
      “小女年方十六,粗读了几年书,琴技舞技甚是平庸,若皇上抬爱可让她为您舞上一曲。”
      “不瞒皇上,中意的女婿人选倒是有,只是小女年纪尚小,婚姻大事还需从长计议。”卢丞相满面红光,不像说得那般不急,倒像是好事近了。
      “……”

      不想继续下去了,总觉得卢丞相下句会是“请皇上指婚,赐小女与张大人喜结连理。”吴邪甚至想象得出卢丞相发须因激动一颤一颤的样子。他渐渐有些沉不住气,可张起灵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是在筹备聘礼忙得很吧。冷着脸逛御花园,可吓坏了陪在一旁的小太监,年轻的小太监之前在太后那儿当差,近来太后听说皇帝身体有恙便差遣好多下人侍奉皇上,他算其中一个。头一次侍奉皇上,瞅着皇上的脸色心乱如麻,赶紧试图找些话儿逗皇上开心。

      太后总念叨皇上喜爱花草,儿时隔三差五往花房跑,蹲那儿一盯就是一整天。“皇上,花房培的海棠开得正艳,要不要小的捡几盆好的送您寝宫里去?”
      皇帝摇摇头,龙袍被风吹起,金黄的波浪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不必了。”
      御膳房的小元子说过皇上喜欢吃桂花糕。“皇上饿吗?要不小的给皇上端桂花糕来?”
      “朕不吃。”
      素闻皇上爱与人博弈,小太监用余光悄悄瞥了一圈也没瞧见能跟皇上对弈的。也对,平日里皇上下棋的反反复复就那几个人,依稀记得其中一人是得皇上厚爱的张大人。
      “皇上,许久未见张大人了吧,要是皇上实在憋闷的话传张大人进宫下几盘棋,您看怎样?”小太监哈腰仰视着皇上,越是想笑得自然笑容越发僵硬。

      终究没绕开。吴邪苦笑,“罢了,回书房吧。”还是埋首于公文来得实际。将自己全身心投入于檄文中,再次抬头时,灯盏不知何时悄悄地掌上了,手头茶冒着热气,点心摆了一碟又一碟。入秋后露反而更重,没了蝉鸣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吴邪挥挥手,“都拿下去吧。”见天边微微露着鱼肚白,便在书房小憩了一阵,直接上早朝去了。

      谁知一早便出了大事。文瑗侯双手抱拳站在朝堂上,声音急促,“皇上,李将军派人从西北来报,说是有胡人叛乱,事发突然,李将军措手不及请求支援。”
      “什么?连李将军都镇不住了?”骤然捏紧龙椅扶手,西北边关虽历来遭遇胡人南下入侵,但近十年朝纲稳定,且李将军御敌有术,胡人只是小范围作乱,根本不需派过多士兵出战便能击退,何时到了需请求支援的田地了?
      “听信使云胡人出招奇诡,阴险毒辣,皆是未曾见过的。李将军他奋勇杀敌,目前……身负重伤,危在旦夕!”
      扶手被捏得愈发紧了,手指关节泛着白,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文瑗侯!朕速派你率精兵两万出师西北,即日启程!”
      “臣遵旨!”
      “还有,此事万万不得传到太后耳中,违者严惩不贷!”
      “是!”

      李将军名骁珩,出生于世代将门李家,自幼习武,骁勇善战,驻守西北已有二十年余,是太后的亲兄长。太后六岁丧父,大哥李骁珩对其百般呵护,兄妹情深义厚。如今太后身子本就弱不禁风,还怎受得了这般打击?
      烦心事一摊接着一摊,一面惦记着李将军的伤势和西北的形势,一面还要悄悄瞒着母后。连那个闷声不响的家伙即将大婚,现在看来都成了可有可无之事,吴邪只觉得心绪烦乱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深知再继续想下去亦是徒劳。吴邪闭上眼睛,试着慢慢冷静,慢慢沉淀。思绪飘得悠远,眼前浊雾散尽,事物的轮廓逐渐清晰。袅袅檀香萦绕其间,慈眉善目的菩萨,念经行礼的僧人,跪在地上祈祷的人。吴邪在其中看见了年轻时的母后,她正闭着眼睛,掌心合十,虔诚地祈求佛祖保佑年幼的皇子身体健康,保佑国家风调雨顺,国运昌隆,小吴邪在一旁静静地聆听着,大眼睛扑闪扑闪,似懂非懂。

      而后忽然眼前变成了繁花小路,小吴邪举着一块桂花糕,“你吃!”身着藕色襦裙的孩子微微一笑,接过点心。“小花姐……哥哥,我就要回去了。”童声稚嫩,细听竟带着鼻音,“不知何时还能再见……”揉搓着衣角,眼里渐渐有了泪光,急忙低下头怕被小花哥哥发现,捏他的鼻子笑他没长大,哭鼻子羞不羞。
      眸色一暗,小花揉了揉吴邪的头,身世的复杂使他较同龄孩子多了几分成熟。“没关系小邪,有缘还会再见的。”
      缘或许有,但身份的悬殊导致他和他纵然有缘,也终究陌路。望着眼前惹人怜的吴邪,这样残忍的现实解语臣舍不得揭开。
      “嗯!”彼时的小皇子尚且不懂何为善意的谎言即为对他的人保护,用力点了点头,寄了希望于捉摸不定的“缘”。

      缓缓睁眼,极目远眺,整个皇城笼罩在落日余晖中,说不尽的苍凉。皇城偌大,却装不下心事,孤独再一次席卷而来,几欲将吴邪吞没。吴邪并非懦弱之人,尽管登基四年从未遇过动荡,但他并不会因此束手无策,只是身旁缺少一个可倾吐的对象,难免郁结于心。从前自己身边还有个张起灵,尽管话不多,但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他在就会莫名地安心。拳头在袖口里悄悄捏紧,向来温顺的皇帝今晚决定破例,亲自溜出宫找解语臣,即使无法与他讨论朝野之事,但有个人说说话,总好过憋闷着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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