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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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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老张常常是不靠谱的,他会否出手救人,全看心情。
可是,我还是那样未经思考地脱口说出老张会来救我们的话,真是把自己也吓了一跳的同时,还伤了宫缇的自尊,让他以为我觉得他没本事,在这样本该同仇敌忾的时刻,我简直是在自乱阵脚。
我偷偷觑着宫缇的脸色,他也正向我看来,“你觉着他会来救你?”
这是个好问题,我也觉得我应该快速地分析一下这个可能性。
首先,我不能将老张定义为一个神,可以未卜先知,预见我此时的危险,不然他一早就不该打发我出门,所以他是个人。
其次,这世上有个说法,叫心灵感应,它来自于一种人们长久相处得来的默契,算一算我和老张相处的日子,三年有余,我觉得他应该感应得到,当然,最主要的依据在于,老张内力深厚,此地距离客栈虽隔着几条街,但这样大的动静,他是足够听得到的。
最后,我实在想不到老张有什么理由看着我送死,要知道,我死了,他到哪儿找像我这么好的伙计。
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我信心满满地对着宫缇郑重点头。
事实证明,我真是想多了。
我才表完态,宫缇就冷哼一声,目光移向远处,我急忙跟随着看去。
天幕烟雨朦胧意,轻纱美人窈窕步,长街尽头,香罗穿着那条白纱缀红梅的裙裳,额心点梅妆,衣带翻飞地缓步走来,她神色悠然,像是早春时节前往郊外踏青的贵族小姐。
这让我隐约想起,有关李温怡的一些传闻,说她酷爱红梅,常点梅妆,成为京城小姐间风靡一时的妆容,一身红梅刺绣的衣裙,人人效仿,却皆难得她三分神韵。
可是,此时香罗这样的打扮,让我觉得她仿佛就是那个从丞相府里缓步而出的温怡小姐,如诗如画,烟雨晕染的秀色,轻风描画的容光。
美人远方来,春水映梨花,当是极美的一幅流动画卷,正如此刻四下静寂,肃杀冰冷的气息散去,一排排青衣人皆停下了手中动作。
可惜,这并不是一个美人惑英雄,英雄起柔情的时刻,它十分创意地背离了寻常戏折子里的惯有戏码,因为香罗的手中正擎着那把翠玉伞。
待香罗逐渐走近,青衣人纷纷神色恭谨地收了伞,继而整齐划一地跪地抱拳,声如洪钟道:“拜见香堂主。”
老张没有来,却来了一个让形势更加危急的人物。
散玉门是很有个性的江湖门派,集中表现在其管理层级上,一般门派大多职能划分冗杂而层级众多,比如丐帮除了帮主还要再委派几袋几袋长老,少林寺要除了方丈住持,还要再任命东西序班首和执事,清风派更是独树一帜,颇有创意地在每个职务下面再设立副级,比如掌门人下面还有个副掌门,真是令人眼花缭乱,辨别不能。
而散玉门的个性之处,就在于它除了门主外,便只设一位堂主做管事之人,其余皆是门人,真是简单而有节操。
毋庸置疑,香罗是池毓手下的那位堂主,是散玉门里一人之下,三千人之上的人物,可是,她却在许多年前被李温怡当做落难的歌女救下,带进了丞相府,这终于解开了我之前疑惑,李温怡和池毓这样一个江湖之人还是有可能产生交集的。
作为一个杀手组织的堂主,香罗必定身怀绝技,武功不可小觑,她会那般落难,只能说是刻意为之,她需要这样的契机和借口,才能顺利混进丞相府。
我想,李温怡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她自以为的救人善举,让自己跳进了一个怎样阴谋,虽然我暂时想不出散玉门安排香罗进丞相府的目的,但这肯定是个阴谋,极有可能和丞相之死有关。
这么说来,如果我的确是宫缇口中的李温怡,眼前这个叫香罗的女子该是我的敌人,接下来,就是她一声令下,剿杀我和宫缇的时刻,我简直不能期待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
香罗如此穿着打扮,好像在向我提示,以唤醒我失落的记忆和身份,那么,作为李温怡的我,是否应该破口大骂一句:“你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可是我没有,因为危急时刻,逞口舌之快永远都是不明智的,这些力气应当留下来用作思考对策,谋定而后动。
细雨霏霏,完全没有要终结的意思,我缩在宫缇怀里依然感觉体内寒气阵阵,止不住颤抖,而两排整齐列队跪在地上的青衣人,也已浑身湿透,冷风拂过,却依然脊背挺直,没有得令便无一人起身为自己撑伞挡雨,仿佛那放在膝边的伞不过是个摆设,这就是杀手的素质,本朝最骁勇善战的精锐铁骑也不过如此。
香罗许久没有说话。
军事上有一种战术叫做敌动我不动,以不变应万变,本来若是香罗这边有了举动,我和宫缇便还可以站在屋顶居高临下地躲避攻击,可是如今他们久久没有动静,像是在等着什么,真是让人没有想法。
我小声说一句:“我们是不是可以默默地一步步悄悄挪走?”
宫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你信不信,你动一下他们立马扑上来让你死两回!”
我忽然发现这个少年还是蛮有幽默感的,随即道:“哦,这就是所谓的心理拉锯战,只看哪一方先不淡定。”
宫缇:“……”
宫缇这种语滞的样子,瞧起来十分可爱,我刚想忍不住笑一下,就感觉鼻腔一阵奇痒,好想打喷嚏!
但这是个此处无声胜有声,有声必然不能生的关键时刻,我只能极力忍耐,直到憋得脸颊通红,泪眼迷离,宫缇皱眉道:“老张没来,你就这么悲伤么?”
“他会来的,所以我才不是悲伤。”
我哼哼着勉力出声道,他却以为我是在嘴硬,死撑面子,于是恨铁不成钢地回道:“你到现在还想不清楚这其中的玄机么?”
我本来以为他会问我:“不是悲伤是什么?”那么我就老实的请教他,此刻我很想打喷嚏,会不会引得他们扑上来让我死两回?
可是他居然问了这个问题!我的喷嚏已经快要呼之欲出,却只能哼哼着接话道:“什么玄机?”
宫缇以为我对老张的坚定情绪有所松动,十分和蔼可亲地耐心道:“他明知道翠玉伞是什么东西,却还是视而不见地让你带出门,分明是有心让你来送死,又岂会来救你?”
我想了想,继续哼哼道:“他知道翠玉伞是什么东西就太好了,那他不需要心灵感应就知道我此刻有难,就更加会来救我了。”
宫缇被我的逻辑惊得一愣,随即反驳道:“他若真心在意你的安危,就不该明知有可能危险,还让你出门等着他来救你!”
我揉揉鼻子,也反驳道:“少年,你不懂,之前敌人在暗,我在明,面临的危险当属防不胜防,如今要化被动为主动,我就必须独自现身引敌人出来,然后老张便能一举消灭,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宫缇倒吸一口气,眉头狠狠扬起,“那他为何还没来?”
我铿锵有力地回道:“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还没来?”
宫缇:“……”
“宫缇,你有没有认真地相信过一个人?”
“自从丞相被他一心效忠的天子抄家灭门后,我就再不愿相信任何一个人。”
“那就对了,所以少年你是无法体会我此刻所思所想的。”
宫缇扶额叹息道:“阿怡,你怎生变得如此贫嘴?”
我义正言辞地纠正道:“才不是贫嘴,少年,你不懂,救人是讲究时机的,不是不救,时机未到。”
宫缇抬眼道:“你说的时机是什么?”
忍无可忍,我捂着鼻子愤怒道:“时机是……你和我辩论,我就真的打喷嚏了!”
“阿嚏——”
终于还是没忍住,我一个喷嚏打出来,众人侧目,宫缇一脸惊愣,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喷嚏来得实在作孽,气氛开始如同拉满的弓,弦越收越紧,香罗扬起头,向着屋顶上的我和宫缇看来,她身后的两排青衣人随之整齐地站起了身,暗青色的伞被他们一一握在手中,蠢蠢欲动的杀气蔓延开来。
不知是细雨太过迷蒙,还是我已经冻得两眼昏花,我居然看见香罗的嘴角扬起,似在对我微微笑着,殷红的嘴唇翕动着,我隐约看出她的口型是在无声地说着:“快走!”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凝神细听,淅淅沥沥的雨声干扰了我的听觉,可是我终于还是能够听见空气里若有若无飘来的轻如叹息的声音:“快走——”
我震惊地看着香罗,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居然要放了我们?!
我感激地看了香罗一眼,低声道:“宫缇,我们走!”
宫缇犹疑片刻,便一脸戒备地带着我在屋顶上向城门方向走,他担心香罗会使诈,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我相信她。”
当我们走上另一个屋顶的时候,我听见身后青衣人队列里开始发出极力压抑的质疑之声,并随着我和宫缇的一步步走远而渐渐大了起来。
直到我们已近城门的时候,我清晰地听见青衣人里有人鼓起勇气大声质问道:“堂主,门主的意思不是……”
“大胆!本堂主的命令,也是你们可以置喙的么?!”
香罗的声音掷地有声,冷酷凌厉,再不是我熟稔的柔婉语调,在这样的寒雨天里听来,浑身不由得打一个激灵,当然,这些是宫缇不能体会的,因为他已听不到。
走出城门的时候,我浑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蓦然一轻,心底却空了一块。
我心思缜密地为老张想了许多托辞,都快真的把自己感动了,可是他终于还是没有来。
如果不是香罗突然决定背叛池毓,放了我们,我已经是一缕亡魂。
果真应了那句话,期望越高,失望越大,我满以为老张会来救我,怎么都不愿相信他是故意让我出门送死,假装他只是在认真布局撒网,就在我快要把自己都骗过去的时候,终于遭遇绝望。
包裹在周身的温暖忽然消失,宫缇像断了线的风筝,跌落在地上,在一片泥沼中大口喘着气,手中一直紧握着的软剑被他脱手仍在一旁,剑柄上的血鲜红刺目,雨水冲刷后化作一条细小的血流,缓缓渗进泥土里。
人在高度危急紧张的时候,总能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潜能,这是信念的力量,瘦弱的宫缇在那样强大的青衣人进攻下,或许早已力不能支,可是他一心要保护我,所以支撑到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地倒下。
以前看过戏折子上有一段故事,那个女主角说她的心上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总有一天会驾着七色的云彩来娶她。这个故事成为很多少女心中的经典爱情故事,并感动至深。
可是,为什么美好的爱情一定要互相等待?为什么一定要是盖世英雄才可以让这份爱情拥有令人炫目的瑰丽色彩?
在你最危急的时候,有人在你身边,他没有退缩,即便不是盖世英雄;他没有让你等待,即便守护或许成空,但他就是这样坚定而又奋不顾身地在你身前,哪怕只比你早死一秒钟。
我觉得这同样令人感动。
我俯下身,扶起宫缇,担忧地看着他身上的斑驳伤痕,问道:“你家在何方?”
“京都。”
我愣了一下,改口道:“那…那你还是告诉我接应你的马车在哪里吧!”
“你要干什么?”
我讪讪道:“我原本想把你背回家,后来发现你家太远了,背到一半就得你背我了,所以姑且就背到马车那里吧!”
宫缇扑哧一笑,“你为什么要背我?”
我一脸明知故问,“答谢救命之恩啊,你伤得这么重,我背背你,正好就可以还了你这恩情。”
宫缇的笑容敛住,“是不是别人的救命之恩,你都想方设法地报一报?”
我点头,“那当然,我这么忍气吞声地给老张当伙计,还不是为了报恩。”
宫缇眸光一转:“那你为什么不来给我当伙计?”
我理直气壮地回道:“你也没开客栈啊!”
宫缇:“……”
我作势要把宫缇背起来,他倒自己站起了身,借势将我打横抱了起来,口中戏谑道:“本朝风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我剧烈挣扎,“不要欺负我在边关就没见识,我就不知道有这样的风俗。”
宫缇将我抓得更紧,像是捏着一只胡乱摆尾的鱼,不亦乐乎,“那你说说,应该是个什么风俗。”
我好为人师地开解道:“告诉你啊,少年,在我们边关,报恩的话,只要背一背那施恩的人就可以了。”
宫缇神色大悦,“既如此,你去背一背老张,还清了恩情,就可随我走了。”
我愣住,说不清为什么心里猛地震动了一下,忽然开始思考,这么多年,我总是状似不情愿地留在永灯客栈,真的只是为了报恩么?真的只是没有机会远走高飞么?
三年里,我不是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可是每每一想起,思路就开始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比如,我难道会对一个老头子心怀眷恋?
想一想都汗毛倒竖,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梦境千回百转,有一个人仿佛镌刻在心底,夜夜入梦相伴,我瞧不清他的面容,却清楚地记得他的气息。
这气息常常会与老张有着令人困惑的重合,或是在他静静看着我的时候,或是在他倚在回廊里默然看着客栈门前那片写着“永灯客栈”旗子的时候。
老张像是一个谜,我欲罢不能地想要从他身上寻找着什么,虽然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在寻找一个人,还是寻找一段记忆。
我不愿离开,因为我还没有找回自己。
约莫瞧见我变幻不定的脸色,宫缇收起戏谑神色,将我放了下来,只用手指替我撩开额角散乱的鬓发,触到面纱的时候,我猛地抬眼,他手上一滞。
“宫缇,谢谢你,我要回去了。”我缓缓道。
宫缇眸色一痛,我不等他说什么,转身加快脚步就要进城,宫缇或许听不见,可是我敏锐的耳朵一直在告诉着我城内的动静。
我们出城门的时候,几个青衣人开始不顾香罗的命令向我们追来,香罗阻拦之下,几人缠斗起来,香罗虽然武艺高强,但青衣人数量众多,且又层出不穷地从不知何处涌出了更多,香罗一人难挡,故而已经有一批青衣人正擎着暗青色的伞向我们追来了。
纷乱而急切的脚步声,冗杂而粗重的喘息声,伞面划过雨水寒风带起的啸声,声声入耳,我知道,今天根本就逃不过的。
他们的目标是我,宫缇不该被我连累,与其让他们追来杀了我们两个,不如我回去让他们杀我一个,一条命还是两条命,我算得清这笔帐。
我飞快地往回跑,宫缇在后面大声喊着我的名字,不,他的喊的是:“阿怡!阿怡!”
我不敢回头去看,一心只想快点跑,好在,终于赶在他追上来之前关上了城门。
听见他在外面用力捶打城门的声音,我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走到这一步,不论即将面临怎样的暴风骤雨,都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宫缇,再见。
抬头看见一股青色的滔天巨浪,密密麻麻的青衣人缓缓向我行进,他们不疾不徐,像是胸有成竹的猎人,享受着观赏猎物瑟瑟发抖,绝望无措的快感。
没想到杀我这样一个手无寸铁,没有任何身手的无名小卒,居然也需要出动如此多的杀手,这样的面子和排场堪比武林盟主,怎么样也算不枉此生了。
可是,明明我的思维如此旷达超脱,手脚还是情不自禁地颤抖,这除了证明精神有时候不能完全支配□□,□□更忠于内心以外,还说明……我真是太冷了。
这种时候,我只能依靠眼神展现自己视死如归,不屈不挠的气势,假装等待死亡是一种享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即便无力反抗,也不能让敌人享受太多的快感,这是传说中的精神胜利法,有人抨击它是一种自欺欺人,可是,都要死的人了,我还管这些做什么!
几百号人在狭窄的街道上步步向我逼来,脚步声落入耳中,耳膜震得生疼,简直让我恨不能求他们快点杀了我,最好派个代表出来给我一刀,痛快利落,不然大家一起上,结果只能是把我活活踩死,这种类似于群体□□故的死法实在没有艺术美感。
雨忽然下得大了起来,看来连老天都不想太难为我的情绪,制造出这样天然的悲怆背景,我闭上眼睛,等待生命终结。
“呃!”“啊!”“噗!”
耳朵里传来奇怪的声音,我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偷偷瞧着,才瞧了一眼,就蓦地睁大了眼。
最靠近我的青衣人倒下了一片,仿佛庄稼地里整齐割过一排绿油油的小麦,以致后面跟进的青衣人僵在原地,直愣愣地站着,果真像一根根耸立的小麦。
我叹为观止地看着,片刻后,才想起来抬眼搜寻哪位杀人也能杀得如此有整齐有序的高手,只是眼前人影幢幢,一片青色之中,偶尔能见一个玄色身影闪过,动作快得让你来不及眨眼,大批青衣人还正在目瞪口呆地瞧着自己死去的同伴时,就感觉自己脖子一凉,下一刻便再不会有任何知觉。
所幸我常与人比赛眼瞪眼,可以长久保持不眨眼睛,终于逮到一个看清这位高手真面目的机会。
可惜,这位高手和我有着相似的爱好——他蒙着面。甚沮丧。
我撑着睁了好久的眼睛,终于落下泪来,不知情的人,必然以为我在为眼前一条条生命的逝去而悲悯,所谓“鳄鱼的眼泪”。
我擦擦眼泪,继续原地观看,感觉这位高手杀人杀得十分过瘾,不禁担心,他会不会杀着杀着,疯魔了,连我也一起杀了,真是不禁佩服自己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自我保护意识。
这位高手杀得不知疲倦,我却有强烈的疲惫之感袭遍全身,眼前影影绰绰,每个人都好似生出了好几条影子,晃荡得像无数条孤魂野鬼,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否也是孤魂一缕,在幽冥世界外伴着之前死去的这些青衣人的亡魂一起游荡。
耳边恍然响起几句烧香偈子: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恍惚里,想起听见这几句佛偈的时候,其他人皆在垂首静思,我却在偷偷瞧着一位玉树临风的俊俏贵公子,他穿得极尽普通,却怎么也遮掩不了他身上的贵气逼人,皇家风仪。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灼,他偏头捉住我的视线,将我惊得一瞬间心快跳到嗓子眼,他嘴角漾起一波笑纹,像春池里将将融化的碧波,登时让我看呆住。
可是那俊颜却忽然如水波化散,扭曲成泡影,我急忙捕捉,却像是在脑中刺进了一根针,剧痛难当,眼前又变作一个个不断倒下的青衣人影子,我很想继续睁着眼,看一看结果,却发现眼皮沉得像块生铁,不自觉地后退几步,脊背贴着城门,一点点地滑落,最后栽倒在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有人大喊着向我冲过来,不过片刻,我就被拥进一个结实的怀抱,温暖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激得我胃腹里一阵翻涌,本能地想要将他推开,这让他的动作一僵,许久才低声道:“你始终是不肯原谅我的。”
这句话莫名地让我停止了挣扎,像一只驯服的小兽,乖顺地靠进了这个怀抱,他紧紧地将我抱住,像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又像是过尽千帆的珍重。
忽然有一人重重地推了一把,他不悦地喝道:“你还是这么冲动,非要害死她不可么?”
近在咫尺的位置,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害她的人,从来都是你!”
虽然我迷糊着,但我还可以辨出,这是宫缇的声音,他怎么可以又跑回来送死呢!
“我自有我的道理,你不要胡乱猜测。”抱着我的人淡淡道。
“我对你的道理没有兴趣,我只想带她走。”宫缇坚决道。
“带她走,就是让她死。”抱着我那人一字一句道。
“你今天如此做,不也是让她死?”
“事到如今,我不妨告诉你,她身上所中之毒已到生发之期,再不服用解药,唯有死路一条,你要带她走,可有解药?”
“我……”
“你没有,你连她中毒之事都不知道,又怎会有解药?可是,我有,所以你没有资格带她走!”
“你……你居然想靠解药留住一个女人,真是卑鄙!”
“我没有时间和你辩驳,你看见她如今的样子了么?这是她体内剧毒即将生发的征兆,你若真的想让她快点死,现在就继续挡着我的路!”
“萧薄暮!你杀了她的姐姐还不够,如今还要这样折磨她的妹妹,真是无耻之极!我宫缇技不如人,今日杀不了你,但总有一天,我定要回来杀了你!!!”