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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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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这个冷冷的小男孩时吴邪七岁,彼时的他大病初愈,正被一帮人前呼后拥地围着,恨不能捧在手心里。这场病发得太突然,是在御花园和侍童捉迷藏时忽然倒下的,小侍童找了许久也不见皇子,心下发慌又不敢喊人,一屁股跌到地上哇哇大哭起来,这才被守在外面的太监发现。现在那个小侍童已经被逐出宫去,皇后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定要找个机灵的随从,与皇子昼夜不分。
于是八岁的小张起灵便出现在了小吴邪的视线中。张起灵起初是文瑗侯所收养众多孤儿中的一个,文瑗侯以武功高强善于带兵闻名于天下,所收养的孤儿皆自幼习武,体力反应力皆在同龄儿童之上,张起灵又是其中最出色的,且平日听话懂事,深受文瑗侯喜爱。听闻宝贝侄儿身旁缺一个称心的伴读,急忙带着小张起灵匆忙进了宫。
一番了解之后,皇后大喜,命张起灵时时陪伴于吴邪左右。吴邪眨巴着大眼睛,定定地瞧着那个略高他一分,板着脸孔的小男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而后的事实证明吴邪的紧张并非多余,生性善良坦诚的小皇子朝他打招呼,他仿佛没听见一般;主动跟他说话,得到最多的答复就是“嗯”,张起灵不似之前的侍童爱笑爱说话,仿佛是一个泥捏做的人偶,除去好看的皮相无甚用处。若光是沉默寡言倒也算了:先生上课时小张起灵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逛御花园时小张起灵跟在后面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就连去给父皇母后请安时小张起灵也守在门外,黑漆漆的眼时不时往里瞅瞅。
真是个甩都甩不掉的影子啊,嘴撅得高高的,小皇子很不满意这个闷油瓶。
“喂你倒是说话呀……”深感挫败感的小吴邪瘫在桌子上,一脸无奈,边上立着脊背挺得直直的侍童张起灵。
“……”
“不说话我当你是哑巴哦!”
“……”
吴邪的挫败感又加深了一层。
日子久了吴邪也习惯了冷冷清清的生活,他性格本就偏静,亦不觉得过于难熬。张起灵入宫后,本体弱多病的吴邪身子骨竟一日好似一日,可乐坏了宫内上上下下,皇后笃定是张起灵带来的福气,重重地赏了张起灵和文瑗侯一笔。
吴邪十二岁那年春闱狩猎,稚气未脱却稍显了几分英气的皇子意气风发,不顾他人阻挠只身策马闯进密林中,远远甩开随从。
初春正是万物勃发之际,到处显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野兔在马蹄下飞快地窜过,一眨眼闪进林子里了无踪影。吴邪心气儿高,瞄准一只在天空振翅大雁。正欲放箭,坐骑冷不防被丛林里一声巨响惊到了,刚刚成年的玉马虽是良驹但长期被圈养在宫中并未见过世面,这一惊可不小,两只前蹄顿时高高扬起,随即死命朝远方奔去。吴邪双手都在弓箭上,被马一颠重心不稳立马向后仰去,而后又被不听指挥的马儿硬生生甩了出去。吴邪心下大叫一声不好,这一摔极有可能后脑着地,后果不堪设想,大脑煞那间一片空白。
而后,他听见沉重地闷响。一切归于沉寂。
几秒钟仿佛一个漫长的世纪,当吴邪的感知再度回归时他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疼。
仿佛是躺在垫子上,说不上柔软,但也不至于难受。他慢慢睁开眼睛,四周高大的树木,连续不断的莺啼,远远传来的人声,以及身下略带艰难的……喘息声?吴邪一惊,翻过身,对上了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眸子,随即慌了起来。
“你……”
“没事吧?”
“没,没事……你怎么样?”
人声逐渐近了,吴邪拍拍衣服上的土起身,映入眼帘的是面露焦急之色的众人。待确认并未受伤时景帝松了口气,随即阴下脸来。“今日若不是人家眼疾手快从马上跃下垫在你身下,你恐怕性命难保了。如此莽撞,让朕怎敢把江山托付与你!”
“父皇,儿臣知错。”吴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回去后罚你一月不许出门,专心课业,闭门思过!”
“是,谢父皇。”
景帝还想训斥,话到嘴边却成了一阵急促的咳嗽。“父皇!”“皇上!”一大堆人七嘴八舌地劝皇上龙体要紧,景帝这才作罢。只是围猎的兴致已所剩无几,便下令再留一晚,翌日启程回宫。众人只得悻悻领命,随皇上一同回临时行宫,没人记得刚才救下皇子立了大功的男孩。
“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吴邪跑回去扶住张起灵,后者只是摇摇头,一声不吭。
“唉……”吴邪叹了口气,“一定很疼吧,等回去我传太医给你瞧瞧伤到哪里没有。”
“在下身份卑贱,不必劳烦了。”刚才飞身下马情况紧急,根本没来得及做防护措施,身子几乎是硬生生砸在地面上的。十三岁的男孩骨骼尚未完全长成,人也还单薄得很。随即吴邪的身体便砸到自己身上,尽管他并不沉,但强大的冲击力还是令张起灵胸腔一阵闷痛。他咬着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
“什么叫身份卑贱不必劳烦,张起灵你这样很舒服是吗!那好,你慢慢走,恕不奉陪!”火气从心头涌起,吴邪用力甩开张起灵,骑上他的马飞驰而去。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就是讨厌张起灵那副死样子,那副万事云淡风轻,受了伤还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副明明很难受却要强撑的样子!好脾气的吴邪第一次这么烦躁,跟在队伍里一言不发。
可事情注定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吴邪听见身后两个侍从议论,已经是刻意压低了的嗓子,却因为顺风及当事人敏感程度的原因,还是听了个真切。
“啧,也不知那小哥怎样了?”
“估计是伤得不轻。从那么快的马上跳下去,不等救人,自己先没了半条命。”
冷汗顺额头流淌到脸颊,风一吹登时清醒了。吴邪勒马朝原路奔去,任凭侍卫大臣皇子皇子地叫着,他怕那个人出事,太怕了,怕到自己只要一想到那个人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就不知不觉簌簌掉下泪来。
路程并不长,那人步履艰难的样子格外刺眼。吴邪跳下马抱住他,“走,我扶你回去。”将张起灵抱上马背,此时吴邪才发现这个总是高自己一小截的男孩,体重居然意外地轻。吴邪吆喝着马,不敢骑快,生怕颠簸让他难受。
“喂,对不起。”吴邪低着头,睫毛忽闪忽闪。
张起灵依旧不吭声。
当天回了帐篷,吴邪便急急传了随行的太医,拈着须的太医诊断一番后得出的结果令吴邪着实松了口气。张起灵虽受伤多处,但大多是皮外伤,有一两处稍严重些,但并未伤及筋骨和脾脏,只是元气损伤较重需调补调补,回头抓点药喝了就无大碍了。张起灵没了事,闭门思过多久都不是问题。
吴邪最终还是逃过一劫,景帝嘴硬心软,舍不得唯一的宝贝儿子吃苦头,因此吴邪真正足禁的时间只有一周,随后景帝睁一眼闭一眼地,这事儿就过去了。虚惊一场的吴邪一回宫就上太医那儿抓了一大包补药,恨不得将张起灵补成王丞相那样胖。
时值仲夏,荷花热热闹闹地开了一池。皇子无精打采地坐在石凳上,身后人闷闷地为他摇着扇子。皇子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一旁掌扇的小宫女,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他们二人百无聊赖地消着暑。
石凳上的少年扁扁嘴,“好想小花啊……”
身后人尽职尽责地扇着扇子,嘴唇抿得紧了些。
“许久没和母后去山上拜佛了。”眼里似是蒙上了一层雾气。皇子不开心。
“……”吴邪口中的小花张起灵是见过几次的,那是吴邪在宫外认识的第一个,也是在宫外唯一的一个朋友,说起来认识的时间要比自己跟吴邪认识得还要早,据说是拜佛时认识的,大名唤作解语臣。至于其他的张起灵不想知道更多。
这个夏天还真是热啊,张起灵扇着风,粘腻的长衫粘在身上,说不清的烦躁。“我和他从小便认识,那时我五岁,随母后上山拜佛。我被绊倒在寺庙门口大哭,任谁劝也不听。他走过来将我扶起,拍拍我身上的灰,柔声安慰我。”吴邪兀自讲着,也不管后面的人听没听,“谁知当时我看见他,竟止了哭,戳了戳他脸颊上的酒窝破涕为笑。他那年八岁,穿了件藕色襦裙,梳着两个垂挂的发髻,模样清秀漂亮,加上童声稚嫩,我一直以为他是小姐姐,直到后来混得熟了,他才告诉我他是男孩,从小因模样可人便做女孩养。当时我着实吃了一惊呢。”
“小花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子。”漾在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后来还见过他两次,这些年没了音讯,也不知他好不好。”
张起灵将扇子摇得狠狠的,抬眼望去满池的碧波与红云。近来蛙声渐少,显然就连池塘里的青蛙都厌了这样恼人的高温。
“唉,身边的人都一个个离开了。起灵,我身边只有你了,你干脆陪我一辈子,别离开我好不好。”乌溜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小脸因为天气的缘故涨得通红,吴邪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倒显得软软糯糯的。
一阵微风拂过。
张起灵低头注视着吴邪,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其实挺凉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