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君不悟》腐木林桉

10、第十章

　　张起灵再没来过。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为之，吴邪也再没听到他的消息。

　　地方官员回朝中述职：哪个州今年风调雨顺，产粮多少多少，盗窃案比以往少发生了多少；哪个县又修了几座桥，安了几百户居，乞丐少了几十上百。吴邪麻木地听着，脸上风平浪静看不出情绪。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一国之君，喜怒不形于色不难办到。只是脸上越无表情，内心越是酸涩。

　　这些天吴邪一直很忙，忙着批阅奏章，忙着召见大臣，忙着议论政务，忙着看望母后，甚至就连年宴的准备情况也要时不时查问。吓得下人将杯盏点了一遍遍，生怕出半点漏洞脑袋不保。

　　因此，从卯时早起上朝直至深更半夜歇下，几乎天天如此，即便是刚登基那会儿也没似此时忙。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差的钱公公心下盘算着，自打张大人走后陛下便从未歇息过，显然此事跟张大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再联想到张大人就快娶亲，便猜出个七七八八来。也没法去求证，望着皇上日渐消瘦的形容，忙命御膳房变着花样给皇上做吃的，好好补补身子。

　　“陛下早些休息吧。”这样的话他不知听了几遍，听得两耳生厌。挥了挥手，“来人，剪烛。”硬是装作没听见一般。小太监蹑手蹑脚地上前，生怕惊了伏案的皇帝，偷瞟着灯下笔挺的影子，轮廓分明的侧脸，紧紧抿成一线的唇，一不留神身形一歪烧到手，烫得险些跳起来，嘴唇被牙齿凿出道血痕，钱公公在身后看得直叹气，本来就满面皱纹的脸短短几天又添了沧桑。

　　睡也睡不踏实，总是浑浑噩噩地躺下，可算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又忽地被声音惊醒，循声找去，十有八九是屋外呼啸而过的风，时而尖细时而低沉。一宿无梦，许是因为睡眠太短来不及组成梦境吧。吴邪想不通，明明每天都较从前劳累更甚，却反倒睡不着了。暗地里请来太医问过，发须尽白的老太医精神矍铄，与满脸疲惫的年轻圣上对比异常鲜明，号了脉直顾着捻须，眼里闪着精光，但笑不语。

　　“陛下正是年轻体健之时，本就无病，只需按时作息，稍作调养便可。”
　　“药也不必抓。药虽治病，但吃多了也是无益的。”老太医显然连方子都懒得开，将一把胡须捻了一遍又一遍。
　　“近来气候严寒，多添些衣物，小心别染上风寒便是。”

　　末了太医告退，施礼后方徐徐道，“陛下，身病需外人医，心病只得自个儿医呀。”一语中的。在朝中多年的老人，仿佛对事物都有非比寻常的洞察力。目送着太医的背影，吴邪笑得勉强，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吴邪谁也不埋怨。

　　怪得了谁呢？起初就可以预见到的结局，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过一厢情愿了，没什么好多说的。虽这样想着，到了夜半，该失眠依旧失眠，毫无起色，辗转反侧之际不由得暗骂太医不靠谱。

　　倒是每次早朝都能看见卢丞相神清气爽的站在下面，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许多，爱女婚期将至，喜事临门怎能不快活，况且女婿还……

　　心里有根刺，不动便罢，稍有动作就容易鲜血淋漓，对此吴邪只得逃避。不敢闲下来，不敢放轻松，时时刻刻处于紧绷的状态，藉由忙碌的生活刻意将烦心事抛诸脑后。

　　犹记幼时读《诗经》：“白华菅，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念到这首时总对诗中女子嗤之以鼻，再他看来，即使是弃妇也该有“不我以，其后也悔”“其后也处”“其啸也歌”这般强烈的自尊心，可如今他却开始逐渐同情前者。同情，却仍旧鄙夷，与其说鄙夷诗中女子，倒不如说看不起自己。

　　堂堂七尺男儿，堂堂九五之尊，为了这点事意志消沉，还没等传出去就先把自己笑死了。

　　午后王丞相进宫议政，几句过后吴邪突然道，“王丞相，陪朕练会儿剑吧。”
　　“臣遵命。”还在纳罕着今儿个皇帝怎么忽然来了兴致，上次比剑还说自己剑术不好，跟自己比剑太没意思，怎么这会儿就又要自己陪着练了？心中起疑，嘴上却不敢说，只得随皇帝出去，接过下人递来的剑比划一番。

　　王丞相剑法看似花哨，实则破绽百出，比试起来丝毫没有棋逢对手的快意。金属碰撞声音清脆，声声刺耳。刺、劈、挂、点、崩，招招到位，吴邪试图专注，不给王丞相半点喘息的机会。须臾，便听得渐渐粗重的喘息声。

　　他烦躁之时也会出来练剑，剑法行云流水，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却意外地好看得紧。真是屈才啊，或许一开始让他进宫保护自己就是个错误……

　　几十个回合后，毕竟心不在焉，草草结束了练习。满头大汗的王丞相告辞后，皇帝唤来下人，“去御膳房那些点心来。”总不能他风风光光娶亲之前，先把自己累垮了。吴邪活动了下肩膀，马上有下人上来按摩，按着按着，困意忽然铺天盖地地袭来。

　　钱公公难得地舒了口气。
　　那天，向来勤勉的皇帝破例，从午后睡到第二日卯时前。
　　一夜无梦。

　　即便再难过再不甘心，我也要笑容满面地亲眼见你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