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了。

      得知卢沛菡去世的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为她难过,为卢家难过,而是替张起灵隐隐地担心,担心他会难过,担心他变得更闷,也有点担心他……不喜欢她。

      说不清的情绪。吴邪自认不是什么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菩萨心肠,轻微的窃喜是有的,更多的却是着实低落了好一阵子。关于卢沛菡的死因,来人只道是病逝的,没说具体,想来是不便对外人透露。

      仓促的婚事落得这般潦草又悲戚的田地,着实令人无言。太后知道了,长吁短叹了好久,说卢沛菡是个好姑娘,年纪轻轻就命赴黄泉太可惜。年关将至,太后病情虽有好转,但仍缠绵病榻,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简单聊了几句卢沛菡,话题顺其自然地拐到了另一位少女身上:“嘉宁在路上好些日子了,用不上三五天也该到了吧。”

      “是,昨天还来信说三天后便能到达长安呢。”吴邪从宫女那儿递来汤药,亲手端到母亲床前。太后皱着眉喝了口药,缓缓道:“她一来,这宫中就热闹了,你小时候最喜欢跟她亲近了。这么些年过去了,也不知她是否还是当年的性子。”

      腊月二十二,车辙从城外蔓延自皇宫前,嘉宁长公主掀了轿帘,轻巧地踏到松软的白雪上,抬头对上早已候在门口的人,相视一笑。
      “是个大姑娘了。”吴邪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火红袄裙外罩火红裘衣,装束一如从前。一双眼黑白分明,目光流转间多了几分女子的妩媚,却仍不失灵动。

      安顿好后,吴邪陪她在皇宫中转了半日,听她唧唧喳喳地讲着宫外丰富多彩的世界,心生欣慰。嘉宁还是嘉宁,活泼率真一点也没变,陪她逛这一遭下来不但不无趣,反而浑身轻松。

      年底皇帝设宴,宴请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喜气洋洋的炮仗在空地上炸开,目及之处作揖的说笑的比比皆是,这一天不比往常拘束,因而场面其乐融融。

      除却因家中有丧无法到场的卢丞相,未入席者还有远戍边关的文瑗侯。佳节无法合家团聚,吴邪总觉得有些歉疚,便哈下腰逗起文瑗侯的孙儿来,试图从小娃儿咯咯的笑声中获得些许宽慰。文瑗侯的孙儿是由膝下独子所生,小家伙大名唤做吴皓贤,年方六岁,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眨呀眨,小手捧着不知谁给的点心啃得不亦乐乎,半个肥嘟嘟的脸蛋都沾满了糖渣。一双小嘴甜得跟灌了蜜似的,将满座女眷哄得花枝乱颤,连太后都乐得合不拢嘴:“这娃儿的眉眼和皇帝儿时有几分相似,机灵劲儿也像,却比皇帝会说话多了。”

      皓贤刚把学过的诗一首首背出来,便有好信的听闻小家伙正同父亲习武,特地让他出来表演表演,娃儿也不含糊,大大方方站出来,把小胳膊小腿舞得虎虎生风,席间叫好连连。

      一片叫好声中,嘉宁长公主将身子凑近吴邪,手帕掩了掩口,轻声问道:“那个张起灵呢?怎不见他来?”
      “他有事来不了。”吴邪神色有些不自然,忙吃了口菜匆匆掩住脸。
      嘉宁继续道:“我记得他武功很厉害的。”那年进宫,见吴邪身边常伴着个气质清冷的青年,不喜吵闹,厌恶喧哗,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对吴邪却格外细心。他常着墨蓝色长袍,寒冬腊月稍显单薄,武功可一点儿也不含糊,印象中是见过的同龄人里数一数二的。
      “是啊,他很厉害。”酒盅内澄澈的液体倒映出灯笼的光芒,吴邪晃了晃酒盅,一饮而尽。
      “他到底有什么事来不了?”嘉宁歪着头,嚼着花生米的腮帮子一股一股的。
      吴邪知道躲不过,叹了口气,三言两语将近来发生的大致讲了一遍,特意绝口未提自己对张起灵的情感。听罢,嘉宁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可我还是不太懂。”
      “罢了罢了,本就无需懂的。”吴邪笑着安慰她。懂又怎样?不懂又怎样?懂了,反倒徒增烦恼。

      张起灵没来是在情理之中的。卢沛菡亡故,以及如何面对当今圣上,这些问题或许都使他困扰不已。或许不见也好,这段时间正好让彼此都静一静。吴邪忽然怀念起往年除夕,总是等宾客散去,趁下人忙碌之际,携手翻到墙头“赏月”。有时风冷得紧,那人便将裘衣脱下,胳膊一伸递到他胸前,连句“披上”都吝啬地不肯说出口,明明是冷淡的性子,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除夕本无月,赏月仅是托辞。可就是这样一戳便破的借口,他竟能陪自己演了一年又一年。

      吴邪沉浸在回忆中缄了声,满座宾客嘴巴可不得闲,聊着聊着话题又到了久未回都的嘉宁长公主身上,言谈间大长公主道嘉宁即将成亲,众人纷纷表示祝贺。说起未来的夫婿,嘉宁双颊似有红霞掠过,添了些小女儿态,煞是妩媚动人。讲起婚事来,太后眉眼含着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吴邪,令吴邪心里微微发憷,只得撑着笑脸低头扒饭。

      被众人劝了几盅酒后,嘉宁便再也坐不住,央着吴邪陪她去别处透透气,吴邪望着欢声笑语的宾客,念着出去一阵也无大碍,于是带嘉宁中途离了席。

      边走边聊起儿时的事来:“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姑娘,真快啊,转眼间就要嫁人了。”
      “连你也取笑我!”嘉宁恼羞成怒,嘟着嘴,粉拳打在吴邪胳膊上。
      吴邪急忙笑着讨饶:“不敢不敢,我们的嘉宁长公主可取笑不得啊。”这丫头,人前左一个陛下圣明右一个皇恩浩荡,人后立马翻脸不认帐了,没大没小的,吴邪腹诽,可对嘉宁依旧宠得紧。

      行至偏殿,人际寥寥,灯亮如白昼。嘉宁突然敛了笑,难得认真地问道:“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一双眼亮得要命,像能看透所有。“哪的话?今儿难得团聚,朕自是十分欢喜的,怎会心不在焉?”
      嘉宁咬了咬下唇:“就是看你情绪不对。”
      “那是嘉宁多心了。”吴邪微笑着打消嘉宁的顾虑,随即转移了话题:“这屋子有些凉,要不要朕命人添些炭火来?”
      “不必了,我去拿酒盅来,你我对饮几杯,如何?”吴邪点点头。嘉宁见吴邪应允,欣然跃出门外,脚尖落到雪上,声音很快地消失了。

      吴邪打量着四周,这房间似乎一直被闲置着,却没疏忽打扫,桌椅摆设皆干净整齐,就连墙上挂的山水图也丝毫没染尘,真是难得。在房间里踱了几个来回,目光流连在墙上那幅字上,泼墨行云流水,笔走龙蛇,十分大气,便研究起笔势来。但当他将房间里所有字画全仔细瞧了个遍,也没见嘉宁回来,不禁有些着急。她久未进宫,皇宫内地盘大,此刻天又黑,虽毋需担心安全,但迷了路也不是那么好办的。

      身后传来人声,吴邪以为是嘉宁,急忙回头。
      那人行至吴邪面前屈膝下跪,“陛下。”只见一太监端着红布包跪在自己面前。吴邪不禁诧异:“你怎么知道朕在这儿?”
      “方才恰巧嘉宁长公主经过,是她告诉的。”
      既然方才遇到嘉宁,就说明她尚且安好,回来也不过须臾而已。吴邪稍稍定了心,眼神锁在红布上。太监看出了他的疑惑,急忙开口,“这是张大人送进来的东西,说是要面呈陛下。”
      张起灵送进来的?“知道了,下去吧。”

      布包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掂了掂分量,并不很重,猜不出里面究竟装了什么。莲花般剥开层层叠叠的红布,里面的东西刚露了个角,还未等看清庐山真面目,便听得一阵惊呼从身后传来:“呀!这不是——”吴邪回过头,对上喜出望外的嘉宁。她三两步跳到吴邪跟前,将红布包着的东西抽出,放在手里仔细端详:“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你忘了呢!”

      那是一只镯子,由一串细小银丝编制而成,花纹纷繁复杂,上坠的铃铛随着嘉宁的摆弄发出清脆的声响,虽看上去不及宫中首饰雍容华贵,到显出股独特的异域风情。

      遥记当年腊月二十八,长安城内皇帝大宴群臣,远道而来的宾客嘉宁长公主耐不住寂寞,硬拉着皇子吴邪陪她下桌玩。偏殿里炉火正旺,烧得狐裘格外惹眼,腕上金属碰撞叮当作响,二人在室内相互追逐。一不留神刮坏了镯子,金属声和嬉笑声几乎同时戛然而止。

      彼时他曾许诺过,赔他个一模一样的,结果镯子没赔成嘉宁就回去了。吴邪也曾跟张起灵感慨:起初他不是没找过,奈何那镯子式样实在罕见,差人近乎跑遍长安城大大小小首饰铺仍一无所获,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镯子的模样也就逐渐淡出脑海,再想找也无从找起了。没想到……

      嘉宁仰着头,将吴邪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怎么?”
      吴邪长叹了口气,“嘉宁,朕对不起你,其实这镯子不是朕找来的。”
      “张起灵送来的?”当年镯子被刮坏时,为了嬉闹方便,吴邪特意屏退了下人,屋内仅有他们三人。嘉宁心如明镜,听吴邪这么一说立马想到了另一个答案。
      吴邪点了点头。“说来惭愧,这件事连朕都忘得差不多了,你应该感谢他才是。”

      说话间,嘉宁已带好镯子,白嫩纤细的手腕上套着亮晶晶的银镯,随着手臂摇晃清脆地响。她轻轻晃动着手腕,流露出怀念的神情,“真好。”
      “是啊,多漂亮。”吴邪顺着响声看去,银色的铃铛璀璨夺目,晃花了眼。
      “不,我是说,他对你多好。”嘉宁直直地望向吴邪的双眼,“你都不记得了,他还帮你记得。”
      “那是帮你记得。”吴邪温和地纠正,心里某个位置却悄然一动。

      嘉宁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盯着吴邪的脸,“他怕你食言于我,既有损你的威信,又显得你薄情。当初说是要你赔我镯子,实际我是没抱多少期望的,毕竟那镯子本身独一无二,式样又特殊。不是我说大话,能寻个如此相似的,不把举国上下的首饰铺翻个十来遍根本办不到。”

      本身就不像中原什物,这正是起初吴邪在长安遍寻不到的原因之一,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难得,更没想到自己都忘了,那人却一直记在心上。趁着吴邪沉默的当儿,嘉宁继续道:“说是帮我记得,可他又对我有多少印象,跟我有几钱交情呢?跟他交情最深的,当属你才是。”嘉宁歪着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说句大不敬的,我小时候还想过,他对你这么好,若你是女的,配了他倒也合适。”

      吴邪瞪了她一眼,“你还知道大不敬?若朕是女的,先拿绣花针缝了你的嘴!”明明是怨毒的语气,却怎么也说不出恶狠狠地情绪来。嘉宁见吴邪心软不忍责怪她,更是肆无忌惮地将记得的跟二人沾边的掰着指头数了一桩桩一件件,吴邪不禁感叹,女人不好招惹,记性好的女人更招惹不得。

      “……他冷清得要命,别人跟他说什么他从不理会。唯有对你,无论你说什么他都听。”能记住的事几乎都道尽了,嘉宁最后总结,手上还在自顾自斟酒。
      吴邪否决嘉宁的判断:“朕是皇帝,朕说的话他当然得听。”就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何时起,笑意已然蔓延在脸上。

      “我还是长公主呢!跟他说了一堆,也没见他应个声。除了那次我向他抱怨严丞相家公子成天缠着你,你都没法陪我玩,他才勉强点了个头,脸色阴沉得像我欠他似的。”撅了撅嘴,对这闷声不响的家伙很不满似的。

      “记得这么仔细,可别是嘉宁看上人家了吧。”听着嘉宁滔滔不绝的讲,胸腔内被甜丝丝的感觉充盈,嘴上却忍不住揶揄。

      嘉宁嘴一撇,满脸不屑:“我看上他作甚,跟块木头似的,没劲透了。”嘉宁边说边喝,不觉喝多了,将酒杯啪地敲在桌面上,嘴一撇,“唉我说,他一个人在府里怪冷清的,你不去看看他?”

      “呃,朕……”吴邪竟一时语塞,心里乱糟糟的,全都是张起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