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又过了个把月,前线传来情报,文瑗侯屡战屡胜,打得胡人连连北移,情势一片大好。李将军伤情仍然严重,目前依旧处于昏迷中,看样子毒是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了,只是脱离了生命危险,这已是最大的慰藉。
此时屋外是纷纷扬扬的雪。捧着手炉,暖意源源不断地涌出直达四肢百骸,炉盖上镂刻的舞蝶捧寿花纹喜庆得很,想来当初工匠雕刻也费了不少心思,可这图案总让吴邪觉得俗艳,因此并不太喜欢。唯一钟爱的镂刻着空谷幽兰的手炉,早在几年前就易了主,至于它现今的主人,正立在自己面前。
“文瑗侯战功显赫,待他凯旋之日朕必定重重赏他。”火红色裘衣灼眼得很。桌上奏折堆得山高,好在都不是些要紧事,茶香溢满整个御书房,清香中透着一丝苦味。
“臣先代恩师谢过陛下了。”永远是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听不出亲密疏离。襟上的雪早已化尽,满是水珠,湿漉漉的。
他还记得自己将手炉赠与张起灵时的情景。隆冬时节,早起推开门,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吴邪被灌进门的冷风呛得半天喘不过气来。指尖温度流失得太快,不得不蜷着,放在唇边不住呵气,“真冷。”讪讪关上门,将狐裘裹得更紧。命下人拿出前些日子送进来的手炉,将它们摆在眼前逐个儿瞧,圆的华丽,方的质朴,花篮形的巧妙,南瓜形的憨厚,个个儿做工精致,模样讲究。目光这么一扫便顿住了,从中捡起一只来仔细端详着,那是个八角形紫铜炉,炉盖上的兰花绽于空谷,枝叶舒展却不张扬,仿佛可嗅其幽香,清雅高洁得像极了翩翩君子。掂了掂轻重适中,大小正好够捧在手心里的。少年喜上眉梢,忙捧去给张起灵看。“怎么样?”炫耀之情溢于言表。
“嗯,好看。”张起灵点点头,袍子略宽大,整个人几乎溶进一片墨蓝色中。
“可暖和了!”为了验证自己言之属实,吴邪伸出一只手就往张起灵手上抓,“你看……”前一秒还是盈满了笑的眉眼,后一秒就愣住了,随即惊叫出声,“你手怎么这么凉!”张起灵素来体质极好,寒冬腊月穿得不甚厚实,那位白眉白须的老太医进宫给吴邪诊脉时,看见一旁的张起灵,总免不了赞叹,“这位小哥的身板可真好得不得了,将殿下托与这位小哥服侍,足以见得太后娘娘英明啊。”
印象中张起灵是不可能手冷的,怎么会……“没关系。”淡淡地将手抽出,张起灵依旧面无表情。“你……”
“没什么,不打紧的。”眼神不自然地瞥向别处,寒冬腊月,正是蜡梅盛开之际,但不知为何,今年蜡梅开得格外晚,过了许久才稀稀拉拉地冒了几个骨朵,如厌倦了听同一出戏的观众,第一折快唱完了亦迟迟不上座。
吴邪被连噎两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恰好有太监端了蜡梅粥上来,摆到吴邪面前还不忘介绍,“今年的蜡梅开得不好,就这几朵还是张大人今早儿折来的,为了给殿下做蜡梅粥张大人天还没亮就出去了,足足在冰天雪地里冻了近一个时辰呢。”
握着汤匙的手轻颤,吴邪抬起点漆的眼看向张起灵,直直地仿佛要望进他心里去,“为什么?”
“上次季太医说你常头晕。”前天季太医入宫给吴邪诊脉时张起灵如往常一般守在身侧,事后特地追出去问了方子,头晕倒不算什么严重的病情,无需喝汤药,平日里喝点蜡梅粥养养就好了,最好取新鲜白梅花入膳。
“也不算大病……再说,这种事命下人去做就好啊。”扑面而来的香气热腾腾地熏在眼睑,竟使眼眶微热。忽然想起了什么,也顾不得喝粥,急忙起身,将一个东西塞到张起灵手中,“给。”
低下头,八角手炉静静躺在手心里,空谷幽兰的镂刻。“送给你。”反正气质也很适合,一样的清冷,一样的沉默,一样的不善自夸。默默在心里加上最后一句。舌尖轻碾过粥,淡淡的梅花香,带着丝丝甜味,从喉头一路滑下,最终烫到心里去。
恍恍惚惚已是好些年过去,今冬窗外的梅花绽得格外早,人站在树下一摇,白花和白雪簌簌落了满头满身,晶莹剔透,香气四溢。现在想起来愈发觉得烫。梅花粥变了味,吃起来如同嚼蜡,仿佛成了一盆沸水,直直地朝心口浇去,先是一惊,待反应过来是钻心的疼,呼吸几乎都滞住了。
“听说你要与卢丞相千金成亲了?”喉结动了动,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垂眼立在书房里,张起灵颔首,“是。”明明是大喜,在张起灵脸上却无悲无喜,无怒无嗔,仿佛即将娶卢小姐过门的另有其人似的。
卢丞相家有喜事近日在朝堂传开,同僚见了都拱手道喜,卢丞相笑吟吟地一一谢过,红光满面的卢丞相就连皱纹都透着喜悦,笑得像重阳节怒放的寿客。“能得来张大人做女婿是老朽的福气。”言笑晏晏间,不知羡煞了多少王公大臣。没女儿的瞅着自己那不成器,成天喝花酒斗蛐蛐的儿子,恨不得把他推回娘胎里变个卢家千金模样的女儿出来,一口白牙都快咬碎;有女儿的暗叹自己没本事,攀不得当朝天子眼中的红人,下了朝看见自己女儿,心下埋怨怎就不如那卢家千金命好。
事情来得突然,信儿突兀地传到吴邪耳中,不大的声音却如同炸雷在耳畔响起。手一滑,几乎把茶杯盖子摔个粉碎。“听说张大人聘礼都备好了,就等着娶卢小姐进门呢。”小太监立在吴邪身边说得眉飞色舞,心下暗自诧异着,不都说张大人是当今圣上眼前的大红人吗?怎么张大人成亲,皇帝反而是最后才知道的?看样子,从前朝中盛传的陛下和张大人之间有些……那个的事也不甚属实嘛。钱公公进来收拾东西,恰巧瞧见皇帝的脸色,吓得心惊肉跳,急忙几声咳嗽,示意小太监住嘴。
“为何这般仓促?”勉强撑出一副笑容来,“你伴朕多年,护驾有功,成亲之事朕理应出上一份力的。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吧,朕全都满足你。”兜兜转转讲了半天,恭喜二字却总也说不出口。
“微臣别无所需,先谢过陛下了。”抱拳施礼,甩出两袖清风,好一个不贪慕钱财的张大人。
“你!”吴邪一时语塞。缓缓垂下眼睛,声音低哑无力。“为什么……”
“对不起……”张起灵低着头,声音似有几分无奈。
听出了张起灵话中的情绪,吴邪苦笑,“呵,你也知道朕是喜欢你的吧。”不然何来道歉。
张起灵不语,吴邪继续道,“有没有觉得很恶心?”龙阳之癖断袖分桃向来为人所不齿,被这样的人看上,正常人都会觉得很反胃才对。
“陛下,臣……”张起灵正欲辩解,吴邪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朕累了。”忽觉四肢乏力,不愿再多说什么。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心理准备是有的,却没想到真正面对起来仍然措手不及。
信步中庭,年关将至,下人忙忙碌碌的身影随处可见,目及之处一片欢乐祥和的场面,看得越久,那红彤彤的颜色越使人心焦。
上百声脆响连绵不绝于耳,喜庆的炮仗把雪地都染红。嘉宁长公主即将踏着一地的红跑到他面前,不知还是不是儿时模样。忆起当日夜谈,点滴回忆浮现开来,童年的种种被雨水冲得面目模糊,如同浸了潮气的画卷上铺就的山水图,山水轮廓都在,只是行人融成了云山雾罩的水汽。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