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
-
事发的太突然,还没等大红灯笼高悬屋檐亮彻夜,白花花的纸钱就在一夜间洒满了长安城,如深夜落下的新雪,无声而落寞。
若不是卢丞相府上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谁都不会相信,那位美好得恍若仙人下凡的女子竟香消玉殒了。十六年不过弹指一瞬,匆匆辞了人世,徒留府上老老少少一颗颗碎了的心。
“白发人送黑发人呐……”行至卢府门前,总有人摇头叹息。
“许是她本为天神,在人间走了一遭又归天了吧。”只是太狠心,抛下了家人,狠心到不愿回顾。纸钱被风带起,飘飘扬扬伸展到灰蒙蒙的远方。
卢府上下哭声一片,卢沛菡的娘亲陈氏,对着少女冰冷的尸体,对着灵柩,晕厥了一次又一次,醒来后泣不成声,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小丫鬟一左一右搀着夫人,眼泪不知湿了多少块帕子;卢丞相扶着门框,忍着心痛安慰夫人;卢家大公子在外地做官,丧讯已派人发出。家仆们哭成一团,卢小姐的贴身丫鬟只说得“小姐”二字,余下的就全都梗在喉咙里了。
本来前天晚上还好端端地服侍小姐歇下,翌日推门却怎么也唤不醒了,颤抖的指尖探到榻上人的人中上,而后脑袋轰的一声,除了泥一般瘫软在地上抱头尖叫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请了大夫来看,确定人是真的没了,登时卢府上下哭成一团。问起细节,丫鬟仔细回忆,小姐近来情绪不大稳定,前天晚上睡得格外早,当时丫鬟只道是小姐为了婚事忙碌焦虑,劝了几句就下去了,事已至此肠子悔青了都来不及。
当下人慌慌张张地通知张起灵时,张起灵竟没有显出很大的吃惊,其他人只道是未过门的妻子亡故,受得打击太大没从中缓过来,便在原地试探性地安慰了一会儿,直到张起灵摆摆手叫他们都退下,室内只余自己。关于这个结局,他并没有感到意外,望着家仆退下的方向,目光下移半寸,怔怔地凝视着门框上略微凹陷的细痕。昨夜她的手,就扶在那上面,苍白无力,还残留几道泪痕,火烛下泛着淡淡的光。
“大恩不言谢,张大人的大恩大德,奴家没齿难忘。”数九天寒,她仅穿了一件单衣,外面胡乱罩了件披风,身边没带丫鬟,一眼便知是趁夜偷溜出来的。粉黛已卸,倚着门框,卢家小姐笑得憔悴。
“……”张起灵显然不愿客套,眼前人虽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但对于这个女人,张起灵没什么好心情。几天前同样的夜晚,正是她的突然拜访,如投进湖中的碎石,搅得月影破碎,荡开的涟漪惹乱人心,铸成阴错阳差的结局。
女子继续道,“奴家知道张大人的苦楚,更对前些日子失言深感歉疚。奴家此次来,特意为了告诉大人,您不需有婚约顾虑。”
“什么意思?”
手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卢沛菡的脸上呈现出一丝柔和。“奴家深知对不起张大人,而今愧疚万分。你我婚约之事,张大人亦不必再当真下去。”
张起灵追问,卢沛菡但笑不语,一双剪水秋瞳迷茫着,不知正看向哪里。半晌,只听得她徐徐地叹了口气,朱唇轻启:“大人,奴家虽铸成无力回天的大错,却仍不后悔能真正去爱一个人。大人若当真遇到值得付出之人,去投入便是了,至于旁的,在乎亦无益处呵。”类似的夜晚,相同的人,却有着迥异的心境,以及截然相反的话语。
女子将披风拢了拢,“奴家先告辞了。”施礼退下,卢沛菡走得无声无息。
回想起当日自宫中归府,脑海中某人含着笑的眉眼挥之不去,正欲早早歇下驱散杂念,便遇她登门。“张大人,请您一定要帮帮奴家……”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几度开口皆被迫中断。张起灵皱了皱眉,“怎么了?”
卢沛菡抽抽搭搭地哭了半晌,方娓娓道来。“您还记得您救下奴家那天吗?”
张起灵点点头。当日外出,恰巧遇一少女被无赖调戏,女子被恶棍束着双臂挑起下巴,几度挣扎未果,随行的丫鬟年纪尚小,被人那刀架在脖子上大气也不敢出。张起灵并非好管闲事之人,只是情况紧急,他不得不插手。皱了皱眉,几下便将无赖打得抱头鼠窜。救下后才发现是卢丞相府上的千金,原是偷溜出来会心上人的,却不想心上人没见到,竟险些被人欺负了去。“他是菁云绸缎庄的少爷,说过要娶我的,之后张大人送来的金钗还是他送我的呢。”提到心上人时,女子唇边染了笑意。
救人当日,张家下人在救下卢小姐的路口捡到一支金钗,缀着翩跹金蝶,钗尾浅浅凿了个圆印,模样质地皆作上乘,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未嫁女子所佩戴之物,只可惜掉了颗珠子。张起灵猜测是当日卢小姐与无赖纠缠中不小心掉落的,便命人去首饰铺将钗子补好,送到了卢丞相府上。
“只可惜……”剩半句含在口里,张起灵已猜出了大概。爱到深处浓情蜜意,温柔缱绻,恨不能边做比翼鸟双宿双飞;一旦爱淡了,连句施舍般的情话尤嫌多余。只是他不懂,卢小姐深更半夜跑来说这些跟他毫无瓜葛的事,究竟为了什么。
姑娘顿了顿,似猜透张起灵的心思,蓦地转移了话题,“上次邀张大人寒舍小叙,别后,家父对张大人赞赏有加,说张大人年轻有为,将来定能成就大事。”
“……”连客套话都懒得再说,张起灵静静地注视着卢沛菡,似要看到她心里去。“家父还说,若张卢两家能结亲,定是极好的。奴家如今走投无路,只好出此下策,来求张大人……”张起灵不可置信地盯着卢沛菡,刚想问她原因,眼尾一扫便瞥到了她从始至终用手捂着的小腹上,顿时心如明镜。
未婚先孕,当爹的不知情,以为他救下自家女儿并送来首饰是对女儿有意,以感谢作托辞再三邀他去府上做客。心上人南下进货,并在离开前将她抛弃,再回来时怕是婴孩都出生了,若仍想留存清誉,眼下也只能用上这招。可他张起灵并非善男信女,没理由因为女子的一声哀求两行热泪搭进余生,更何况,他还有想要陪伴一世的人。
“卢……”刚想回绝,女子便抢先开了口,“奴家知道这对张大人而言并不公平。”女子好整以暇地笑着,理了理茜色斗篷,芊芊玉指却在衣服皱褶处暗暗施力。早年曾听闻张大人与当朝天子交情匪浅,年纪轻轻便坐拥一品官职,却无需上朝。也曾躲在深闺屏风后偷听家中长辈议事,无论是真是假,而今只能孤注一掷了……“此刻的奴家即使再钟情于他,于他而言都是负担。张大人有没有想过,自己满腔的爱意于他人而言,不仅不会使他人幸福,反造成祸患呢?”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嗓音软糯柔和,却听得张起灵遍体生寒。
他最大的顾虑莫过于此。
人言可畏。卢沛菡惧于人言不惜深夜前来押下一生做赌注,不惜以言语含蓄地威胁。他张起灵又何尝不畏惧人言,强大如斯,可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为吴邪挡下所有迎面而来的攻击,眉头都不曾一皱,却挡不住猝不及防从背后冒出的中伤谣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得一点不假。
他不愿看到吴邪被难以揣度的人心逼得疲惫不堪的表情。从小同他一起长大,张起灵深知那人即使前一秒中了刀子,后一秒转过头去,依旧会温润地笑,跟所有关心他的人说他没事。
这样的吴邪,让人揪心。
他不想给他带来任何伤害。所以能扛下的,他都尽全力替他扛。只是他总是忽视,自己给的是否就是那人想要的。
气氛陷入了僵局,卢沛菡或多或少地了解张起灵的性子,知道点到即止,便默了声,立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烛火摇曳,映照出她粉雕玉琢的脸蛋,金钗在灯下闪得耀眼,正是被张起灵后来送到卢府上那支。
“菁云绸缎庄的少爷叫什么?”张起灵突然开口问。
女子一愣,没想到张起灵会问这个,“他叫袁安。”
张起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眸色愈发深沉。
纵然心中有千万个抵触,若成了这桩婚事也未必全然是坏事。于是,卢沛菡告辞后,第二日便有媒人眉飞色舞地登了卢府的门。
眼下,她真的走了,同她昨夜离开张府一般地无声无息。家仆在她枕下搜出毒药半瓶,确定了自杀的判断,却怎么也不肯相信。正好的年华,名满都城的大家闺秀,还未坐上花轿当那新嫁娘,却匆匆命赴黄泉。
张起灵立在房间里。尽管昨天才刚见到卢沛菡,现在却已经面目模糊,仔细想了想才发现他从未认真瞧过她的模样。听闻卢丞相痛失爱女告假多日,吴邪对此事应该也是知道了的。比起其他的,他更在意吴邪的反应。当日御书房内,吴邪说出对他有意时,向来冷静自持的他几乎要将真实想法脱口而出,好在吴邪制止了他的话,让他退下,否则真不知如何收场。
想来,尽管卢沛菡生前的做法有些不折手段,但她本质毕竟是善良的,最后关头不愿将无辜的人推向深渊,不惜自尽。兜兜转转地,思绪又回到朝堂上俯视众生的那名青年身上。他太善良,善良到连将人推向深渊的歹意都从未起过,不是没能力,而是不忍心。
经过卢府,仍有断断续续的呜咽传出。游算的先生手执胡琴路过卢府大门,闻音悠悠地叹了口气,“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