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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坠落的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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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水喷淋在身上,却扫不去心中的冷意。子轻闭上眼睛,那些回忆就像阴霾一样笼罩上来。
哗哗的大风在面前拂过,站在仅一人宽的外墙平台上,少年偷偷低头瞄了一眼脚下,只觉脑子轰的一声,一阵晕眩。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摔下去,摔下去会死的!
少年一手抱着一颗球。球掉到墙外头的小平台这种事果真是应当让大人来处理,而不是……不是自己跳下去捡,或者至少也应该用工具把球弄下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少爷总是这么乱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把球扔这里让我爬出来捡,然后看我笑话的。
站在天台上看,这种属于房屋承重架构的一部分的平台看起来还是挺宽的,但毕竟不是用来站人的,没有栏杆,没有防护,就是简简单单的突出外墙的部分,上面还有以前玩游戏时掉下去的东西。看起来也不高,可下去了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跳回天台里面去。那种高度对于十来岁的小孩子来说有些太高了。
当然,距离一楼的高度是更高了,摔下去……
不,不能想不能想,一旦想那种情景,脚就会忍不住颤抖。
可人就是犯贱的生物,心里一边恐惧着,少年控制不住往下看了一眼。没想这时一只手竟从旁边握住了他:“大,大笨熊,别往下看啦!看看看看了就会摔下去的!”
“少爷!”少年大叫一声,“您怎么也下来了!”
“我,我怕你太害怕了,摔下去死掉了!”明明自己怕得不得了,虽比自己大三岁却依然又任性又纤细的小少爷,这时竟然跨过了阳台的围栏,跳到平台上自己的身边,出满冷汗的小手颤抖着握在他手上,没有一点说服力,“你看,我就一点也不害怕,所以你也别害怕呀!”
少爷您不下来的话,我是真的不怎么害怕的……少年叹了口气,握回少爷的手,声音总算平复了,大概是紧张的重点从自己转向了对方:“少爷您怎么也下来了?你刚不是走了吗?”
要知道他这小少爷鬼点子多得很,又不服教,自己被老爷安排来陪他学习、游戏,这大不透的小少爷觉得他烦,就整天借机整他,有时整得还带过分的。他甚至觉得少爷这时候跑回房间睡觉,晾他一个人在这里吹风也是正常的。没想到小少爷看了他瞬间变化的表情,撅起嘴怒道:“你觉得我很没用,我下楼给爸妈打电话让他们快点回来,你觉得我一定是逃跑了吗?!”
打电话?哦,这时间确实应该打电话,毕竟老爷和夫人出门了,父亲和仆人们也可能刚好工作去了,以大宅的规模,可能过几个小时也不会有人路过这边。那样的话,真的是“喊破喉咙,没有人回会来救你”了。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对不起,感觉到少爷的手不停地抖,大概是真的很害怕,只好说点话分散精神:“那少爷你怎么还跳下来呢,你可以在阳台上陪我说话,而不是站在我身边发抖得比我还厉害呀。”
“哈,你这狼心狗肺的大笨熊!”小少爷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引开了。对付小孩子最好用的就是激将法,少年忽然觉得自家少爷在性格上面不仅不比自己大三岁,甚至还比自己小三岁:“少爷您这么跳下来陪我我是很高兴啦,但老爷回来一定会责罚您吧。”
“哼,罚就罚,我才不怕……”说这话的时候小少爷又习惯性地嘟了嘟嘴,嘴硬却毫无底气,反而显得很可爱。少年哈哈地笑了起来,又故意逗逗他。刚才因他的出现而消失大半的恐惧感如今已经全然不见了,感觉原本窄得只要动一动脚就可能摔下去的平台也宽了起来。有时候人并不是死于致命伤,而是死于恐惧。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自家少爷搭讪,开始少爷听了不爽还会炸毛几句,说着说着却慢慢沉默了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害怕了。说起来也是,自己好歹还是觉得没问题、自己爬出来捡球,捡了才发现自己的身高不够爬回去,才觉得恐惧,可少爷却是压着满心的恐惧爬出来陪自己的。心里莫名其妙涌出一种想要保护他的冲动,他一下放开少爷的手,把手绕到他另一边肩膀上把他抱住往怀里拉:“别怕,有我呢!你看我都不怕了。”
“哼,你这单细胞生物当然不怕!”少爷刚一秒间,神色从恐惧,惊讶,转变成脸颊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揭短了还是别的什么。最近也听说自己父亲说了,说老爷打算让他和少爷分开一段时间,说什么“少爷被卢嘉少爷教坏了,喜欢男孩子,所以要带他去认识一两个好女孩,以修正态度”。父亲在这个家里已经做了快二十年的管家了,跟老爷是莫逆之交,这消息应该是真的。一想到可能和少爷分开,他心里突然就难过了起来。
为什么男孩子一定要喜欢女孩子呢?他心里忽然在想,虽然自己也一直觉得父亲的对他寄望就是,好好伺候少爷,老爷会给他安排一个好女孩,然后会有孩子。他忍不住瞄了少爷一眼,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细嫩的脸颊一片通红,都红到耳根下了,整个人就像冒着热气一样,相对于自己被他批为“吃了发酵粉”的身材来说,娇小的身体看起来也很可爱。他心中瞬间飘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少爷不是女孩子呢?要是是小姐的话,我是不是……
是不是……也会有机会呢?
他偷偷又瞄了少爷几眼,忽然又后悔起自己刚才松开了少爷的手。抱着少爷的感觉是很不错啦,软软的,虽然老是炸毛,但平时还是很温顺的,大概是老爷和夫人平时陪他的少,让这孩子从心里就不愿意与人交往,碰上一个可以任他胡闹的,比如我,就把一切情感一切坏主意都出在我身上罢了。可这利弊真不好权衡,少爷的手冷得像冰,好像在等人给它温暖,可这时候要是又放开他的肩膀改成牵小手,绝对会被少爷毒舌的吧。
还有那看起来红红的小嘴唇,真想贴到少爷面前去咬一口。布丁?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感觉,很好吃……
“哇!”小少爷突然大叫了起来,“混蛋好恶心,你怎么流鼻血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恐惧,危险,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楼下的人终于来了,是管家大叔和好几个女仆、花匠,慌慌张张地把棉垫、花房用防冻胶布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搬了出来,做成简单的缓冲垫。还有人打电话报警,冲电话大吼“快来,两个孩子的人命啊!”的声音都传到天台来了。少年冲自家少爷笑了笑,少爷却不理他,把头扭开,好久才说:“你会离开我吗?”
“怎么会!”少年兴奋地用抱住对方肩膀的手摸摸头,可一看对方脸上露出“你已经松开了”的表情,赶紧抓起他的小手牵了回去,“放心吧,等下我们就一起跳下去。我不会丢下你的。”
“你会丢下我的,你会丢下我的!”小少爷的声音里隐约带着不安与哭腔,“爸爸说我是怪物,他说我需要治疗。可表哥说那是正常的呀,世界上十个男孩子里头就有三个是喜欢男孩子的。我不想去那种地方,我不喜欢女孩子。我不要跟她们分零花钱、听她们哭、逗她们开心……可是只要我跟女孩子在一起以后,你就不会跟我玩了吧!”
少年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少爷要是交上了老爷说的那种,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女孩子的话,我们确实不能太过亲密的,不然那个女孩子会生气。”可停了一下,他又笑道,“不过我答应过你,我就不会丢下你不管,一定会一辈子陪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哼。”小少爷的头依然扭开,但与少年交握的手忽然紧了一紧,就连语气词也带上了一点笑意。
楼下铺好垫子以后小子轻就死活不肯跳下去了。虽说底下已经准备了好几层厚垫,紧张的人们都生怕把小少爷给摔坏了,可小子轻自己在平台上站久了不怕了,完全是因为以为救他的人会从阳台上把他们两个拉上去,而不是让他从这么十几二十米的高度蹦下去。安全?可这毕竟是最接近跳楼的行为,从多少人在火灾中不敢往下跳而被烧死就可以看出,要从这么高跳下来,真心并不是说那么简单。
可熊孩子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带着简单与自信:“别怕,少爷,我不会丢下你的。”
“不要,不要!”小子轻又哭闹起来,“你丢下我吧,让我一直在这里算了!”
“没事的,你别怕呀。”熊孩子笨拙地替他擦眼泪,可泪水好像怎么擦也止不住。可这样站在外墙上越久越危险,而自己要是按他说的先跳下去,扔下他一个人,他就更不可能有勇气跳了。熊孩子只好用力拉他,想把他扯下去,却弄得子轻不停骂他混蛋,差点还把他自己摔了下去。没办法之下他转了半边身,把子轻拉过来正对自己,抓着他的双手放入自己怀中搓热,贴着他的额头说:“别怕,我把勇气借给你。”
“勇气?”
“嗯,要还的,等下我们要一起下去,下去以后你得还我的哦。”熊孩子微笑着,心里是扑通扑通地狂跳。子轻茫然地抬着头看他的样子,在他眼中渐渐地模糊,只余下那一抹淡淡的带着水汽的薄唇。不带一丝欲望,他像虔诚的教徒向主神献礼般,轻轻地把嘴唇贴了上去。
会被揍吗?没有挨揍。小子轻身子僵硬了一下,马上又放松了下来,大概是觉得这个吻还不错吧?他趁机双手缠上去把他紧紧抱住,看准时间,抱住子轻朝着楼下垫子的方向用力一蹬,两人就这样飞快地往下飞了下去。
救下子轻的熊孩子自然是得到楼下一大群女仆的尖叫,当然也得了子轻一顿暴捶。可等到老爷回来后狠骂了两人一顿,又和管家大叔似乎关门讨论了很久,第二天叫子轻起床的人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女仆。
听说管家大叔得病了,带着儿子离开了萧家。萧父为了补偿管家大叔多年的辛勤,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好好治病,同时让子轻跟女孩子呆一起,也好好治病。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大笨熊是大骗子!!!
子轻忍不住再度失声痛哭起来。哗啦啦的温水迅速把泪水冲刷掉,剩下的也只有声嘶力竭。那时那些不告而别,后来他又用在了自己以为会爱一辈子的陈亿身上,让他对自己绝望,尽管从少年长成了大人,那些痛始终深入肺腑,无法抹去,无法扑灭……
“子轻。”
突然出现在身后并将他整个人抱住的人吓了他一跳,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那只该死的大笨熊。子轻转过头来嗔道:“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熊孩子便轻轻地将他无助地捂住眼睛的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你都洗了快一个钟头了,敲门你也不回答,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呢,就进来看看。”
“哼,有你这样脱光光了去看室友是不是晕了的人吗?”子轻想用水泼湿他的衣服报复他,没想这色熊竟然还一副□□熊的状态跑了进来,便反讽道,“想干嘛?老子的一晚很贵的哦。”
“我知道,你是无价的。”熊孩子一吻印在他的额头上,“这就是我必须一直守在你身边的原因。”
萧父的强硬安排以及自己父亲对萧家的忠诚,让熊孩子被安排到了外地读书,直到中考才考回市内。没过几年,萧父就把家主的位置让给萧子重。萧子重也是深刻的反gay党,只是他比起萧父更有手段。他让他呆在子轻的学校里,呆在子轻身边,像个影子一样守护子轻,却不让这个影子有机会被子轻注意,一如现在陈忆的状况,通过长期的高付出与零回报,使得这些死gay佬知难而退。直至近年,子轻已经基本不受大哥控制,熊孩子才得以光明正大地住进他的宿舍,与他在一起。说起来自己好像真的除了那次事件以外,还有子轻去北京的一段时间,事实上是真的一直在他身边。
子轻的声音透过水声,细细地传到他的耳边。“给我点时间,我知道我很自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